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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洛水河畔玉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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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絳郡宮張燈結彩,正是十五皇子納妃之際。

殷琛並未到分封開府的年紀,因此盧帝賜了這座宮殿予他。而今日亦並非娶正室入門,所以宮裏上下沒有隆重操辦的意思,到場祝賀的王孫公子也只是素日與殷琛交好之人。

崔嫵甄換上喜服,坐在梳妝鏡前任由喜娘為她編織發髻。不時房門被推開,兩個淺笑相攜的人蹦了進來。她透過銅鏡瞧得她們一個穿了牙色外衫,一個著了秋香色短褙,舞動的襕幹裙宛如夜裏翩飛的蝴蝶。而鏡中的自己,殷紅大袍襯得臉色愈發蒼白,任喜娘塗上多厚的胭脂也遮不住寒霜。

“你們兩個來啦?”崔嫵甄示意侍女們退散一旁,自個兒轉身迎去。

“你坐下,別管我們。”八公主喬笙把她按住。

十公主嫣南看著鏡中憔悴的佳人,安慰說:“嫵甄姐姐,你真好看,是我見過最美的新娘。”

“兩位公主得改口叫十五嫂了,側皇妃這般風華與十五殿下正是郎才女貌呢!”喜娘諂媚奉承。

“呵,我哪裏敢當一個‘嫂’字。”崔嫵甄冷笑。

喬笙和嫣南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寬慰她。

“你們先出去吧,現在時辰尚早,讓我們說會兒話。”喬笙給喜娘打賞了銀子,嫣南將門一掩,朝那群被趕走的喜娘侍女扮了個鬼臉。

“你又何必與她們一般見識。”喬笙搖搖頭笑指自己這個淘氣的妹妹,扭頭看向心事重重的崔嫵甄又是一陣喟然生嘆,“今日三哥、七哥等都來了,還有幾位嫂嫂在幫著德妃娘娘招呼來賓。”

崔嫵甄呆呆地點頭。喬笙雖不忍心,還是有意提醒了一句:“十三哥也來了……”她清晰地感知到那一刻她的顫抖。

“是麽……他也來了……”崔嫵甄暗自拽緊了衣角,只覺得那華麗的如意紋萬般諷刺。

“原本以為今後能喚你一聲十三嫂……”嫣南淚光閃動。

“嫣南!”喬笙輕斥,心疼地握住崔嫵甄的手,語重心長地說:“你別怪父皇下此旨意,他老人家最是見不得兄弟之間發生間隙。那日十三哥是觸及了父皇的軟肋,又引出了黨派紛爭,這才招致禍端。”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我沒有責怪任何人。”

“你這樣想倒是令人放心些,只是你和十五哥……”

“我不會做出有違這十五側皇妃身份之事,他和他府裏的人也休想欺負道我頭上。你們倆就別為我瞎操心了。”

兩個位公主相視一眼,知她將一切掩飾得完美,卻又深明此刻的她好似一盞琉璃燈,只要輕輕一碰,就能零碎成片。

門外又傳來喜娘們的催促,仿若一道道催命符要將這叱咤風雲的至情女子鎖入深宮地獄。

……

良辰吉時,新郎新娘拜堂禮成。喜帕下的崔嫵甄看不清手中紅綢那頭的良人是何神色,卻能感知身後來賓席上那道炙熱的目光。她從未這般感激女人出嫁時要佩戴鳳冠蓋頭,至少可以讓自己不必在那樣的註視中遁逃無形。

送入洞房的聲音響起,耳畔傳來更多的祝福。哄鬧一片,幾乎要讓她頭痛欲裂。

“恭喜你,十五弟。”

“多謝十三哥。”

這是今晚她聽過最逗樂的笑話。

*********

秋意漸深,新房裏燃起了小香爐,可那入侵的寒氣仍叫人坐立不安。

崔嫵甄一動不動地坐在床沿已近兩個時辰。滿屋的喜娘靜默佇立,不許她有片刻松懈,唯恐哪一刻新郎官進來瞧著有失禮數。

實在受不了了,她就打算伸手將蓋頭掀掉,喜娘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波折駭得手忙腳亂。正當此時,殷琛推門而入,崔嫵甄停下鬧騰,紊亂的呼吸漸漸平穩。

“你們都出去吧。”冷冷一句,顯然新郎官的心情不佳。

“可是十五殿下,還有諸多禮儀未進行,我們……”

殷祥原本打量新娘的眼睛霎時脧了喜娘一眼,那處事圓滑的人哪裏經得起這般犀利如劍的目光,當即領著所有侍女齊齊退出新房。

崔嫵甄心裏惶惶然,竟是一掃所有煩躁。有流水聲入耳,他在倒酒。美酒入樽的清泠之音,此刻竟如鬼魅輕吟。

接著是淩亂的腳步聲,可見他今晚喝了不少。當一雙翹頭履闖入眼簾時,她的心狂跳不止。

突然,蓋頭被來人一把掀開!崔嫵甄沒有忍住輕顫,瞧在他眼裏竟浮出些哂笑。原來這個女人也會害怕麽?

爐煙繚繞,她調整了心緒,緩緩擡頭迎上那逼迫的眼神,絕不輕易認輸。自他們第一天相識便爭鋒相對到今時,誰也不曾想過他們會成為世間最親密的關系。

殷琛的神色在她擡頭那一瞬變得覆雜難辨。相對許久,那不甘的怨恨在這樣一場凝視中發洩得酣暢淋漓。他驀然笑了笑,將桌幾上的一杯酒遞給她。眉目一揚,似在挑釁。

崔嫵甄接過酒杯,頓了頓,瞪回那雙可惡的眼睛。不待他有下一步舉動,她已將酒杯狠狠碰向他手中的玉樽。“砰”的一聲決絕,她仰頭一飲而盡,口裏心頭皆是辛辣燒人。交杯酒麽,誰又怕了誰?

殷琛怔楞片刻,隨即綻開一抹笑容,轉了轉手中的酒杯亦是一幹而盡。他就著醉意,任由燥熱上升,不多時已領口半敞。

“嫁給我有這麽委屈?”殷琛右手捏住崔嫵甄的下巴,瞧著那眼角的淚光,心中莫名惱火。

“即使有委屈,也是臣妾自找的,不勞殿下費心。”崔嫵甄忍著疼痛回嗆。

殷琛霍然將她推倒在床,整個人都覆在了其身上。他無視身下顫抖的軀體,用唇將她所有伶牙俐齒都封在了嘴裏。那火熱的癡纏將她的身子一點一點冰凍,天昏地暗裏,她再也找不到她的明燈。

他狠狠啄吻她的脖頸,一手急促地替她解開袍帶。忽然他又變得溫柔起來,每一寸掠奪都成了輕撫,充滿情欲的聲音緩緩飄散在她耳邊:“十三哥可曾這樣待你?”

崔嫵甄渾身一震,瞬時將他推開!面對赤眼驚怒的女子,殷琛得意一笑。他知道怎樣才能把她傷得無法喘息。

“滾!”

殷琛整理衣冠,悠然從容,似並不在意這場洞房花燭。他徐步而去,那一夜竟是再沒踏入新房。

無盡的黑夜裏,新娘以手掩面,嗚咽聲如破堤的洪水,難以收拾。

*********

次日一早,如今的別氏嫵甄換上朝服到和鳳宮向德妃敬茶。

原本側皇妃身份低微,是不用進宮向帝王帝後敬茶的。可十五皇子的府邸暫置宮中,別嫵甄又乃盧帝親自冊封,故多此一項禮儀。

她頭頂鑲金三層,衣繪孔雀繁花,白玉雙佩掛在門襟,一派皇家雍容。這一身繁雜的行頭是禮部定制的,她足足花了一個時辰才將自己拾掇完備。殷琛望著她發了一會兒呆,目及她的脖子又是邪魅一笑。別嫵甄當即把衣領往上提拉一番,耳後是一片燥熱,卻忍不住鄙夷地白了他一眼。

來到和鳳宮,十五皇子帶著新婚側皇妃穿堂入戶,門外的太監通報一聲,便恭恭敬敬迎進了兩位貴主兒。

掀簾步入的剎那,一道熟悉的目光要生生將別嫵甄擊潰倒地。她腿腳一軟,幸而有丫鬟在旁相扶。也不知是否有人註意到這一瞬的失態,只見殷琛笑靨款款地走上前拱手道:“原來三哥三嫂和十三哥也來給母後請安,真巧。”

別嫵甄緊跟上前,收了視線從丫鬟手中接過茶碗,朝榻上的德妃跪拜行禮:“兒媳別氏嫵甄,向母後請安。母後請喝茶。”

房間裏兀地靜謐下來。德妃臉有不屑,似並未打算接這杯茶,自顧自地修修指甲、理理發鬢。自賜婚那日她便對這個胡鬧放蕩的女人心生厭惡。十三皇子從小寄養於德妃處,形同她半個兒子;而十五皇子更是她的心肝寶貝。這個女人竟敢在他們只見攪得天翻地覆,甚至於皇上跟前沖撞扯皮,實在膽大妄為!原本還以為可以討個絕色乖巧的嫡兒媳,令宮裏宮外人人欣羨,如今看來卻是成了眾人茶餘飯後的笑料,委實可惡至極!

別嫵甄托著茶碗,跪得筆直。以她的功力,這點小懲本無傷大雅,只因此時此地有那個人在,她如芒刺在背,竟痛苦地幹流浹背,令人見之心憐。

殷琛對此視若無睹,依舊泰然地坐在他母後身邊為其捏肩捶背。而殷祥暗自握緊雙拳,卻再無立場為她說上半句。曾幾何時那維護在前的堅實後背,終成了只能袖手旁觀的無奈。

三皇子殷鎮朝自個兒妻子使了個眼色,三皇妃會意,打破沈寂笑道:“母後,瞧這十五媳婦多孝順您,比起當年兒媳我可早來了半個多時辰呢!”她來到榻前為德妃捶腿。

德妃雖對三皇子頗為冷淡,卻十分喜愛這個賢惠能幹的三皇妃。既然有人搭了臺階,她也不願再僵持下去。而且殷琛捶背的力道越來越重,自己幾乎快吃不消,她便沒好氣地盯了一眼這個不爭氣的小兒子。殷琛回以天真一笑,裝著毫不知情。

“罷了。”德妃嘆了口氣,接過別嫵甄手中的茶,輕輕呷了一口,掏出一個紅包嚴詞道,“宮裏規矩多,以後跟你三嫂好好學學,不然連請個安都不成體統。”

“是,母後。”別嫵甄垂目低頭,覆又向三皇妃道,“往後要麻煩三嫂了。”

“哪裏的話,都是一家人。”三皇妃訕訕一笑,覺得眼前的女子並非如傳聞中那般驕縱跋扈。

“起來吧,還不向你幾個兄嫂敬茶?”德妃又道。

侍女遞來一盤茶碗,別嫵甄忍氣吞聲按規矩一一照做,也不知自己是否會在下一刻摔碗走人。輪到殷祥時,她覺得自己如何也開不了口,手腳生硬得好似沒有知覺。

“十三哥,請喝茶。”字字誅心,甚至比膝蓋的疼痛更加撩人。

他伸手接過,指尖相觸的剎那如一股洪流貫穿彼此身體。前塵往事一一浮現,卻是在這樣一場物是人非的境遇。分明那日他們還攜手相約今生,不過須臾竟已萬事蒼涼。

殷琛白皙的手指拈出懷中的紅包,溫言細語:“望十五弟與弟妹,百年好合。”

“多謝十三哥。”她矜持著沙啞的聲音,禮儀毫無差錯,不知情的人見此會覺得是場和睦美滿的家族聚樂。

臨走時,殷琛仍然沒有搭理別嫵甄。他獨自匆匆走在前頭,她小心翼翼尾隨於後。

一路上有三三兩兩的宮女太監經過,背地裏竊竊私語甚為詭秘。別嫵甄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麽,無非是兩兄弟為了一個不知廉恥的女人爭風吃醋、新郎在洞房花燭夜撇下新娘離去、惡婆婆狠狠修理刁蠻兒媳……皇宮裏流傳的故事永遠比戲文更加精彩。

*********

五日後,兵部下達了十五皇子調往奉天左軍都督府訓練衛軍的旨意。殷琛上報了隨行家眷,別嫵甄並不在內,只有另一個側皇妃葉氏獲享殊榮。

宮闈裏自然又傳出不少冷言笑語。只道同人不同命,別氏嫵甄不過是十五皇子府裏的棄婦。

別嫵甄聽到身邊丫鬟轉述後,無奈一聳肩,惟有笑笑拖過一把椅子到院子裏,一邊嗑著瓜子兒一邊曬太陽。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不用見到那煞星,心情是無人能體會的舒坦。她從未像現在這般感激他,兩不相見不相怨,如此很好,很好。

此時絳郡宮上上下下正在為這個宮殿的尊主收拾行囊,一派繁忙嘈雜。惟有甄妃這處偏殿安靜得很,連一旁佇立的侍女伍兒也忍不住生疑。細細打量眼前的主子,香目輕閉,嘴角一抹笑意在陽光下燦若明霞,好像整個靈魂都飛到了高墻外,與這宮宇的氛圍甚為不襯。

出神兒間,一片影子不知何時來到身旁,伍兒側頭望去差點驚呼出來!殷琛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噤聲。伍兒捂住嘴巴,定了定神兒。她再度擡頭打量這位殿下,只見其呆滯地凝望眼皮底下小憩的佳人,眸中時而是洶湧澎湃的惱怒,時而又化作一彎溫柔的春水。最終,他也只是默默離開,沒有留下只言片語。這是他娶進甄妃後第二度踏進此處,僅僅兩次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這兩人一定有著無法言表的牽絆。伍兒如是想。

酉時,別嫵甄打了個哈欠,心滿意足地起身伸展拳腳。這一覺睡得香甜,是她進宮以來第一次安慰平和地入睡。

伍兒再三思量,還是忍不住問道:“甄主,您真的不去送十五殿下嗎?這似乎於禮不合……”

別嫵甄停下比劃,滿不在乎地笑說:“笨丫頭,你家十五殿下甚為厭惡我,我去送行只會讓他鬧心,何必惹他旅途不快呢?”

“可是……”

“哎!再啰嗦就罰你吃黃連!”

伍兒知道這位側皇妃甚為刁蠻,也就不敢再拂其意願。只是今日十五殿下來探望,分明滿眼不舍,這一句沒能告訴她,委實憋屈遺憾。

*********

殷琛已離開京城十日有餘,別嫵甄也就逍遙了多日。除了每天給德妃請安煞是難熬,其餘閑暇她已把整個皇宮掀個頂兒朝天。成日扮作小宮女、小太監四處游蕩,沒人識得她亦沒人管得著。乏了就在自家院子裏舞刀弄劍,幸而十五皇子尚武,兵器坊裏收藏了不少珍寶:鬼頭大刀、小蛇矛、秦阿劍、丈八蛇槍……每一件她都愛不釋手。

“這小子眼光不錯吶!”這是伍兒唯一一次聽到甄妃對十五殿下的誇讚之詞。

是日午膳後,絳郡宮來了一位客人。

“嫵甄姐姐,你可真是悠然自得!”十公主嫣南朝院裏躺在搖椅上看書的女子露齒一笑。她私底下仍喜喚她姐姐,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嫣南!”別嫵甄一個伶俐地起身,幾步就躍到了十公主跟前,“你怎麽來了?快進來坐,伍兒,上茶!”

嫣南被她推進院子,瞧見案幾上的書信手拿起:“原來在看十五哥的兵書,難怪如此入神。”

“你十五哥盡在書上瞎批註,看得我火大!”別嫵甄不露痕跡地奪過書置於一旁。話雖如此,她心裏多多少少對那個紈絝子弟有幾分改觀。這本《鬼谷子》用朱砂密密麻麻寫滿了心得,想來看書之人是極為用心的。尤其是那句“文人多喜雕琢文字,將平凡道理藏進幽玄迷宮,蘇秦亦以此之道樹立權威。吾輩雖不應被其糊弄,卻理當經受一番苦澀方得真理”頗受她讚賞。

“見你過得這般自在,我們也寬心不少。”嫣南苦笑。

別嫵甄心裏一暖,握住她的手:“我知你與喬笙關心我。你們且安心,我不是那自甘墮落、自我放逐之人。只要天地共存一天,我就會過活一日。如今不過是換了個江湖,我依然有法子偷個逍遙自在!”

嫣南懵懂的神色惹人憐愛。畢竟是個十二三的孩子,再是少年老成,有些事不曾經歷便不會明白。別嫵甄感慨萬千,恰好伍兒端來花茶兩盞,她遞給嫣南,岔開話題道:“今兒怎麽就你一人過來?喬笙呢?”

“我正要向嫵甄姐姐你說這事兒呢。”嫣南忽而為難起來。

“到底發生了何事?有人欺負你們了?告訴我,決不饒他!”說著她便要去抄家夥。

“不是不是!”嫣南漲紅了臉趕緊拉住她。伍兒也心驚肉跳地攔著這主兒,自從跟了甄妃,她就過著如履薄冰的日子。

“那到底是何事?我最不喜磨嘰之人,當真不利落!”

“我們好歹身為帝姬,哪有何人能欺負……”嫣南吞吐道,“嫵甄姐姐,這一次是我與八姐自作主張,你聽了可別生氣……我們邀了十三哥今日晚膳到芳蓮所一聚,希望能促成你們見上一面,好好談談。相關事宜我們皆已安排妥當,絕不會出何紕漏,只要你肯點頭……”

別嫵甄頓時沒了生氣,呆滯了片刻,黯然自語:“事已至此,還有何好談……”

“你們分開於危時,甚至來不及道一聲珍重,難道你會甘心嗎?”

她不語,秋蟬鳴叫得心煩。

珍重即是永別,如何開得了口。

*********

八公主與十公主所住的芳蓮所離絳郡宮不遠,別嫵甄隨嫣南穿過重重院落,到達時才申時。她留了伍兒在絳郡宮,若有緊急狀況便設法拖延,再遣人來通報。

嫣南向四周的侍女、太監打了手勢,十多個宮人訓練有素地退下各司其職。

“十三哥就在前面房間裏,八姐在陪他吃菜,你去吧。”

別嫵甄明白她們費盡心力促成這次危險的會面,心裏十分感激。當即也不矯情多說什麽,斂了斂裙擺,昂首踏步進去。

推開木門的剎那,手有輕顫。門縫逐漸擴大,裏面端坐的月白長袍緩緩起身。

這一次,她終於敢直面那張深愛的容顏。眸如潑墨,化不開憂傷;眉間微鎖,撫不平哀愁。可他仍然溫潤地笑著,哪怕世間崩析坍塌,哪怕自己千穿百孔,也永遠鼓舞著別人。

喬笙走到別嫵甄身邊,拍了拍她的肩,又望了一眼殷祥,搖搖頭掩門而去。

別嫵甄收了視線,伶俐地坐在桌邊,為自己斟了一杯酒,向他敬去。他一楞,坐在她對面舉杯一碰,將愛恨一起飲下。

“你……”

“你……”

兩人同時出聲,繼而噗嗤同樂。

“你先說。”殷祥掩了患得患失的感傷。

“只是想問一句,近來過得可好罷了。”剛說出口,別嫵甄又有些後悔。這段日子彼此的煎熬怎麽會好過?她訕訕地拿起酒杯,神情慌亂。

殷祥不以為意地笑答:“吃得飽穿得暖,自然是好。我聽八妹妹說,你亦是玩的不亦樂乎,看來倒是我多慮了。”

知他打趣自己,別嫵甄難為情地解釋:“喬裝成宮人到處游蕩是我做得有些過火……我聽嫣南說,你如今也甚少回閑者居了,是麽?”

“戶部事務繁重,我通常都在辦公處和宮裏住。算來,也有大半月沒能回閑者居了。”他飲下濁酒,卻無法融入這濁世。曾經的知己與愛人悉數離去,那個安樂窩亦不過是塊傷心地。逍遙人間的富貴公子早已絕跡,自然也不會再有閑者居。

“喬笙和嫣南今日的用意我們都很清楚。”別嫵甄再也無法忍受心中的絞痛,她決定快刀斬亂麻,“項十三,此地猶如南浦別,往後……願君珍重。”

沒有慪氣,沒有癡纏。這是一場項十三與崔嫵甄的離別宴。不是不再相愛,只是他們必須相忘於江湖。

殷祥良久才回過神兒,極為鄭重地看著她說:“以彼之樂,為己心願。珍重。”

約定好了,只要對方過得幸福,自己便會開心地活下去。

月已若隱若現,別嫵甄出了芳蓮所,一路步履沈重。

烏鴉在遠處嘶鳴,秋葉片片墜落,應景應情地叫人錐心腸斷。冰冷高聳的宮墻阻斷了她的前半生,宛如腰斬的死囚,空氣裏都是殘酷的血腥味道。

回到絳郡宮偏殿,已是戌時。伍兒急急迎進失魂落魄的皇妃,只道下午有人送來了十五殿下寄來的家書和一卷畫軸。

家書?別嫵甄瞥了一眼,冷笑著把它擱進抽屜的最深處,竟是看也懶得看。

伍兒不敢多嘴,只抱著畫卷小聲問:“那這幅畫……”

別嫵甄頹然癱坐在太師椅上,隨口叫她展開瞧瞧是什麽名堂,誰知那麻煩的公子哥兒又在搞什麽鬼。

只見一幅美妙絕倫的丹青躍然在前,伍兒剛想誇讚卻見甄妃額頭的青筋突顯,忽而竟一掌擊落這栩栩如生的畫卷。

“洛神圖!呵……甄皇後與曹子建……呵呵呵哈哈哈哈……”她情緒激切地怒笑,讓人毛骨悚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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