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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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們虧欠了你父親?是不是也覺得你伯父薄待了西西裏?

這問題實在太尖銳了!

老龍後情緒激動,表面的慈愛已經維持不住,她用力抓著敖沂左手,無暇顧及自身尖利的指甲刺破了孫子手背,咄咄逼人喝問:

“說啊!你說!我、我真是、真是……海神吶!我含辛茹苦生下養大的小崽子,到頭來一個兩個都在怨我!”老龍後委屈又惱火,她確實失控了,言語間竟然連自幼崽時期就永別的真正長子敖泱都怨恨上了!

——那是老龍後最不願提及的過往。當初聽情郎說小泱不慎失蹤、多半已夭折時,年輕的她也曾偷偷哭了好幾天,畢竟那是親骨肉。但後來?時間緩緩流逝,她過得很充實,為東海龍王養育後代、打理宮廷,她生下的第二個幼崽小金龍敖瀚深受長輩和伴侶寵愛,享盡榮華富貴……後來她就忘了,忘記了那一段年少無知的往事。

直到敖白獲封西西裏後,東海漸漸聽聞六王子與聖湖白龍稱兄道弟、兩家往來親密——最重要的是那聖湖白龍叫敖泱、是南海龍王私生子時,老龍後才猛然醒悟,前塵往事一齊湧上心頭,很是忐忑激動,隱約還有些期待

然而,什麽也沒有發生。

因為敖泱不是一般龍,他壓根就沒想過跟生母牽扯什麽。

預想中的事件都沒有發生,老龍後等啊等,等到心涼、難過、疑惑、埋怨……怨恨!

——不可能啊!沒理由啊!老龍後百思不得其解,最後認定是幼子一家對流落在外的小泱……說了什麽?或者做了什麽?

否則,小泱為什麽對我不聞不問?

老龍後久居深宮,年紀大了越發左性固執,她心裏認定後,對幼子一家越發不滿意,如今看敖沂的眼神已經不是祖孫、倒像是仇人。

“祖母,您別這樣!”敖灃連忙上前勸阻。

老龍王勃然大怒:“你為難沂兒做什麽?放手!我乖孫兒孝順又懂事,好不容易才回來一趟,你身為長輩怎能如此待他?”說著一把將敖沂的手拽了回去,心疼擦拭其被指甲掐出來的血口子。

“我怎麽待他了?我怎麽待他了?”老龍後臉色鐵青,越發顯得刻薄,喊著叫:“既然孝順懂事,怎麽我連問幾句話都不行了?哈,這還哪門子的乖孫啊!祖母竟說不得了!”

敖沂不可能跟一個白發蒼蒼的雌性長輩對罵動粗,但心裏極度傷心失望,他畢竟年輕,涵養再好也有血性脾氣。敖沂深呼吸,眼神哀傷,極力鎮定道:

“祖母,不知孫兒做錯了什麽,讓您如此生氣?請明示。剛才您問的那兩個問題,我可以回答:其一,自記事以來,父母就讓我銘記老家在東海,告訴我東海有祖父母外祖父母、伯父伯母膝下有個小灃王兄、還有非常非常多的親戚,他們時常提起東海,去過西西裏的人就知道,我家龍宮和現如今的舊龍宮是很像的。”

老龍後兩手交握,稍微冷靜了些,但餘怒未消,板著臉一聲不吭。

“其二,”敖沂繼續解釋,誰也不想自家被抹黑冤枉,何況次次都是吃力不討好,“我父母日夜辛苦操持,勉強護住了一大家子。祖父說得對,既然早已經分屬兩海,又離得遠,就不存在薄待厚待這一說,但畢竟是親戚,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如果可以互相關照的話不挺好?誰還嫌親友多呢?”

老龍王連連點頭,滿是讚賞,枯瘦的手不住地輕拍乖孫手背,看起來就像平常人家的祖父那樣。

敖灃也趁機勸一句:“就是,沂兒說得對!我去過那麽多次西西裏,叔父紀叔他們從來都是熱情歡喜的,上次去鱷獸谷……事情鬧得那麽大,我能平安脫身,全憑叔父一家周旋。唉,因為我們家的錯,帶累了他們辛苦在陸地上打拼的名聲……我、我特別難受。”

“都過去了,王兄無需自責,不是你的錯。”敖沂忙安慰道,他清楚對方不知情的,而且事實上也是被坑了一把的苦主。

老龍後再度按捺不住火氣,她一生疼寵敖瀚,因而這些日子最聽不得類似“過錯在誰”這種話,已經跟老伴吵了無數次。她傾身,挑眉道:“哦?那你覺得是誰的錯?”

多明顯!就是東海蠢龍王的錯啊!這種場合實在沒理由跟隨、在外面候著的容革惡狠狠想。

然而敖沂當然知道不能明說,只能無奈道:“事發突然,事後嫌疑人自殺身亡,我們也不大清楚。”

“哼。”老龍後不鹹不淡發出個鼻音,她就是受不得有誰指責愛子的不好。

剛才吵了那麽一通,大家的心情都不是太美妙,但都是成年人,揭過了接著聊是沒有問題的。

可惜老龍王年老體衰,很快就精神不濟,他一生殫精竭慮,身體各方面機能都在老化,人到了這地步,得病已經沒有什麽特定的具體的,通俗來說就是渾身上下都難受。

尊重和愛都是相互的。老龍王非常寵愛敖沂,年輕時幾次帶長孫去西西裏小住,每次都帶去大量玩的用的,分別時小敖沂總是眼淚汪汪的,抱著祖父哥哥不放……有因才有果,因著那許多的美好回憶,敖沂對祖父才這樣敬重關愛。

針對西西裏絮絮叨叨聊了小半天,敖沂一直留心觀察,最後主動笑著勸道:

“好了,祖父,您先歇會兒吧,中午我過來您這兒吃,到時候再聊。”說著就把老人扶著躺下去。

“唉喲~”老龍王慢吞吞躺好,滿足地看著兩個乖孫,唏噓道:“老嘍,不中用嘍!沂兒小時候回來的時候,我還能親自帶著你們哥倆出宮玩呢,在珊瑚叢,你們玩捉迷藏,我就在旁邊看著,總擔心你們磕著啊、碰著啊,心疼吶!統共三個孫兒,可惜瑞瑞沒回來……對了,托特?”

門外候著的龜管家馬上進來:“在。”

老龍王叮囑道:“托特,我私庫裏頭的那個海藍瑪瑙箱子,全是給瑞瑞攢的好玩小東西,你現在就去拿出來,送到沂王子那裏去。”

“我也有份嗎?”敖沂樂呵呵調侃,幫忙調整一下枕頭。

“哈哈哈~”老龍王笑罵:“那裏面全是幼崽玩具,你喜歡回去陪瑞瑞玩去!乖孫兒,快回去歇著吧,中午別過來,傳我的話,誰也不準去打擾!”

說說笑笑幾句後,敖沂告退離開,其實也累得狠了,準備回去小憩養神。

但剛出寢殿大門,他就被老龍後喊住了:

“沂兒,過來,我有話問你。”

******

僻靜的偏殿內,只有祖孫兩個。

“……這麽說來,你是不肯了?”老龍面無表情端坐上首,非常失望不滿。

“祖母見諒,家裏是父母做主,我不敢擅作主張。不過請放心,這些話我會帶回去轉告父母的。”敖沂不卑不亢回應,站得筆直。

老龍後焦躁道:“難道你父母還會不同意?如今遭了大難,你也看到了,東海嚴重缺乏改造龍!龍果就在西西裏,不就是你們說了算嗎?給多點兒怎麽了?又不是外人!”

偏殿靜謐,只有幾縷日光經寒玉墻折射進來,照亮一小片地方。

敖沂原本困倦得眼睛都睜不開,這兩天一夜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但現在,他的倦意卻莫名消褪,換成麻木的疲憊感。

“祖母此言差矣。”敖沂正色搖頭,嚴肅道:“王兄已經去過鱷獸谷,難道他回來沒告訴您陸地上的情況嗎?海陸領地天生有別,我們再強,也只是在海裏,鱷獸谷是陸地獸人的天下,誰說了都不算,拳頭說了才算——而西西裏海龍族才成立多久?我們能維持現狀,已經很不容易了。”

“那、那怎麽辦?”老龍後眉頭擰得死緊,心急火燎道:“你伯父這回吃了大虧,東海龍衛傷亡慘重,必須得幫幫他啊!”

敖沂低頭,突然覺得心裏空蕩蕩,迷茫道:“接到黑昀急報之前,西西裏海已經被變異鯊攻擊,家裏成年龍衛不多,守得很難,但黑昀一說東海危急,我們家全部人就跟著急了,父王點了一半人出來,命我以最快的速度回援東海,這兩天一夜,誰都沒合眼——難道我們不正是在幫忙?”

寒心,寒心吶。

老龍後語塞,繼而惱羞成怒,覺得自己被頂撞了,*道:“誰都有難時,將來要是西西裏出事了、不也要靠東海幫扶嗎?一家人,斤斤計較做什麽?!”

敖沂莞爾,漫不經心道:“當然啊,我也希望將來西西裏危難的時候,能得到東海的幫助。”

“你——”

“祖母,真是對不住,我這兩天都沒怎麽合眼,困得頭疼,都站不穩了,您準我先回去睡一覺如何?養足了精神再聊。”

談話陷入僵局,老龍後煩躁一揮手:“去吧去吧,累壞了老頭子又該心疼你了!”

“那,我這就回去了。”敖沂淡笑告別,轉身立即就要離開。

但老龍後又喊了停:“慢著!”

“?”敖沂深呼吸,回頭報以一個疑惑眼神。

“咳咳,嗯,那個,西西裏受變異動物影響有多嚴重?僅僅是海裏?還是……?”老龍後別別扭扭地問。

敖沂一眼就了然,淡漠道:“聖湖沒事。”

——是的,老龍後其實是在詢問敖泱的消息。人心當真說不清,雖然長子對其不聞不問漠不在乎,但她知道人還活著、且成家立業之後,心裏又莫名惦念上了!近幾次見敖沂回去就拐彎抹角地打聽……興許是因為愧疚?

敖沂最後點點頭,一秒鐘也忍不下去了,頭也不回地離開。

*****

徒留老龍後一人在昏暗陰冷的偏殿,繃著臉垂著眼,僵坐半晌後,重重一拍扶手,憎惡罵道:

“該死!不孝子生的忤逆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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