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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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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奴仆們將兩位五花大綁的沈家小姐拖出沈家鎮外,意圖斬下她倆臂膀——這是沈立方的安排,原本該是如此,卻從不曾想到沈奕凡之能早已超過了沈立方想象。

離開城外,兩位武卒於沈安可驚駭神情中立時解開了沈奕凡身上束縛,跪叩於地參拜他們眼中的沈家下任家主。

沈奕凡面容平淡俯身扶起兩位忠仆,一名仆從恭敬言道:“小姐,眼下老爺正在氣頭上,你且一路南行前去自家莊子裏避避風頭,待得老爺氣消了……”

“等他氣消了,我也早已淪落為孤家寡人了吧。”沈奕凡嘴角扯起一抹冷笑:“既然沈立方不想讓我成為家主,為人子女又怎好駁了爹爹心願,可這斬臂膀一事卻著實難辦。”

兩面忠仆神情尷尬,瞧得出來他們若空手回,沈立方追究下來必是生不如死的結局。

一旁沈安可驚訝過後滿面欣喜,眨巴星星雙眼望著姐姐沈奕凡滿面憧憬:“姐!你可真厲害,如此咱們便能瞞天過海,待得爹爹氣消自會尋我們回去,至於一條臂膀屆時必也不會過分追究!”

沈奕凡笑容柔和,輕撫自家妹妹面龐卻無替她松綁之意,面向這個在沈家唯自己是從的可愛妹妹神色顯得愈發愛憐。

“姐姐,你替我解開繩子,我們這就逃吧,不過是兩個扈從,誰管他們的生死?”

聞聽沈安可言語,兩位忠仆敢怒不敢言,低垂頭顱默不作聲。

沈奕凡忽而擡頭,問其中一位仆從道:“人有幾條手臂?”

仆從表情古怪,豎起兩根手指呆傻作答,語氣卻還似不如何肯定:“兩……兩根?”

沈奕凡點頭微笑,另一位忠仆呆楞過後向沈奕凡深深一拜,擡起頭來已是滿面猙獰。

天真如沈安可這時也察覺氣氛古怪,卻還將自家姐姐作為救命稻草小聲問道:“姐姐,你可是要砍下這兩人的臂膀代替咱倆?”

沈奕凡寵溺的拍了拍沈安可腦袋:“傻姑娘,她倆皆是男子,手臂粗細長短與女兒家大不相同,豈不叫人一眼便瞧出了破綻。”

兩位忠仆互視一眼而後拔出腰間寶劍,緩步走向二小姐沈安可。

沈奕凡背轉身子好似不忍再看往後場景,長嘆息道:“先殺了她吧,我妹妹從小怕疼。”

沈安可淚水滾滾淌落,口不擇言的又是呼喊爹爹沈立方、兄長沈從文相救,又是怒罵沈奕凡是喪盡天良的畜生——然而一刀斬落便是一刀斬落,絲毫沒有商榷的餘地。

沈安可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死後雙臂皆被忠仆斬下交差,屍體則被深埋。

沈奕凡滿面悲痛,眼底卻盡是一如其父沈立方的涼薄無情,騎上忠仆準備的快馬便即向南飛奔……

越往北行氣候便越是寒冷,一方面是由於秋後冬季將至大地起了寒氣,另一面則因北方本就是酷寒苦地,故而這趟走鏢,乾龍鏢局的小鏢頭古無眉走得心不甘情不願,憑啥臨近過年其他標頭都在局子裏喝酒吃肉,自己卻偏要護送一個病秧子去往北寒?若不是那冤大頭病秧子掏得起誘人金銀,古無眉當真想將這趟活鏢棄於眼下這無人山嶺餵狼。

十來名鏢局兄弟一如古無眉一般走得心不甘情不願,故而路上少不得給那病秧子臉色看,可人家既然是雇主,抱怨歸抱怨本分事依舊得照辦不是,否則答應兄弟們的百兩黃金犒賞的豈不成了泡影?

一輛簡陋馬車於龍頭山崎嶇山道緩行,數名彪悍大老爺們則或駕馬顛簸、或徒步而行,前前後後將馬車好生看護,眼看天色漸暗,鏢頭古無眉駕馬來到馬車旁,彎曲食指輕輕叩擊馬車車壁咚咚聲響。

而後,一只蒼白小手掀開灰色布簾,探出慘白得近乎死人一樣的病態面容朝古無眉微微一笑,彬彬有禮道:“大鏢頭可是打算於山間紮營過夜?”

古無眉毫不客氣收下“大鏢頭”稱呼,於熊健馬背上挺直虎背顯得格外彪悍,滿臉淩亂胡茬好比野人,開口說話便於空氣中傳來一陣酒氣:“正是。”

天還未全然昏暗其實隊伍還能再走一段,粗中有細的古無眉這般言語實為試探雇主心意,若雇主急向北行少不得要給兄弟們雙倍銀兩求著鏢局動作麻利些,若是不慌不忙又或是沒啥江湖經驗的雛鳥,那便帶去路途中熟絡的客棧狠狠敲上一筆,總而言之這份兄弟們的酒錢眼下這位冤大頭是給定了。

“病秧子”女子似乎絲毫不曾察覺丁點兒不軌意圖,爽快點頭讚同道:“那便在這裏紮營吧,大鏢頭去我後方擺行禮的車子上將好酒取出來,分兄弟們都喝一口,北方天寒且聚在一起暖暖身子。”

古無眉眉頭輕佻,不曾想到眼前病秧子還挺會做人,抱了抱拳便立馬照辦,開啟一箱擺酒木匣不覺雙眼放光——大漢輕撫一個不起眼的巴掌大酒壇,無需戳破封口,酒中行家的古無眉又豈會不知這一小罐盡是酒中珍品?

不動聲色先將小酒揣入自己懷中,而後大大方方取出尋常酒壇吆喝著分享給自家兄弟。

待得篝火之前兄弟們七七八八喝得伶仃大醉,古無眉方才敢取出小酒壺享用,誰知才喝一口背後便傳來雇主“病秧子”的聲響:“大鏢頭眼力勁非凡,一眼便知我這小壺酒盅才是真正上品。”

險些將一口酒水噴出,本欲將喝酒之罪一並賴給自家兄弟來個“死無對證”的古無眉不得不作出酣醉模樣,厚起面皮打著酒嗝回頭朝橙衣女子笑道:“欸,這不是咱們東家嘛,可是心疼自家酒水偷偷出來瞧看?”

才是初冬小寒天,分明已然裹緊貂皮大衣,卻依然瑟瑟發抖的橙衣女子搖頭微笑,冷風吹拂面龐不覺再度咳嗽起來,瞧得古無眉心中糾結,當真是害怕眼前女子便這般病死於自家馬車之中。

無需過多猜測,眼前已然病弱得一塌糊塗的橙衣女子,便是獨自踏上北行路途的陳小咩。

怕是沈立方至今都不曾想明白陳小咩明明服下禁錮內息氣海之猛毒,為何卻能施展拳腳?

但如若聯系起陳小咩初與李寒蟲的交手便可知曉,早在龍馬閣樓陳小咩便已在不斷嘗試催動浩然內力,竟是抱著必死之心使得猛毒攻心,那分明已是必死局面,卻不知為何幸而存活下來,反而無意間到達了出塵境甲等偽境。

其後於閣樓中四處找人對敵,一方面是想嘗試自己武道境界及死記硬背下的武功招式,另一方面便是在試探沈家武卒的身手實力,為日後金蟬脫殼做基礎準備。

事態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硬著頭皮與小葵兒一戰後,陳小咩本就強弩之末的凡人軀體已然近乎於風中殘葉的活死人,強行吞下左翁陰寒內息落下的病根三天兩頭都會發作一次,若不時時刻刻運功相抗怕是陳小咩體內血脈早已自行凝結成冰。

此役得以存活,不得不承認依仗的依舊是白仙塵賜下的天道氣運,若是小葵兒一出手便取下陳小咩頭顱,怕是連痛不欲生的機會都將不覆存在,眼下苦痛雖說難熬卻也心甘情願。

而與小葵兒廝殺過後其實也並非沒有半點兒好處,最起碼眼下陳小咩武道境界一日千裏,竟已是攀升至世人眼中恍若神明的宗師境界——雖說是不堪一擊的“偽境”,但若對上宗師境以下敵手,只需不被欺近身來,便是一記離手飛劍斬下頭顱的小事兒。

除此之外踏入宗師境的好處,便在於能感悟天道規則,天地有其無形規律一如春夏秋冬四季變換,宗師境武夫之所以能被世人拜作神仙,有的甚至真能夠呼風喚雨,皆是由於這份天人感應,此中奇妙裨益實難與外人道哉。

離開沈家時,愛女心切的沈立方派人沿途相贈珠寶美玉無數,陳小咩卻也毫不客氣一股腦兒盡都收入囊中,並一路兌換作了實實在在的金銀細軟,又因軀體孱弱得再難北行,不得不買下一輛馬車請當地鏢局一路護送也好有個照應。

見眼前雇主是真心大方,古無眉便不再繼續做作,猛灌一口酒水便即依依不舍的將酒壺遞還給陳小咩,厚面皮道:“真是好酒啊!”

陳小咩搖頭,示意古無眉隨意飲酒即可,小鏢頭心中對“病秧子”的好感立馬蹭蹭上漲,詢問起了陳小咩何故要前往北寒苦地。

陳小咩早已準備好了一番說辭,稱“天下第一富貴”的沈家商人狗仗人勢欺辱她家,不僅擊垮了她家小本經營,更暗中派人害死了她的母親,小咩孤苦伶仃無所依靠,只得前往北寒投靠未婚丈夫——一番說辭雖說與事實格格不入,但若細細品味卻也盡是實情,陳小咩說得坦坦蕩蕩,直叫心懷江湖的古無眉憤憤不平,大罵起了沈家“狗娘養的沈立方”,而沒心沒肺的陳小咩卻還在一旁連連附和爽朗大笑。

夜深人靜,陳小咩不知疲倦的於篝火旁翻看一本以古文寫下的晦澀秘籍,取自龍馬閣無人問津的角落的枯黃薄本,其中記錄下的與其說是武藝招式,不如說是一則又一則古時高手之間的對役,其中有不死不休一波三折的逆襲,有由弱勝強的戰時謀略,有出手便壓倒性擊潰敵手的霸道。

陳小咩初看時猶如瞧一部文筆措辭皆不如何雅致的江湖小說,直至踏足天人一線的出塵境甲等方有所領悟,離開龍馬閣時一本秘籍不取,偏偏悄然將這部書籍揣入懷中,此刻躍入宗師大境,更是對書中記錄感悟頗深。

放哨漢子在篝火間游走,瞧見深夜苦讀的“病秧子”只是苦笑搖頭,心中道這位少年白發的苦命女子身體已然孱弱至此怎卻還要熬夜讀書?

面容樸實的好心漢子猶豫片刻,來到“病秧子”跟前加了一塊木材,使得一團火苗燃燒更旺,暖烘烘的甚是舒服。

陳小咩擡頭報以感激微笑,漢子撓了撓頭竟頗覺害羞,便是這時只聽有放哨人大聲呼喝:“有山賊!有山賊!”

於江湖摸爬滾打,早已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漢子們立即躍起,手持兵刃警惕起了四周,同時俯低身子依仗馬匹馬車呈抵擋□□的姿態,只聽山頭有人呼喊:“下頭的朋友可知道山裏的規矩?上山交錢保平安,否則便將行李留下逃命去吧!”

古無眉一臉納悶,思慮過後高聲呼喊道:“不知山上是哪位大王,我們乾龍鏢局份子錢年年不少,想必其中定有什麽誤會。”

漆黑山間忽而傳來女子大笑,一個婉轉如百靈般的嗓音開口言語,聲音回蕩山谷餘音不絕:“你忒也孤陋寡聞了,龍頭山還有哪位大王?如今卻也只有黑面虎一家獨大而已!你們何時向俺們孝敬過酒肉?”

古無眉心知不妙卻也不如何驚慌,山頭易主著實太也尋常,“風水輪流轉”一詞用在山賊們的爭鬥卻是再頻繁不過的事兒,經驗老道的小鏢頭清了清嗓子,朗聲拜道:“向來定是我局子裏的送禮人汙了一份錢財,鏢頭古無眉在此給各位英雄好漢賠不是了,此番既然來了卻也不能太過吝嗇,兄弟們有白銀五十兩便當是交份酒錢與各位豪傑認個熟面孔、交個好朋友!”

山頭上賊人一番竊竊私語,商定完後便即一口答應,畢竟對方鏢局出生必有兩把刷子,若真動起手來哪怕殺光了這群漢子,賊人們也得損兵折將,卻是大大的劃不來。

有腳步聲傳來,迎著篝火光芒,只見三個身披獸皮的蠻人身手矯健於陡峭山林間如履平地,直奔至眾眾漢身前。

三位蠻人兩名魁梧彪悍臉容猙獰,中間之人卻意外的相貌清秀身材苗條,只要不傻任誰都瞧得出來那位看似倜儻公子哥的俊少爺必是女子所扮,想來先前山頭呼喊的女聲便該出自她口,其身份在一眾賊人中定然不俗。

古無眉眼神示意一個弟兄掏出銀兩破財消災,卻哪料女子心性善變,收了銀錢後不知抽了那根神經,竟還撒嬌抱怨起來:“你們這群人真沒勁,還不曾動手怎就退縮了?我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兵不血刃如何回去向‘小姑娘’炫耀?”

古無眉面色陰沈道:“姑娘想要如何?”

女子咧嘴露出潔白皓齒,忽而拔出腰間寶劍滿臉躍躍欲試:“你們誰敢與我比比劍法?生死由命可不準讓著我!”

眾大漢遇到這等胡攪蠻纏心中也是氣憤,一名年輕漢子血氣上湧大步上前,要叫眼前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瞧瞧乾龍鏢局的手腕。

男子持刀女子持劍,兵刃相接火花四濺,落在尋常人眼中可謂身法不俗的絕世高手,可在陳小咩看來則如同頑劣童子持樹枝追打般滑稽可笑。

那位為陳小咩添加柴火的憨厚漢子一絲不茍的護衛於陳小咩身前,令“病秧子”雇主百無聊賴中對之起了興趣,詢問漢子是何姓名。

漢子撓了撓頭,憨憨作答道:“俺叫王鐵牛。”

鐵牛還想說什麽,耳邊卻恍然聽聞自家兄弟的歡呼雀躍,約莫是那山賊女子落了下風,山頭忽而響起一個稚□□童的尖聲叫喚:“莫要打架!莫要打架!”

王鐵牛滿面疑惑,只見雇主“病秧子”眼眶霎時濕潤,模糊淚眼望著一個懷抱白鼠白貓的白裘女童被一個活似彌勒的大和尚提著後領躍下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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