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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神仙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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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得意馬蹄疾,慕白自十歲起就再也沒離開過那鎮子半步,如今坐在馬上東張西望,看什麽都新鮮,就連山中的鳥叫聲也覺著格外悅耳動聽。明淵見此情形便也不再催馬向前,只是放開韁繩閑閑地在這小路上溜達,好讓慕白玩賞個痛快。

走了半日,慕白終於收了貪看沿途風光的心思,轉頭問明淵道:“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明淵一手攬著慕白的腰,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懶懶地說:“我要去趕在鬼月時去趟華都,祭拜一個人。不過時間尚早,咱們慢慢走,慢慢玩就是了,走到哪裏算哪裏。”

慕白四下望望,見山花爛漫,日光明媚而不灼人,正是早春好時節,他不知從江南走到華都要用多少時日,但既然還有三四個月的時間,確實也不必著急,當下點點頭,然後問道:“你要去祭拜什麽人?是你的親人嗎?”

明淵噎了一下,他和慕白相識時日尚淺,通常這種情形下不便太過打探對方的隱私,可慕白不通世事,想問什麽就問什麽,他也只好簡單答道:“是我的養父。”

提到父親,慕白有些黯然,喃喃道:“那人之前說我父親也是為著封印魔物,身受詛咒而死的,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他究竟還在不在人世……”想了想,又問道:“那你生身父親呢?你是孤兒嗎?”

明淵臉上的線條霍地繃緊,咬牙道:“我母親和人無媒茍合,肚子大了才驚慌失措。我養父愛她至深,見此情形就上門提親,母親無法只得嫁了,而後便生下了我。”

慕白“啊”了一聲,他在書上看到過男女結為夫妻應行的禮數,向來只認為拜過天地就能生出娃娃來,所以不明白為什麽無媒還能茍合,甚至珠胎暗結。好在他本能地覺著不應繼續追問下去,這才堪堪閉上了嘴。

明淵也不欲繼續這個話題,轉而道:“我看你現下修習的是道家法門,其實,所謂‘修道’之道並非只有這一種。佛家講六道輪回,世間眾生因造作善不善諸業而有業報,每一種都蘊含著道。行天道者,修佛修道,行人道者,立德立言立功,行畜生道者,為妖修,行惡鬼道者為鬼修,行地獄道者為魔修,而我修的是修羅道。你此番游歷之後,可以選擇究竟如何求道,不必拘泥於一種法門。”

慕白有些茫然,不由得問道:“妖魔鬼怪不都是邪物嗎?怎麽也能算作‘道’?”

明淵笑道:“依照人世的說法,天道、人道為善道,講濟世救難,心懷蒼生,畜生道、惡鬼道、地獄道是惡道,用的是邪術,行的是旁門。但正與邪不過是世人之標準,對自己友善的、有利的,就認為是正、是善,對自己無益甚至是有害的,就認為是邪、是惡。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一切不過順其自然,又有什麽善惡正邪之分呢?”

慕白直覺想要反駁,可又不知道從何駁起,想了想,只得又問:“那修羅道又是什麽道?”

明淵答道:“修羅道既非正道,也非邪道,而是介乎兩者之間。不講慈悲心,不以殺戮為樂,而是以‘隨心所欲、順其自然’為修行之根本。”

慕白笑道:“隨心所欲?這法門當真不錯,可為何我從未在書中看過?”

明淵嘆道:“大約因為無論是修仙修魔都有大成者,可修羅得道者卻是微乎其微。”

慕白奇道:“這是為何?”

明淵道:“只因隨心所欲、順其自然是最難的。修仙修魔皆是逆天而行,多起於一絲執念,而修羅道卻不能有所執著,最後多半轉修其他法門,難以持恒。”

兩人一馬走走停停,整整用了一日的時間才走下山去,來到山腳處的一座小城。小城規模雖也不特別大,但也有慕白居住的小鎮的四五倍,地理位置又甚是優厚,正處在往來商人通行的節點處,繁華程度更是慕白見所未見的。

慕白一進鎮子就覺著自己的眼睛不夠用了,他從不知道世間還有這樣精致的瓷器,這樣柔滑的布料,這樣各式各樣的人。明淵帶著他在個捏糖人的攤子前停住,扔下幾文錢,讓那攤主照著慕白的模樣捏了個糖人。慕白睜大眼睛瞧著那糖人的鼻子嘴巴一點點地成形,既覺著神奇,又覺著有趣,拿在手裏喜歡得不得了,根本舍不得下口去吃。

兩人兜兜轉轉,東看看西瞧瞧,可至始至終,慕白都緊拉著明淵的袖子不放,無論遇到多麽新奇的事物都不肯稍離一步,好似初生的小雞仔寸步不離母雞。明淵猜到他興許是有些害怕,微微一笑便反握住慕白的手。

慕白雖然對這個花花世界有著十二萬分的好奇,但也因陌生而懷著十二萬分的恐懼,如今被明淵拉著,只覺他的手溫熱幹燥,忐忑不安的心也立時安定下來。見前面圍著一堆人,一時好奇就擠了過去,明淵平素最討厭的就是人多的地方,今日見慕白小孩子似的興致盎然,倒也提起了興趣,跟著他一起鉆進了人群當中。

慕白在最前排站定,就見人群圍成的圈子中間站著個賣藝人,身邊還跟了個五六歲大小的孩童,腳邊立著個牌子,上書“神仙索”三個大字,不禁轉頭去問明淵:“神仙索是什麽?”

明淵笑而不答,卻見那賣藝人作了個羅圈揖,特意拔高聲音喊道“小老兒帶著孫子初到貴寶地,盤纏不夠回不了家,幸而還有一門絕技,在此演示給諸位鄉親父老瞧瞧,只為博君一嘆,要是覺著好看就賞小老兒幾個大錢,要是沒錢也沒關系,叫幾聲好捧個人場,小老兒心裏也是感激。”說完,拉著那小娃娃一同又鞠了個躬。

周圍人見這祖孫二人老的老,小的小,定是演不出什麽賣力氣的絕技,又見他們腳邊只放著個破爛的竹箱,不知裏面是什麽,心下都是好奇,一齊叫起好來,巴望著這老頭快快開演。

那老頭等喝彩聲漸漸止住了,便俯身打開竹箱,從裏面取出一團約有幾十丈長的繩子,不緊不慢地理出了個繩頭,手一抖向空中拋去。眾人正看得莫名其妙,不想那繩子竟沒有落下來,而是就這麽掛在了半空中,好像被什麽東西從上面牽住了一樣,圍觀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齊齊仰脖向上望去,只見那繩索不斷上升,越升越高,等那老頭手中的繩子用完之時,那繩頭也已經隱隱約約地升到雲端。

老頭兒見眾人看得出神,撚了撚胡須,笑瞇瞇地道:“若是諸位看官覺著有趣,就請表示表示吧。”手一揮,那小童會意,托著個銅盤繞著人群圍成的圈子求打賞,倒還真有不少人往裏面扔了銅錢。

走到慕白近前,慕白沒錢給,只得可憐兮兮地去看明淵,明淵笑了笑,摸出一塊碎銀子扔進銅盤當中,笑著對那小童道:“這是我代旁邊這位爺賞你的。”小童兒乖覺,見狀連著對慕白作了好幾個揖,弄得慕白臉都紅了,看明淵的眼神中卻滿滿都是感激。

那老頭見眾人的打賞頗豐,心中也是高興,又繼續道:“若僅僅是讓這繩子長起來可也不算太難,難得是讓人攀著繩子去往天宮一游。”

聽了這話,眾人又是一陣驚嘆,還有幾個好玩鬧的當即表示願意一試。那老頭卻擺擺手,道:“繩子畢竟是軟物,吃不住成人重量,諸位想往天上恐怕得另尋他法了,不過我這小孫兒年紀卻剛好,可代諸位上去一探。”

說罷朝那小童兒揮了揮手,小童兒便乖乖地抓著繩子,手腳並用地向上爬去,身形就這麽由大漸小,沒入雲端不見蹤影。

眾人驚疑不定,盯著那繩子竊竊私語,慕白也憂心忡忡地對明淵道:“半空風大,繩索升得這麽高,那小孩子不會一不留神掉下來吧。”

明淵故意嘆氣道:“這可說不準……不過掉下來是小,要是給天兵天將察覺有凡人偷入天宮,那可就麻煩了。”

慕白抿著唇,仰著頭死死盯著天上,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明淵覺著好笑,他活了百餘年,又在人世間四處游蕩,自然早就見過人玩這“神仙索”的把戲,手段不一而足,也都是唬人的,雖說這次尤其特別,但也不是真去天宮,應是沒什麽危險。

過了半柱香的時間,圍觀眾人漸漸不耐起來,有人出聲問道:“老人家,你這孫子怎麽還不下來啊?”

那老頭一臉的焦急:“那是我親孫子,小老兒比諸位還要急,可現下除了幹等著,也是無法呀!”

就在這時,一人指著天空大聲叫道:“下來了,下來了!”

眾人連忙重又擡頭,就見那小童兒果真正順著繩索顫顫巍巍地往下爬。那老頭喜不自勝,一面大聲囑托自家孫子小心,一面雙掌合十,嘴裏嘰嘰咕咕地不知道念了什麽咒語,那繩索竟跟著慢慢開始向下降。

小童雙腳終於落到實地,老頭拽著他的胳膊一個勁兒地埋怨,“怎麽去了這麽久?是不是又貪玩了?”

小童笑嘻嘻道:“不是貪玩,是去撿這個了。”說著竟從懷中取出了一只香氣撲鼻的大桃子。現下還是春初,正是桃樹開花的季節,花期尚未結束,哪裏會有果子?眾人都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小童手中的桃子。

老頭似乎也很驚異:“你從哪弄到的?難道這是王母的仙桃不成?”

小童搖搖頭:“孫兒也不知道,只是剛剛偷入天宮時恰巧有一群身穿紗衣的天女路過,手裏托著玉盤,盤子裏盛著各種瓜果,孫兒生怕被發現了,就偷偷藏在一邊瞧著。誰知其中一位不知怎麽腳下一絆,盤子裏的桃子咕咚掉出來了一個也沒發覺,孫兒就偷偷撿了揣在懷裏帶回來了。”

老頭大喜:“這當真是仙桃?快快讓爺爺嘗一口,說不定吃完就能登仙了哩。”說著伸手就要拿,那小童卻是把手一縮,“爺爺,咱們爺孫肉骨凡胎,吃了這仙桃也未必會有什麽好處,反而會承受不起,不如送給剛剛賞我們銀錢最多的那位公子,以作酬謝,可好?”說著便走到慕白面前,笑嘻嘻地將那桃子雙手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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