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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紅塵茫茫結巧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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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涼風陣陣,刮得滿庭落紅。沈澱著幽深古韻的屋檐,不時飄落幾片花瓣,閑適悠然。

蘇枕月停下收拾細軟的活兒,擡頭望去,有一絲浸透了亙古的惆悵。

殷鎮一大早便離開金吾閣去了垂釣齋,此刻正和殷祥在商討要事。早聞三皇子勤於功課朝政,她不知殷祥為何偏偏與這位嚴於律己的哥哥交好,兩人分明是不同道路之人。

打點好西廂事務,蘇枕月心有戚戚地往南院走去。

回廊一地落紅,繡花鞋踩在廊上,宛如踏雲登仙。可她的心情卻並不輕松。回想昨夜與殷鎮的對話,自己與殷祥的緣分似快走到盡頭。武陵人終會從桃花源的美夢中醒來,這世間一切的美好,也許都只是臆造的一場虛幻,短暫得如過眼雲煙,緲不可追。

而想到殷鎮最後的忠告亦讓蘇枕月不安。她想,自己得給父親寫一封信,這些黨爭權鬥之事實非他們此等百姓所能斡旋。

走到廊子末處,南院已至。透過庭院滿眼翠綠紅花便能瞧見她的房間。

院子裏的青竹依舊遺世獨立,不染纖塵;它身旁的桃花嬌艷可人,卻隨風飄零。

然而蘇枕月來不及黯然神傷就怔立在原地,仿若驚窺了墜入凡塵的神只。

枝葉茂密的修竹下,一襲白袍的少年負手而立,微微仰面觀天。紛亂的落英不染他潔白的袍裾,豐神如玉的身影帶著一抹獨坐斷崖的寂寥。

蘇枕月極速放大的瞳孔緩緩迷離朦朧。眼前之人,似根本不屬於濁世紅塵,似頃刻間便要乘風羽化而去。她想不顧一切地奔上前,緊緊擁住這場飄然若飛的美夢。

“春桃。”殷祥察覺廊上的她,轉身踏來,清風撩起無塵的袍子,恍如謫仙。

“公子怎會在此?”蘇枕月整理了情緒,淡淡相問。

“嗯……”殷祥為昨日之事本有愧疚,此刻卻含了幾分慵懶,呢噥了一聲,“我想喝春桃煮的蓮子茶。”

剎那間,蘇枕月雙眼一濕。他大清早親臨等候,竟是為了討一碗蓮子茶!

那滿眼的無辜,那燦若星辰的笑容,讓她覺得一切委屈與不安都化作了渺小的塵粒。她想,世間總會有這樣一個人,無論何時何地,只要他微微回眸,自己便可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好,春桃這就去煮。”

青竹飛葉,桃花飄瓣,兩人相視而笑,構成這個清晨最美的風景。

*********

然而最終蘇枕月沒能為殷祥煮成那碗蓮子茶。府內食材用盡,曲姑早早便去采購了,殷祥索性帶著春桃一人外出食飯。

一彎石拱橋安詳地跨在小河之上。橋面川流不息的人們,或挑著扁擔販賣貨物,或並肩玩耍談笑風生。淙淙流水撞擊出悠揚的曲調,流傳於市井巷陌,蕩起人們心中一圈一圈的漣漪。

蘇枕月以慢半步的距離一路尾隨殷祥,聽他意氣煥發地給自己介紹沿途風景,也看他跟過往的各色行人噓寒問暖。她習慣了側頭去審度他的舉止神態,仿若那眉宇勾勒的每一個表情都是傳世的畫卷。

“公子怎會認識這許多尋常百姓?”

殷祥挑眉一笑,折合扇子拍手道:“我存活於民,如何能不識得他們?”

蘇枕月抿笑不語。將來這位皇子即便不是千古明君,也會是一代賢臣棟梁。只是政途如此殘酷,以他的性子,又該如何平衡面對?

殷祥見她不搭理,又問道:“還在回味剛才的八寶粥?”

“……?”蘇枕月一怔一擡頭,看他眉角揶揄方反應過來,不禁噗嗤一樂,“是啊,公子可真是吃客中的行家,竟能找到這麽一家美味便宜的餐館。”

“是三哥的功勞。幼時他常常帶我去那家聚仙樓品嘗郭大廚的糖醋裏脊,還有魚香肉絲,還有還有文思豆腐羹……”說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又陷入哀傷,“可惜郭大廚大前年仙逝,我和三哥便再也不曾光顧聚仙樓。如今故地重游,雖菜名兒依舊,卻早已不是當初的滋味。”

“物是人非,自然不覆當日滋味。”

“也是。我曾有過一個夢想,在一家酒樓泡上一壺好茶,聽江湖上形形色色之人擺談各種軼聞,食時又能品嘗一頓佳肴,然後打著哈欠觀察樓下匆匆而過的人群……是不是毫無志氣?”殷祥自嘲笑嘆。

蘇枕月亦是神往不已:“站在雲端觀眾生,公子這是大智若愚呢。況且……況且,人各有志,與生俱來的身份不能改變,但至少我們可以選擇自己的想走得路。因此春桃覺得,志向並無好壞之分。”在殷祥描繪的那幅畫卷裏,她加上了自己的身影。陪他聽滾滾紅塵事,伴他看蕓蕓眾生相,與他品著一壺好茶,隨他讀上一本好書,任天上雲卷雲舒,地上花開花謝,終其一生,足矣。

殷祥反覆咀嚼著她的話,若有所思:“你說得很在理,可惜不是人人能夠參透。想不到春桃丫頭能有這般眼界,倒是我顯得小家子氣了。”

蘇枕月雖不曾隨父親經商游歷,但喜鉆研各類雜書和蘇父的經商日志。不是她眼界深遠,而是她看過太多有大成者,年輕時必是經歷了人世浮沈,爾後方能大徹大悟。她希望殷祥能成為名垂青史的人物,卻又不忍其身陷囹圄。

“春桃沒讀過什麽書,不會說話,公子不必理會方才的胡言亂語。春桃只是替公子可惜,現在沒有那樣一處逍遙人間的酒樓。聚仙樓食味尚佳,惜無人才相聚;荼靡茶寮雖群賢畢至,卻又只是茶寮一家,並無佳肴。”

殷祥點點頭:“早就說,知我者莫若春桃也!每每想到你這樣一位武當山的仙姑屈就於我府上,我心裏就十分過意不去。”

蘇枕月心中一顫。如果有一日他得知自己根本不是何武當仙姑,卑賤得只不過是摸爬滾打於政治交易中的騙子,他會不會傷心難過?

“公子太擡舉春桃了。您方才不是說還要帶我去一個地方嗎?我們快些去吧。”掩了憂慮,她尷尬地別過頭去。

*********

半盞茶功夫,殷祥帶著蘇枕月來到了國子坊。

想到殷鎮的府邸就在附近,蘇枕月手足無措。經歷了昨晚之事,她還未做好與其再度會面的準備。

“公子……”她不安地駐足,吞吞吐吐道來,“春桃乃一介卑賤草民,實在不宜踏足三皇府。況且三殿下也許不太待見笨手笨腳的奴婢,所以……”

“傻丫頭,在胡言亂語些什麽呢?”殷祥將折扇輕輕敲在她額頭笑說,“我們並非要去三哥府邸,而是這兒!”

蘇枕月擡眉一看,驚呼失語:“錦繡閣!”

……

錦繡閣鋪面不大,卻極為雅致。沈香木做成的櫃臺上擺滿了綢緞布匹,旁邊的茶客廳裏稀稀落落地有些顧客,其中不乏名門淑女、貴族妯娌。

大堂裏的執事是位六旬老者。看那生滿老繭的雙手和通身的氣派,估摸曾經是個手藝精湛的裁縫師傅。如今當了這錦繡閣的執事,也算老有所用。

蘇枕月跟在殷祥身後踏進門檻,見他喜上眉梢,恍然明白他是為了來尋那位雨中相逢的崔姑娘。

宛姑沒在外面招呼客人,有人去通報了,她片刻便掀簾從後堂走出來。

“項公子,歡迎光臨。”她向殷祥蹲了個萬福,沒有多餘的客套奉承。然則店裏的夥計卻頓時了然,眼前這位風流倜儻的項公子定是貴客,只因他們這位性感古怪的老板幾乎不曾親自招待顧客。

“宛姑何須行此大禮,可折煞晚輩了。”

“項公子慷慨豪邁,妾身這一福是感激您的雨中相助。”宛姑把兩位貴人引至客廳的隔間,向淑女貴婦們寒暄了幾句便與殷祥坐飲閑聊起來。

“不知……崔姑娘現在可好?”殷祥有些尷尬地試問。

宛姑抿笑,心裏調侃著這位爺終於開口到了正題上。

“項公子大可放心,嫵甄機靈得緊,她父親也拿她沒法子的。”

“宛姑可否告知在下,崔姑娘是哪家府上的千金?”殷祥有意無意地撥弄折扇,靈眸流轉。

“這有何不可。嫵甄喜愛結交朋友,勢必不會責怪妾身洩了她的家底。”宛姑難得調笑一番,“她出生於五大貴族中的崔氏一族,想來項公子也猜到幾分。”

殷祥了然點頭,宛姑接著娓娓道來:“嫵甄的父親名為崔額,原籍漠北,只因討了關系,被族內當權者提拔到朝廷當差。前不久他剛進京赴職,據聞是補了戶部巡官的缺兒。是以嫵甄自幼鐘情廣袤蒼涼的天地,自到了京城就總與家裏鬧別扭。想來,項公子是查到太多版本的故事,今兒專程來求證的吧?”

殷祥靦腆一笑,呢喃著:“崔氏……崔額大人可是與朝中崔大學士乃近親?”

“崔額大人只是崔大學士的遠房侄子,這次能進京也是托的這層關系。”宛姑一臉無奈,“這父女倆道不同難相為謀,一個追名逐利,一個崇尚自由,這才有了上回逃婚一事。”

蘇枕月見殷祥眸中愈深的讚賞之色,心中喟然生嘆。那個紅衣女子並不需要做什麽,便輕易俘虜了他的心,而自己處心積慮卻終是徒勞一場。人世間大多事皆是如此,強求並不能遂人心願。

談話間,錦繡閣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十幾個綠林好漢陪著他們的情人、嬌妻來挑選布料。茶水間的貴婦們見狀都一臉嫌棄,卻不敢發作,只得匆匆離開。

“哎喲,這不是項公子嘛!”為首的一個虬須大漢三步並作兩步奔過來,一把拍在殷祥肩頭。

宛姑和蘇枕月被這唬人的架勢驚嚇得不輕,殷祥卻笑逐顏開,一個伶俐的起身回拍大漢結實的臂膀:“是魯大哥啊,好久不見!上次熱河一別,竟也有兩三年光景,兄弟們近來可好?”

“好著呢!說起上回咱們的不打不相識,俺就忍不住得感謝老弟你!若非你與官府疏通破財,咱們這幫魯莽弟兄早就吃牢飯哩,哪兒還有如今的快活日子!”大漢瞅了瞅桌旁的蘇枕月,朝殷祥露齒一笑,“敢情今日老弟也是陪媳婦兒出來逛街吧?嘖嘖,真是郎才女貌,好一對璧人吶!不像你嫂子,簡直一個母夜叉,讓人沒法跟她過日子!”

殷祥只是抱拳賠笑,並不作何解釋。蘇枕月見他這般,也不便貿然插話。只是為何自己會染紅了雙頰?在他心裏,這也只不過是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罷了。

不一會兒,十幾個大漢都丟下女伴,紛紛圍了過來。

當初還未進閑者居時,蘇枕月就聽聞十三皇子俠肝義膽,最喜結交這些江湖人士。如今見了從容交談於其中的殷祥,她竟愈發覺得他生錯了人家。

一盞茶功夫後,虬須大漢率領眾弟兄慫恿殷祥去會朋樓喝酒,大有不醉不歸之勢。

殷祥與故友重逢,心裏也是高興,便豪爽答應了。

“我也去!”蘇枕月趁他還未離開連忙喚道。她也想學著結交這些新鮮朋友,更重要的是,她不願在任何一個場合被殷祥拋下。她總是恐懼那短暫的分離會是永遠。

殷祥在門口駐足,望了一眼那群鬧哄哄的大男人,覆又溫柔地對這個小丫頭笑語:“不行。”

蘇枕月倍感失落。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果斷地回絕自己。

“我見你與宛姑甚為投緣,所幸留在此處與她說說體己話吧。午膳後我便回來接你。”說著他大步流星而去。

蘇枕月悵然若失地立在原地,目送他遠去的背影。

一只溫暖的手覆上她的秀肩,她回過神側頭一望,方知是宛姑。

“項公子是為你著想。姑娘家不宜與那些大粗老爺們混一起,他怕他們笨嘴笨舌輕薄了你。”

“終究是我自己不夠好。若是崔小姐在此,公子也不必顧慮那些勞什子了。”幽幽一語,她卻渾然味覺洩露的愛意。

宛姑楞住,竟是小瞧了她的癡情。

*********

未時三刻,殷祥回到錦繡閣接走蘇枕月。即便號稱千杯不醉的項公子,被那十幾個大漢灌了一兩個時辰的二鍋頭,臉上也泛起了紅暈。

“公子,您已小醉,我們回府吧。”

殷祥擺擺手:“不礙事。今兒爺興致極好,晚上還要去廟會呢!”

“今日廟會不是在東大街的城隍廟舉行麽?公子如何往西大街來了?”蘇枕月四處張望,甚為不解。

“我有一位朋友住在西大街,想跟他敘敘舊,順道介紹與你認識。”殷祥憨厚一笑,“方才拂了春桃想結交江湖朋友的雅興,實在對不住啦。”

蘇枕月猝不及防落下一滴淚,幸而他走在前方開路不曾看見。

十五年來,她從未這般為一個人時笑時悲。

兩人經過一家名為瀟湘館的青樓時,看見樓下圍了好大一群人,嘈雜異常。湊近一瞧,原來是這裏的頭牌姑娘花玉出了道考題,何人若能做出一首令其動容的求愛詩,今日便陪他撫琴對飲。

一聽作詩,殷祥和蘇枕月都停下了腳步駐足圍觀。

一炷香時間過去,人群中不乏文人墨客,三三兩兩念了詩作都未能贏得美人芳心。人們皆道這花玉姑娘雖為伎女,卻才高八鬥,因而心高氣傲,凡人不輕易入她之眼。

殷祥和蘇枕月也在心裏醞釀,卻沒有把握將一首求愛詩做到新穎別致。

正在此時,人群中有人大喊四句:“只瞧見情雨絲絲,俺的思念卿可知?無需問愛戀思思,真心傾慕願卿知。”

眾人回頭一瞧,竟是一個歪帶逍遙巾、滿臉油嘴滑舌般壞笑的男子。別說書生才子對此等劣質詩句睥睨不齒,就連一般老百姓聽來也覺惡心肉麻。只有二樓的絕代佳人面容一怔,瞧著那男子,眼裏泛出些淚光。

而後那名形骸放浪的男子出人意料地拔得頭籌,被花玉姑娘邀請入內。

“雖詞句不堪琢磨,可字字情真意切,比那些矯揉造作的華麗辭藻更博人歡心。這作詩的人不一定高明,受用的一方定是慧根極具的。”蘇枕月笑望殷祥,他的笑意卻更深。

“那人不是李麾嗎?肯定是他!”

“李麾?那個京城第一敗家子?”

“聽說他是徐州人士,近幾年輾轉來的京城吧。”

“是啊,成日游手好閑,無所事事,又對人狂縱傲慢,毫無正經!他老爹偌大一個商賈,竟都被他給敗光了家產,逆子啊……”

“你們瞧他大字不識作的那破詩句!嘖嘖,我看那花玉婆娘也是想榨幹他李家最後一點錢財才選中他的吧……一對狗男女……”

……

散貨的人群有一句沒一句地調侃著,殷祥卻少有地浮出一絲冷笑。

“春桃,你剛才那句‘情真意切’說得極為精準。”

蘇枕月瞧不明白這各種玄機,唯有蹙眉苦笑,滿眼疑惑地盯著他。

殷祥負手轉身離去,嘴裏念道:“‘情雨絲絲……愛戀思思……’,你可知,這花玉姑娘的乳名正是‘絲思’二字。”

“公子怎知?”蘇枕月略吃一驚。

殷祥不答,嘴角浮起意味深長的笑容,令人捉摸不透。

蘇枕月忖道,早聞十三皇子紅顏無數,只怕這花玉姑娘也是其中一位吧。不過他說得極是,還有怎樣的深情能堪比去默默打聽一個被人遺忘的乳名?

*********

說是會故友,原來竟是軒烏門前這聖母堂的傳教士。

蘇枕月不懂天主教,卻也知這座教堂乃前朝大臣貝諾望神父所建。此處隨人事變遷幾經波折,一度被毀,後來當今天子盧帝撥放重金重建才有現在的規模。

只是她不懂,殷祥並不信教,怎會與這裏的傳教士關系甚密?

殷祥領著她穿門入戶,見其望著梁上那塊“浮世萬空”的匾額發怔,遂笑道:“那是父皇禦筆所賜。當年南仁神父自布魯塞爾國遠渡而來,父皇曾兩度親臨探望。今日我要為你引薦的,便是南仁神父的弟子——約翰神父。”

蘇枕月點點頭,瞧著許多善男信女來來往往,皆在一座十字木架前虔誠禱告,其中不乏金發碧眼的西洋人,讓她暗自驚喜。

二人來到長廊盡頭的房間,殷祥推門而入,蘇枕月被眼前的一番異景驚得張口結舌。

約翰神父這間屋子全是西洋化的布置。桌椅窗簾彌漫著濃郁的異國風情,角落裏一方大木櫃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響,長方桌上用透明容器盛著赤水,這一切都讓人翹首稱奇。殷祥貼心解釋,那木櫃是洋人用來計算時日的“時鐘”,他自己也隨身攜帶了一塊西洋琺瑯嵌珠懷表,還有桌上的杯中之物乃是甘甜的紅酒。

洋人的玩意兒竟是如此新鮮奇特,難怪一向貪玩的十三皇子會是此處常客。

殷祥一臉抗議地反駁說,這並非玩耍,而是長見識。每每到此,總能從約翰神父口中得知許多洋人的生活故事,腦中便能自行勾勒出那些神奇美妙的西方圖景,讓人神往不已。

蘇枕月初以為他有所誇張,殊不知聽約翰神父粗講了半日,竟也無端開始幻想那些天馬行空的世界。

她年幼時未能與父親雲游四海,一直引以為憾。若往後有機遇能去一次西方番邦,看一看更廣闊的大千世界,那也不枉來紅塵走了一遭。

……

出了聖母堂大門那一刻,蘇枕月總算明白殷祥的胸襟到底能延展到何種程度。他既引她微為知音,她也必以全心全意相報。

“公子,天色已晚,咱們還去城隍廟麽?”

“當然去!”殷祥一揮紙扇,笑問,“你是不是乏了?要不我打發人叫小伍來接你回府?”

蘇枕月搖頭:“哪有主子逛街奴婢回去歇息的道理。”

“你還是沒明白,閑者居沒有奴婢,更何況是你。”

“那也沒有棄朋獨歸的理子。春桃不願掃了公子雅興,咱們走吧。”她被那句“更何況”溫暖了心窩,也不管何規矩,匆忙地輕推他前行,好掩飾自己雙頰泛起的紅霞。

*********

城隍廟外的阛阓被無數花燈照得如同白晝。延綿街道兩旁懸掛的燈籠猶如漫天繁星,湊在一塊兒觀望,宛如浩瀚蒼穹那彎銀河。

喧囂的行人川流不息,各類攤販沿街叫賣,一派盛世繁華之景。尤為惹人註目的是年輕姑娘公子們衣袂翩翩的風流瀟灑,在火光燈影裏迷蒙閃爍,“金風玉露一相逢”的燈謎一經入耳便叫人羞煞容顏。

“前面就是廟宇了,春桃你有何心願要向神靈討的麽?”兩人並肩而行,殷祥側頭笑問。

“自然是為親朋祈福。”她手執紈扇,微微仰面看他。

“我每年亦是祈禱國泰民安、合家歡樂。不過今年嘛……”他又習慣性地用扇子拍打掌心,嘴角浮上一絲耐人尋味的笑,“望神靈庇佑在下能早日答出元問好那句‘情為何物’……”

蘇枕月微微一顫,黛眉微蹙。未來,哪位女子將成為他的十三皇妃,又有哪位女子能與之相配?她並非第一次琢磨這些問題,只是今日從殷祥口中道出,有了一份真實的傷懷。

兩人各自尋思著心事,不約而同地沈默起來。

前方霎時傳來吵鬧聲,湧動的人群略有失控。

殷祥雙臂虛環住蘇枕月,不讓人推搡到她。他踮腳望了望,扭頭向一位逆流而過的壯士問道:“敢問前方發生何事?怎麽如此熱鬧?”

“唉!還不是那敗家子李麾,不知惹了哪家惡婆娘,兩人快把這整條街都給掀了!”壯士一臉憤懣與無奈,還未抱怨完就被人群擠走了。

“李麾?”殷祥玩味著笑笑。

正當此時,人海裏爆發出陣陣尖叫。大街中央的百姓紛紛狂逃躲避,商品貨物被拋散得狼藉不堪。

迎面突然殺出一個跛腳小子,滿臉驚慌失措,跌跌撞撞朝蘇枕月奔來。臨近時嫌其擋路,他便粗魯地一把將她推開。蘇枕月腳下一個不穩,險些跌倒在地。

殷祥驀地浮出慍怒,正待追逐斥責,忽聞方才跛腳小子奔來的方向傳來一聲怒喝:“大膽毛賊!吃你姑奶奶一鞭,看你往何處逃!”

只見一條長鞭揮舞而來,所及之處正是蘇枕月的位置!圍觀的群眾已爆發出更大的叫喊聲,蘇枕月見避無可避倒是鎮定了幾分。

說時遲那時快,殷祥當即護在她跟前,一把抓住了強勁的紅鞭!

在場之人皆是倒吸一口氣。蘇枕月驚恐萬分地上前,握住他的手臂急問:“殷祥,你可傷著了?”情急之下,她早已忘卻了彼此的身份。

殷祥篤定含笑,搖了搖頭並不回望她。沿著手中拉扯的軟鞭看去另一頭,燈影逆光中,那襲如火的長裙將整個黑夜燃燒地更加通亮。

沒有人會忘記那雙銳利而含情的雙目。

崔嫵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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