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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尋仙途中遇奇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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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氣候甚佳,適宜外出走走。”書架前的殷祥伸了個懶腰。

“公子今日又不去國子學麽?”蘇枕月在外間修剪盆景枝葉,聽到這嘆息不禁失笑。

“倒是真不想去了。”

“不怕皇上和天海太傅生氣?”

“他們知道我生性好動,不像三哥那般能靜得下來,所以一向對我包容得很。”殷祥轉身,閑散地拿起折扇在手中敲了敲。

蘇枕月揶揄道:“是一向溺愛得很吧?”

“好你個丫頭,竟敢取笑起自家公子了。”殷祥佯裝發怒,眉宇間卻是深深的笑意。

“春桃不敢,公子請恕罪。”她也迎合著接話。

兩人相視而笑,宛如一對忘年之交。

“春桃可有想去的地方?”

“嗯……”蘇枕月停下手中的活兒,冥思了片刻,望了望窗外,浮上一抹嫣然之笑,“春桃想去一間茶寮,名喚‘荼靡’。”

“荼靡茶寮?”殷祥驚嘆笑問,“你也去過那處?”

她點頭,凝視他那神采飛揚的目光心中百感交集。他永遠不會知道,曾經有個叫蘇枕月的女子,日日到茶寮等候心上人。只為那一場金風玉露一相逢,只為那一句“君子如怡”。

“我也時常去光顧,那茶寮是個安逸閑適的好地方,與各式各樣的人擺談亦頗有趣味。”殷祥有些興奮地來回踱步,握著折扇頻頻敲擊。蘇枕月默默循著他的身影溫情含笑。她想,自己大概會一輩子凝望這背影。

“小伍!小伍!”殷祥忽而朝院子裏大喊。

“殿下有何吩咐?”小伍推門進來,瞅著兩只漆黑的眸子問道。

“讓老王備車,爺要出門!”

“去何處?”

“荼靡茶寮!”

*********

茶寮三樓是用木欄隔出的一個個開放式雅間,未設屏風,只掛了一卷甚為透明的湘簾。室內僅有一方茶桌和兩把楠木椅,左側是幽暗的走廊,而從右側便可以憑欄俯視京城街景。

雖非富貴人家出入的茶社,卻別具一番情調。這檐下的品茗雅間有清風秋水之韻骨,木欄湘簾在昏黃的光影下,帶著些許懷舊的感傷,仿若沈浸著許多欲訴還斂的往事。

這第三層不如樓下嘈雜,出入的皆是文人雅士和姑娘。大夥兒似不約而同地保持沈寂,好像皆在影影綽綽中憶懷著什麽。人生在世,許多事不可言明,唯有獨自懷揣。

而殷祥和蘇枕月卻並無多少憂慮,只管對坐而飲,相談甚歡。

“這兒的碧螺春清醇香甜,春桃你待會兒可得細細品之。”殷祥正襟危坐卻仍顯一股灑脫隨性。

“是,公子。”

未幾,跑堂兒的將瓷碗等茶具送來,提著長嘴茶壺以極其熟稔的手法往碗裏倒沸水,覆又迅速放入茶葉,只見茶葉下沈伸卷,猶如白雲滾滾、飛雪漫舞。

“兩位客官請慢用。”跑堂兒的躬身行禮,突見座上女子面熟,但看打扮卻又毫無印象。

蘇枕月暗暗側了頭,生怕他認出自己是當日這茶寮的常客。

“給。”殷祥打賞了他幾兩銀子,他眉開眼笑,不再多想。

“碧螺春采於早春,此時正是品茗佳期。”蘇枕月細抿一口,面露喜色。

“看來春桃對茶道亦頗有見解。”殷祥見自己茶碗中,茶色碧綠,葉曲如螺,笑讚,“白毫畢露,銀綠隱翠。的確是好茶。”

兩人探討了一番南北茶色之區別,竟都認同北方苦茶為最佳。不為口感,只為那境界。

期間跑堂兒的又來換了兩回水,殷祥與他閑聊了一會兒學習茶道的經歷,竟引得旁桌的客人也來傾聽。最後還是掌櫃的跑上來找他,他才收住繪聲繪色的宣講,訕訕地離開。

“這新來的跑堂兒真有意思。”殷祥懶洋洋地倚在座位上,愜意地抿嘴,倏爾掏出一本藍色冊子遞到蘇枕月跟前,“對了,這個給你。”

“《容蘭隨筆》!”蘇枕月恭敬地接過,不明所以。

“這是容蘭先生在父皇跟前當差時的閑作,並未公諸於世。我向父皇借來謄抄了一本,以報你當日贈畫之情。”殷祥眸中泛著暖暖的光芒,卻極為攝人心魄。

“如此珍貴之物,春桃如何……如何能收?”蘇枕月囁嚅不安,連聲音都顫抖起來。

“你贈我顧愷之真跡,我還以容蘭親筆,禮尚往來,有何不妥?”殷祥抿了口茶,“況且,我知姻脂水粉、珠釵寶石之類不會入你之眼,倒是這薄薄幾紙是你鐘情之物,我也算成人之美吧。”

“……”蘇枕月偷偷脧了一眼他慵懶的坐姿和芳遠清華的雙眼,竟癡了過去,“多謝公子。”

少年點頭而笑,胳膊支著右側木欄,一手撐著腦袋往外望去,神色忽而淒迷起來:“‘一騎紅塵倥傯過,不施粉黛亦風流。’想必當年,容蘭先生亦有過他詞裏那般刻骨銘心的愛戀……”

似在相問,又似在自語。蘇枕月見他游離於外的癡迷模樣,低眉撥弄茶蓋,細語應道:“自東坡後,唯有容蘭先生的悼亡詞最讓人形消意斷。可想對亡妻張氏,容蘭先生定是痛大過於愛。刻骨銘心的半生癡戀卻換來這樣的一世悔恨,真不知那位‘謝娘’是怎樣的女子,能讓先生負了賢妻。”

“古往今來,感情與婚姻多為背離。能兩情相悅亦能相伴到老的,始終是少數。張氏和謝娘又豈止是容蘭先生一人之悲哀。”打望街景的殷祥怔怔出神兒,“所幸最後他遇到了馮婉,既是心意相通的知己,亦是攜行相伴的佳妻。雖不若張氏、謝娘刻骨銘心,卻愛得淡然默契、細水長流。”

皇子的婚姻從來便毫無自由可言。嘆的是容蘭先生的過往情事,殷祥卻是在感傷自己的未來。何人會成為他的張氏,何人又會是藏在他心裏的謝娘?蘇枕月想,無論是何人,自己終究也無法與他共譜一曲鵲橋仙。

“公子會選誰呢?”末了,她仍是忍不住想問一句,“張氏,抑或謝娘”

殷祥未從她故作輕松的“順口一問”中察覺出異樣,只是爽朗一笑,並不回避地說:“我所鐘情之人,必是不拘一格、懂我知己、極有主見的女子。”

蘇枕月渾身一軟,雙目無神。自己懦弱呆板,為宿命所累,放不開家族道義,逃不脫身份禁錮,看不透紅塵俗世……這一切都與他心儀之人背道而馳。她暗自握緊了懷裏的繡竹手絹,楞楞地盯著桌上那本《容蘭隨筆》,心裏似乎有一根細線勒了進去再進去。

同處一室,兩人的心思卻南轅北轍。幽幽光暈,微擺湘簾,寂寥像野草般瘋長。

欄外天色漸黑,似很快會有一場朦朧煙雨。

*********

馬車轆轆馳行於小雨中,不慌不忙,油然而生一絲悠閑。

“出門時還是艷陽高照,豈料此刻竟細雨不斷。”雖如是埋怨著,殷祥卻並無絲毫沮喪,淡淡的笑靨無論何時都能愜意地綻放。

蘇枕月莞爾,遞過一杯暖茶:“一道煙雨,三分情義。公子不是挺享受這潤物甘露麽?”

“果真應景,知我者莫若春桃也。”殷祥習以為常地接過茶杯,似有若無地望著車窗外煙雨蒙蒙,恍如蓬萊仙霭。

路上行人寥寥無幾,忽而一襲紅衣硬生生刺入殷祥雙眸,讓他略為渙散的神色赫然一個激靈。撩開更多深藍窗簾,只見一位妙齡少女,錦衣華佩,用鬥篷細心護著一位翠衫婦人。

“春桃,我見雨中有兩位女子無傘可撐,你讓老王停車,把她們邀上車來同行吧。”

“是。”蘇枕月知他向來對女子愛護有加,一份憐香惜玉之情似天生帶來,毫無異心可唾。

一番交涉後,蘇枕月從外步入車內,掀起湘簾迎進了那兩位女子。

先是一雙尖足長靴映入眼簾,再是及膝緋色中裙、牙色中衣外罩胭脂色比甲,最後是鵝蛋小臉、銳利明眸。

殷祥有一瞬的失神,遂又很快恢覆了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那紅裝女子抽出攙扶翠衫婦人的雙手,抱拳作揖道:“公子有禮,承蒙美意。”其落落大方的氣韻讓人暗自稱讚。

“姑娘客氣,請坐。”殷祥恭敬引手。

“多謝。”說話的是翠衫婦人。她沒有盤髻,應是不曾嫁人,只是眼底的睿智和恬淡仿若經歷了百年滄桑。

兩個女子坐於殷祥對面,蘇枕月為她們遞上暖茶,示以微笑。紅裝少女感激接過,兩人目光觸碰的剎那,似有莫名的牽絆。

“敢問二位這是去何處,我讓車夫先送你們。”

“這位是國子坊的宛姑,乃我摯友。我本想送她回府,奈何天有不測風雲,所幸遇見公子得以載歸。”少女簡要道來,言行舉止皆是明麗爽朗。

宛姑微微欠身:“若是順道,就麻煩公子了。”她話語不多,眉宇之間凝著淡泊。

殷祥擺擺手,笑道:“舉手之勞,不必客氣。”他轉轉眼珠,覆又望向少女,有些耐人尋味地笑問,“那,姑娘你……”

“在下姓崔,送宛姑到家即可,我另有去處,不勞費心。”少女彬彬有禮,豪邁爽快,卻由始至終都帶著疏離。

殷祥見其一顰一笑頗有意思,不自覺地拍打手中折扇,笑靨玩味。

蘇枕月在一旁收好茶具,見他望著少女的目光,情義萌動,心裏頓時咯噔一聲。

“嫵甄,你逃得了此次,下一次總會被逼就範,你可有何打算?”宛姑小聲向崔姓少女問道,榮辱不驚的面目竟也浮上些憂慮。

“宛姑,我家那老頭子總是如此逼迫我,我只得逃!待被捉住再說吧。”

殷祥和蘇枕月聞此,不禁相視一眼,甚覺蹊蹺。

“崔姑娘,你可是遇到了何難事?”殷祥遲疑了片刻,仍堅持說,“若信得過在下,在下自當略盡綿薄之力。”

這位叫崔嫵甄的紅裝女子,回頭迎上殷祥真誠而略顯憨厚的雙眸,心裏有所觸動。她收起方才的三分疏離,不以為意地笑道:“也並非何大事,公子你也幫不了我。不過是我父親逼我同王孫公子相親罷了。”

殷祥臉上的笑意一滯,難以置信地重覆道:“姑娘不喜同貴族子弟相親,所以……逃走了?”

崔嫵甄理所當然地點頭,又含笑帶罵地一揮手:“那些只知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全是草包!本姑娘多看一眼都嫌惡心!那啥,我可不是在說公子你啊。”初見殷祥錦衣華車,又有丫鬟侍從隨行,她已認定他也是那些膏粱子弟中的一個。

蘇枕月和宛姑皆是一驚,因這女子毫不客氣的狂傲而訕訕看向殷祥。

殷祥拍打的折扇猝然停在空中,怔楞的神情忽而化為豪放的大笑:“有趣!有趣!”

崔嫵甄見他不怒反笑,心中亦不覺生出幾許疑惑和無端的期待。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娘敢於反抗這千百年來之倫常,實乃女中豪傑,令人欽佩!”

“你……你果真如此認為?”半是疑慮不解,半是受寵若驚。崔嫵甄從未遇到這般境況,一時沒了氣焰,只得小心翼翼地詢問。

殷祥頷首,作揖讚嘆。這令那個傲慢的紅衣女子霎時靦腆垂目,心裏隱隱有過一陣悸動。

蘇枕月拽著衣角,似在為殷祥見證一場刻骨銘心的感情。她移開視線,雙手不知往何處擺,慌亂的目光觸上一旁的宛姑時,感覺到她投來的憐憫。

雨還在下,車聲哐哐,仿如心碎之音。

不多時,國子坊便到達了。

“今日多謝公子。”宛姑福身,擡頭之際見蘇枕月溫潤纖弱的樣子,心中憐惜,握住她的手,一改此前冷漠:“這位妹妹生得嫻靜,興許與妾身談得來。街尾的錦繡閣乃是妾身所開的小刺繡莊,閑暇之時便來國子坊做客可好?”

蘇枕月感激一笑,剛想答謝,卻被崔嫵甄插話道:“宛姑,您這是在拉生意呢?”

“你這丫頭!”宛姑笑罵一語。

“今兒個還真得謝謝宛姑你幫我解圍呢。”崔嫵甄挽過她笑說,覆又向殷祥點頭致謝,“那麽,告辭了。”

“二位好走。”殷祥有些意猶未盡。

崔嫵甄跳下車,與小伍協力攙下宛姑。

殷祥右手支著下巴靠在窗前,目送她們離開。見少女走了幾步,駐足回頭,眸中恍如撥開雲霧。

“哎,我不知公子名諱呢。”

口吻再不覆初見時的生疏客套,殷祥心中一暖:“敝姓項,人稱十三。”

崔嫵甄笑靨動人,眼波流轉間揚眉大喊:“項十三,你與那些草包不同!”說完矯健轉身,猶如落花灑肩般驚艷。

青灰色調的街頭,她似一朵花中妖精,綻放在初春天幕下,任風雨瀟瀟、流年偷換,仍光華不減。

“一騎紅塵倥傯過,不施粉黛亦風流。”殷祥怔語半晌,往後很多年都難以忘記這魂牽夢縈的景色。

蘇枕月沈默在旁,黯然神傷。

相鄰卻猶似隔著天塹,相伴卻終會陌路難逢。雨打芭蕉的痛,落紅墜地的悲,她一一領會。

*********

馬車在閑者居門前停下。

殷祥依舊極具風度地攙下蘇枕月。不同以往的是,少年面如春風,女子卻眸若凝霜。

“春桃,你讓曲姑煮碗杏兒粥,然後送到我書房來。”殷祥捧腹,慵懶地喃喃自語著肚子裏的饞蟲別鬧。

“是,公子。”蘇枕月扯出一絲笑容,努力不讓他瞧出端倪。

待她先行一步邁進府內,一個頭戴禮帽的小太監匆忙奔出向殷祥作揖行禮。那正是殷祥從宮裏帶來的順兒。只見其附耳說了幾句,殷祥不待整裝便徑直往垂釣齋走去。

庖廚裏,蘇枕月心不在焉地用調羹攪動著盅碗裏的粥,淒迷的雙眼顯得無精打采。方才馬車上,她分明聽到殷祥讓小伍去打聽那崔姑娘的家世。是一時的留戀抑或真心的追求?自與其相處以來,她心底很是明白,殷祥並不若外表招蜂引蝶、處處留情。能令他如此上心的,那紅裝女子還是第一人。

“春桃丫頭,再攪粥就糊啦。”廚娘隨夫姓曲,原是一戶沒落貴族的女兒,家境清貧,兩年前被三皇子送到閑者居,殷祥對其頗為照顧。

蘇枕月一驚,回過神兒來低頭囁嚅了一聲對不起。

“可是有心事?”曲姑一邊涮鍋一邊關切地問。

“……”蘇枕月默然了片刻,將手中的粥盛好,擡頭望見窗外喜鵲成對飛過,戚戚嘆道,“曲姑,您認為義無反顧成全一段沒有結果亦不般配的感情,到底值不值、對不對呢?”

曲姑一楞,遂又溫和地笑看這傻丫頭,口吻多了幾份慈愛:“情字之中,何來‘值不值、對不對’?”她頓了頓,眼神忽而晶瑩幽邃,“兩情相悅、白頭到老的愛情,稀世罕見。逢之祈祝,得之顧惜,失之安然,無愧於心便好。”

“逢之祈祝,得之顧惜,失之安然……”蘇枕月反覆吟念,釋然的笑容自眸中化開,“謝謝您,曲姑。”

……

換了一身鑲邊繡花的綾青襦裙,蘇枕月托著瓷盅幽幽行走在長廊上。輕步飛揚,裙擺流轉,如水目光不覆之前的陰霾。她本就是個極易振作的從容女子,不是豁達開明,只是樂安天命。

來到垂釣齋門前,透過鏤空菱花窗看見白衣殷祥長身獨立。她一如既往斂容整裝,以最佳的姿態叩門而入。

“公子,杏兒粥煮好了,趁熱喝吧。”擱下托盤擡頭之際,殷祥回眸轉身,神色有異。她笑靨未泯,視線不禁掠過書桌,駭得差點打翻瓷盅。

太師椅上正襟危坐的石青朝服,散發著威不可觸的氣場。一雙似鷹如虎的清冷雙眸,帶著石破天驚的穿透力,好像要將蘇枕月活活釘死。

那不是三皇子殷鎮還能是何人?!

“春桃,今晚三哥要留宿閑者居,你讓翠蘭把西廂整理一番。”她似乎被殷鎮的肅穆冷絕所震懾,殷祥含笑走到她身邊,想安撫這柔弱女子,卻不知她在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揭穿。

那日七皇府上設宴,殷鎮是見過蘇枕月的,也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那匆匆一面。蘇枕月惶恐不安,捏著衣角垂目而立:“是,春桃這就去。”

剛急步走到玄關,一聲厚重的呼喊破空而來。

“等等。”殷鎮戴著白玉扳指的手指,有節奏地輕叩著書桌,嗒嗒嗒,敲得蘇枕月心驚肉跳。她背脊發涼,感受得到後面那雙逼迫的目光。

殷祥正站在月牙桌旁喝粥,見此情形不覺一楞:“怎麽了,三哥?”

殷鎮似笑非笑,起身緩步來到蘇枕月身邊,語氣詭譎而陰沈:“這位姑娘好生面熟,我們是否見過?”

她暗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回三殿下,奴婢與殿下素未謀面。想必是奴婢面相普通,所以讓您恍惚了。”

殷祥朗笑道:“三哥您眼花了吧?春桃是不久前才到我府上當差的,此前一直於武當山修行,您不可能會見過她。”

殷鎮微微收斂灼目,以一種調侃的笑容回到案牘前坐下:“或許是我看錯了吧。”

蘇枕月頓覺詫異,望著那冷峻身影委實不安。他為何突然放過了自己?

“春桃,還楞著作何?快下去知會翠蘭她們吧。”殷祥好心地為她解圍。

她剛想福身應答,不料殷鎮洞悉人心的聲音又傳來:“十三弟,今晚就讓這位春桃姑娘服侍我的起居吧。”

淡淡一語卻讓殷祥與蘇枕月皆是瞠目結舌。

“可是……可是三哥……”殷祥訕訕幹笑,“春桃丫頭笨手笨腳,我怕怠慢了您,不如就讓翠蘭……”

“十三弟,難道你舍不得這丫頭?”殷鎮佯裝揶揄,口吻卻強硬了幾分。

殷祥自是了解他三哥的脾氣。反覆思量,只能看向一旁委屈的春桃,於心不忍,卻又無法違背他最敬重的哥哥。

“公子不必擔心,春桃會盡力服侍三殿下。”蘇枕月不願他為難,自告奮勇接了話。

被她淒楚而堅韌的神情震顫,殷祥心裏隱隱泛著不知所謂的異樣感覺。

“三哥,你可不能讓春桃幹太多活兒,明日她還得陪我出府辦事呢!”半晌他只能道出這句。

“你這渾小子!”殷鎮寵溺地望著這個弟弟,眉目之間竟流露著和藹,“去把秦亙曉的折子拿來,今日竟忘了給他批註。”

“老秦這帖子……”殷祥從案牘上拿起折子。殷鎮卻擡手打住了他,覆又望向蘇枕月道:“你下去吧。”

“是。”蘇枕月福身退下,沒有再留戀一眼。

走到回廊時,她忍不住側身凝望窗內兩人的剪影,似一朵雙生花,三生三世不離不棄。也許是從這一刻起她就已明白,在殷祥心中什麽才是最為重要。

*********

西廂的院落很寬敞。茂林修竹,玲瓏雅致。

廂房平整而落寞地排列四周,唯有向陽正室那間,青花幔帳,金碧輝煌。居高臨下的觀感,正印證了它門楣上的匾額——金吾閣。

那自然是三皇子的房間。屋內幹凈整潔,略有檀木飄香,可見這三殿下是經常來閑者居走動的。

蘇枕頭換好了被褥,擺設了熏香,又斟滿茶碗,手腳已比剛來時麻利了許多。

殷鎮和殷祥談了很久的公事,直到亥時他才回到西廂金吾閣。

聽到推門聲和腳步響,蘇枕月深呼一口氣,強逼自己從容面對:“三殿下,奴婢已為您整理好了房間,殿下隨時可以洗漱就寢。”她中規中矩地說完,卻未聞答覆,心裏似在等候審判。

殷鎮微微斜眼打量這女子,見她微顫的睫毛,心中一哂:“難怪近來十三弟怠慢功課,原來是被這‘溫柔茶’給饞的。”他徐步走到案幾前抿了一口茶碗。

蘇枕月聽出他話中的奚落,硬著頭皮回道:“奴婢該死,沒能勸導十三殿下。”

殷鎮拂擺而坐,玩味地盯著手中玉扳指笑說:“有大名鼎鼎的蘇州才女蘇二小姐紅袖添香,是我也不願離開這閑者居啊。”

蘇枕月霍然擡頭,卻發現他正雙目炯炯地盯著自己。她渾身一軟,竟有些認命的輕松。

他果然還是認出了她。

“說吧。蘇二小姐。七皇子派你來接近十三弟到底有何目的?”殷鎮的聲音沒了調笑,多了幾分威嚴。

原來他是如此認為,原來自己竟成了皇族間爭權奪利的棋子。眼前這個天之驕子,總是這般猜度著、算計著,是否某一天他會連殷祥都不再信過?

蘇枕月無奈一笑,正身擡眉,風輕雲淡的氣度渾然而出:“民女確為蘇枕月。然則,並未有人派我來此。我今日所作之事,全為私心。”

殷鎮冷哼一聲,笑容冰冷:“私心?是何私心?”

蘇枕月一時語塞。要她如何開口,如何道明對那個人從相識到相隨的深深眷戀?她沒有身份,沒有立場,亦沒有勇氣去成全這份感情,只想將滿腔真心深埋於此,遙祝愛人所愛。

“我……我只想伴在十三殿下身邊,無關風月。這,便是民女之私心。”

殷鎮微微一楞,仍是冷笑:“你以為我會信?”

她猝然迎上他嘲諷的眼睛,心裏生出一絲痛恨。她是一個從未有過怨氣的溫潤女子,可當那份赤誠之心遭遇抹殺時,柔弱如她也會拼命反抗。

殷鎮第一次被那樣淒絕的目光灼痛。他不自在地移開失態的神色,口吻稍霽:“你別以為這般別出心裁地纏在十三弟身邊,他就會愛上你。雖然十三弟風流多情,可你……呵,他怎會看上你這般寡淡的女子妄圖用‘日久生情’此種拙計,當真可笑。”

蘇枕月被這尖刀般的輕蔑刺得心痛難當。而殷鎮卻並未打算就此罷手:“況且,十三弟最是痛恨別人欺騙於他。若是讓他知曉蘇二小姐你此等行徑,只怕一生都不會原諒你。”

早已絕望的女子此時面如死灰,只能低眉懇求:“我……求您,別告訴十三殿下……”

見她示弱,殷鎮終於浮出一絲滿意的笑意:“只要你答應我做三件事,我便允你繼續留在十三弟身邊一年。一年之後,你需自行離去,不再與他相見。至於那三件事,我還未想好,屆時再吩咐你。如何”

“好。”她的幹脆令他有些愕然。

一年,縱使用盡半生之力來成全這一年,她亦不悔。

“若無它事,你就退下吧。”殷鎮開始伏案書寫,忽而又想起什麽,冷言道,“你有心就多勸勸令尊蘇老爺子,和七皇子打交道可得付出些代價,別賠了夫人又折兵。”原本好意的提醒從他嘴裏道出卻充滿了嘲弄。

“多謝三殿下掛念,奴婢告退。”蘇枕月轉身離開,於門檻處駐足,卻沒有回頭,“我自知十三殿下的心上人不會是枕月。可怡情淡泊如他,也不會怨恨枕月這般陌路之人。而三殿下您呢?……也請您不要把如此善良的十三殿下算計到您的權謀之中。”說完她掩門而去,不帶一絲仿徨。

所以她不會知道自己離去那一刻,殷鎮撼動的神情。他本是不易情緒波動之人,奈何今晚卻被那個弱質女流兩度左右。

房間裏的燭火杳杳,映著天之驕子愈發陰沈。他從未打算讓殷祥成為自己黃圖霸業的犧牲品,可為何那個女人的話竟讓自己惱羞成怒?

視線不經意掠過案牘時,他看到了殷祥閑時寫給自己的詩句:

何來馳驅任逍遙,當酬恩兄豢養情。

眸中的痛苦濃郁浸骨,耳畔隱隱傳來幼時那聲聲依賴的嬌喚:“三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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