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言笑晏晏檐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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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燈火通明的書房裏,蘇枕月在檀木書架前為殷祥整理書籍。

殷祥推門進來,映入眼簾的是一襲蘇芳襦裙的女子。高聳的櫃子前,她昂首擡手,舉止溫婉優雅。其側顏如月,搭在秀肩一側的發辮輕綰成好看的弧度,給女子平添幾分嫵媚。

“春桃。”殷祥掩門笑喚。

“公子,您回來了。”蘇枕月放下手中的書,繞過案牘來到月牙桌前擺弄食具,“我煮了蓮子茶。”

殷祥端起茶盅,一飲而盡:“真是美味!”

蘇枕月將手疊在前腹,欣喜而笑。

“對了。”殷祥走向案牘,一邊翻找,一邊問,“今日十五殿下是否有對你說過無禮之話?他要是說了什麽你也別放在心上,十五弟沒有惡意,只是被德皇母太過嬌寵罷了。”

蘇枕月心中一動,這般鄭重其辭的殷祥她還是第一回見。對哥哥的敬重、對弟弟的愛護,若非當真心如明鏡,絕無此舉動。

“公子請放心,春桃以後會多加註意,還多謝公子今日趕來為春桃解圍。”

背對著蘇枕月的他一怔,回首笑嘆:“你倒是心思細膩。”說完又轉身繼續在書堆裏尋覓。

蘇枕月明眸一轉,徑直走到書架前,將第二行裏的一本鑲白邊古書取下來遞至殷祥眼前。殷祥擡眼見女子小心翼翼詢問的神情,含笑接過:“你如何知道我在找此書?”

“公子每日都要臨這《廣陵散》的帖子,今日自然亦不例外。”

殷祥端坐執筆:“嗯,比翠蘭那幾個丫頭聰明。”

見他筆走龍蛇,運筆如行雲流水,曲譜中每一個字似都爛熟於心。

“公子可是敬慕嵇叔夜?”

“越名教而任自然,審貴賤而通物情。”殷祥感嘆,“我自然敬慕。有生之年真想去譙郡為叔夜掃花築墳。”

蘇枕月頓時淚盈眼眶。這樣一個高高在上的青年皇子,竟說想去為那壯志未酬的名士掃墓,多少虔誠與崇敬跨越了朝代跨越了時光。

“你呢?我見你也讀過書,想必心中自有欣賞的名士。”

“春桃喜歡當朝容蘭先生的詞。”

“容蘭先生?”殷祥蹙眉喟嘆,“才品俱優,只可惜太過淒厲。聽三哥說,早年容蘭先生仙逝時,父皇終日以淚洗面,說是傷心亦如風寒,可傳染。容蘭先生把生前的傷心都鎖進了《崔氏小詞》,竟無一點喜悅之情。”

“畢竟這世間之事多半是令人傷心的,傷心人看傷心人,總會生出一番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惜。”蘇枕月斂袖磨墨,眸子裏淡淡的哀愁被燭光映得鮮明。

“也對。”殷祥轉念一笑,撚著宣紙問道,“寫得如何?”

蘇枕月微微湊近,覆又正身繼續磨墨:“翩若驚鴻,宛如蛟龍。”吳儂軟語的音調暖如明火,淡雅的笑容溫柔如綢緞。

“哈哈哈哈。”殷祥笑得爽朗,“好春桃,你家公子可比不上王逸少大聖人。”

女子斂目微笑,那極致的讚詞並非誇大與諂媚,只是她心中不可比擬的傾慕。

窗外一輪皎月高懸,檐下花草相宜靜好;屋內燈火煌煌,一室安詳幽謐。男子端坐於案牘前執筆揮灑,神色嚴謹而舒緩;女子伴讀在旁,磨墨添香,靜靜凝望心上人的喜怒哀樂。

很多年後,當他和她都經歷了人世諸多浮沈,但只要憶起這一晚的紅袖添香,仍覺孤獨世間還有彼此相伴。

*********

纖纖素手拈起支竿固定好一扇雕花菱窗,和煦的陽光霎時溢進香室。

蘇枕月斂袖往外微微探頭,窗外百花爭妍,蝶舞蜂戲,宛如一幅潑墨花鳥圖。然後她的視線鎖定在了門前那簇亭亭修竹。“閑來別院裁青竹,坐觀檐下未開花。”自言自語中,嘴角的笑意越發深刻。

“春桃妹妹!”廊子那頭傳來柔聲輕喚。

“翠蘭姐,梅雪妹妹。”蘇枕月自窗內向那紅衣綠裙揮手致笑。

“春桃妹妹若是無事,便與咱倆一道出府采購,如何?”翠蘭朗笑著把她牽出屋。

三個女子穿著印花上襦,外罩對襟半臂,一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似今朝女,恍如遠古伊人紛沓而至。街上行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皆被這閑者居的丫鬟們所吸引。若是望望市井阛阓哪家姑娘一派魏晉漢風,那定是十三殿下府上。

蘇枕月興致極好,愈發覺得自己真正融入進了這座城池。

“春桃!”巷尾傳來的喜極之聲拉回了她雲游的神思。

“香兒!”

主仆二人相顧無言,惟有傻笑相對。

“這位是……”翠蘭和梅雪見香兒伶俐可人,一見就喜歡得很。

“見過二位姐姐。小女子喚作香兒,是春桃的……兒時玩伴,感情甚篤。”

“上回香兒到閑者居來幫我送包袱,是小伍大爺領進的,因此沒能見著各位姐妹。”蘇枕月有意岔開話題。

翠蘭點點頭,笑道:“既然你們姐們倆不期而遇,必有許多話說,我跟梅雪就不杵在這兒礙著你們了。春桃妹妹,咱們一個時辰後在乾門大街的惠豐堂碰頭,再一道回府,可好?”

“聽翠蘭姐的。”蘇枕月感激福身。

“香兒妹妹平日若有空便來閑者居玩耍吧,咱們姐妹幾人好好聚聚。”梅雪熱心地握住香兒的手。

香兒點頭,心中充滿歡喜。想來這十三殿下也不差,至少他的丫鬟善明和藹。

*********

“小姐,您在那裏過得還好麽?十三殿下待您如何?”香兒挽著蘇枕月絮絮叨叨。

“殿下待人真誠,府上之人皆善良勤勞,我過得很是愜意,香兒大可不必為我擔心。”蘇枕月和她漫步在街上,似一對金蘭姐妹,“倒是我爹身體可還好?三小姐和大小姐呢?”

“他們都好,只是三小姐問過我兩回為何沒跟您回蘇州。我說那日我偶感風寒,不便上路,就把事情搪塞過去了。”

“還好香兒你機靈。”

“對了小姐,您看這個!”香兒從腰間抽出一柄用上好薄翼輕紗制成的宮扇,“這是七殿下贈與您的。”

“七殿下?”蘇枕月遲疑地接過,見檀香小柄下還懸著精致的扇穗,委實珍貴。

“前日七殿下到府上閑坐,說順道給蘇二小姐捎來一份薄禮,不巧卻聞您已暫回蘇州。”香兒娓娓道來,“於是老爺便叫我派人將宮扇托運回祖屋給您。我拿著宮扇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恰巧這時就遇見了小姐您。”

“……”蘇枕月狐疑地喃喃著,“七殿下為何要贈我宮扇?”

“七殿下好才,素聞小姐才華,於是親制了宮扇想博才女一賞呢。”香兒滔滔不絕地說,“嘮,這扇上的詩和畫便是七殿下的筆墨。”

只見宮扇上勾勒著江南月夜圖,一旁用楷書題詩雲:楊柳曉岸醉一回,何時共泛西江月?

這暧昧相邀讓蘇枕月心頭一震。

香兒卻瞧得簡單:“這七殿下可真是有心之人,竟知小姐鐘愛容蘭先生的詞,更投其所好……”

“香兒!”蘇枕月面色沈重,“此扇,今後必生事端。”

香兒思忖了片刻,點頭道:“也對,七皇府的人可不好惹,而且三小姐當時見了這宮扇亦是不開心得很。”

二人一時沈默,漫無目的地從締岸門大街走到了乾門大街。

途經一家古玩店鋪時,蘇枕月駐足仰望了許久。鏤空的雕花門楣嵌著一方匾額,上面寫著:畫堂春

“小姐,您想買畫?”香兒拍了拍出神的她。

她倏爾斂裾跨入門檻,虬髯稀疏的中年老板殷勤地來招呼:“二位姑娘隨意看,真跡仿品皆有。”

蘇枕月和善地點點頭,算是回應。

打量這一室書畫,滿目琳瑯,唯獨墻上掛的一幅寫照吸引了她。那是晉時顧長康所畫的嵇康傳神,寥寥幾筆,目送飛鴻,意境飄然,竟將嵇叔夜活靈活現地勾勒了出來。

“姑娘好眼力,這一幅可是顧長康的真跡,本店昨日剛剛榮獲的鎮店之寶。”老板得意地捋須。

蘇枕月見那畫的筆鋒韻致如春蟬吐絲,的確如長康之作,既是真跡,價格便不菲了。她明眸一轉,掏出宮扇向老板笑道:“掌櫃的,咱們做個交易如何?”

“交易?”老板見這小丫頭衣著普通,哪有何家底與他堂堂古玩店老板交易,便抱臂敷衍道,“且說來聽聽。”

“用我這柄宮扇換掌櫃家這幅長康真跡。”蘇枕月胸有成竹地笑說。

“小姐!”香兒大駭。

“呵,姑娘,你還是請回吧。你那宮扇值幾個錢,我這可是顧愷之真跡,少說也得五百兩紋銀!”

“掌櫃的,我這柄宮扇亦是非凡人之真跡呢。”蘇枕月按捺住香兒,繼續笑靨生花。

“非凡人?”老板哂笑,“不就是一把扇子嘛,隨處可尋。廢品也來當寶,姑娘當真可笑。”

香兒氣不過他的勢利,雖不讚同換扇,卻也幫襯說,“老板你可看仔細了,廢品?小心禍從口出,不僅生意做不成,連小命也難保!”

老板一聽,略有疑慮,便細細瞧了一番那扇子。只見楷書詩句下赫然印著“殷司”兩個朱砂字,駭得他大驚失色。

“哼,你不會連咱們當今七皇子的名諱也不識得吧?侮辱皇子之物乃是開罪皇族,開罪皇族那可是死罪。”香兒危言聳聽地嚇唬他。

“這、這……”老板支支吾吾,沒了氣焰。

“掌櫃的,其實小女子並非為難您。”蘇枕月忍住笑意,正色道,“顧愷之的墨寶固然價值連城,可畢竟也只是一幅畫而已。長康仙逝多年並不能為畫堂春潑墨提筆,而七殿下卻是一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活寶。若能因此結交皇族之人,想必掌櫃的今後定是前途無量,何愁一兩幅長康真跡?”

適當之時說出這番理兒,叫老板也動搖起來。

“可姑娘是如何得到這七殿下之物的?”

“小女子的姐妹在七皇府當差,這是七殿下賞的,老板不用擔心它的來處。”

“我說老板你倒是換不換?咱們都沒問你這顧愷之的畫從何而來,你倒刨根問底兒起來!”香兒一腔怒火,問得疑心的老板面紅耳赤。顧愷之的真跡市面上極少,大多是從盜墓賊手中低價購得,行家之間心照不宣,可畢竟是違法之事。

“香兒。”蘇枕月輕聲呵斥住小丫鬟,覆又對老板一笑,“做生意講究兩廂情願,也不能勉強掌櫃。如此,咱們便去別處問問吧,打擾了。”

香兒會意,自是明白此乃小姐欲擒故縱的計謀。想來,繼承蘇家做買賣天賦的,竟是不問世事的蘇二小姐。

“等等!”老板似下了巨大的決心,大喊一聲,“我換!”

……

蘇枕月捧著畫卷,幻想著那個少年打開它時眼裏閃光的模樣,心裏便樂不可支。

“小姐,換掉七殿下的宮扇妥當嗎?”

“留下那柄扇子會有更多麻煩,況且這老板根本無法近皇子之身,此事必是不了了之。”

“若以後七殿下問起,抑或欲再睹宮扇……”

“便說珍藏於姑蘇祖屋,想必七殿下也不會為了我這小女子如此費神地關註此事。”

香兒心有不安,卻也不便再勸阻。

*********

亥時,人定歸本。

從庭院看去,垂釣齋仍燈火通明,殷祥必是又在挑燈夜讀。

蘇枕月端著托盤、攜了畫卷推門而入。

“春桃,今日你又煮了何種佳肴?”殷祥在書桌前埋頭寫奏折。

“是蘇州的梨膏糖和海棠糕,公子。”她將托盤和畫卷置於月牙卓上,朝裏頭溫潤笑說。

“我的胃都被你慣壞了,每晚不吃點什麽就難以安寢。”殷祥戲謔道,“放在桌上吧,我把這點事做完便來吃。”

“是,公子。”蘇枕月低眉福身,感受到這滿室的悠然和煦。

檐下恬靜的相處不知何時養成了彼此安於沈默的默契。習慣了對方的氣息,習慣了偶爾相視的笑容,潛移默化中,似有莫名的牽絆縈繞在心。

蘇枕月撥開輕紗幔帳,於幽幽火光中步至裏間。她雙手交疊於前,目光在案牘前的殷祥身上久久不願移開。見其今日愁眉緊鎖,分外肅穆,不覺對他筆下之作多瞄了兩眼。

“水輿圖?”

殷祥筆上一滯,不禁側身擡頭看她,眼中喜怒不辨。

“對不起,公子!”蘇枕月察覺擾了他的思緒,羞愧地低頭致歉。

“你看得懂水輿圖?”殷祥擺手,滿臉驚詫。

“曾在翻閱春秋古籍時見識過一些,略有印象。”

“哈哈哈哈哈哈!”少年起身,驟然豪邁大笑,“武當山上到底隱藏了幾多玄機,竟能蘊育出此般才女!”

蘇枕月心裏一緊,訕訕笑說:“公子謬讚……您畫的這可是京畿附近的水系?”她轉移了話題,生怕出一點紕漏。

殷祥來到外間,吃了一塊海棠糕,臉色不佳:“直隸水系甚為覆雜,水澇災害很是頻繁,尤其是遠汀河,時有泛濫。父皇前後派了三任大臣治理,均無實效,百姓苦不堪言。”他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我畫了這改造水系的水輿圖,希望通過興水利、開運河來疏浚防治水患,可惜……可惜父皇認為工程和風險俱大,要再三考慮。”

背著燭光,他的背影落寞而蕭索。庭院裏的樹枝舞著斑駁的影,仿佛在為這郁郁不得志的少年低吟寬慰。

一旁的女子默不作神,捏著衣角,好像心裏被紮了一下。

“公子,春桃有幅畫想送您,興許能一解心中陰霾。”

“哦?”殷祥回眸之際,已是那個笑眼彎彎的瀟灑之人。

蘇枕月展開月牙桌上的顧愷之真跡,白皙手指下,那清雅的畫卷愈發逼真動人。

殷祥兩步並作一步小跨上前,眉飛色舞,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公子瞧這可是真跡?”

“顧長康的嵇康傳神!”殷祥一把握住卷軸,難以置信地問,“你是如何得之?”

“公子也說武當山上玄機甚多,此乃春桃下山之日家師贈之。”

“既是你師父所贈,我又怎好奪人所愛。”

“寶劍贈英雄、名畫配才子,春桃不懂畫,不想糟蹋了這瑰寶。正好,也以此報答公子常年照顧雙親之恩。”

“如此,在下便卻之不恭了。”殷祥將目光再度移至畫卷,熠熠生輝的眸子再無方才的凝重。

他拿著卷軸在房裏來回踱步,少頃,一個伶俐躍上楠木椅,將這幅嵇康傳神端端正正掛在了案牘對面的墻上。“叔夜曾曰‘內不愧心,外不負俗,交不為利,仕不謀祿,鑒乎古今,滌情蕩欲,何憂於人間之委曲’,我自欽佩,卻談何容易……”喃喃自語間,跳下椅子,衣擺微拂。

蘇枕月來到他身旁,一齊靜靜仰視,仿若在與嵇叔夜進行一場跨越時光的神交。

碧紗間,名畫下。桃衣女子默默伴在少年身邊,那麽渺小,卻又那麽相宜靜好。

燭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似融入了那畫中的意境,在墨色深處,慢慢隱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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