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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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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蘆塞子被打開的那一剎那,慕白幾乎摒屏住了呼吸,可令他疑惑的是,從中沖出來的並非汙濁的魔氣,而是一股熟悉的清冽靈力,似乎正和自己運行周身的靈力同源同屬。

明淵深吸一口散逸出來的靈氣,舒服地閉了一下眼睛,忽略心中傳來的一種詭異的熟悉感,轉而對慕白道:“你可看清楚了,這難道是魔氣?”

慕白擰起眉頭,小鎮處於群山之中,常有成精的妖獸前來作祟,故而他對妖氣比較熟悉,可說到魔,他也不過是從書裏讀到過罷了,知道魔氣是一種與靈氣完全不同的濁氣,卻不曾見過活生生的樣本,也說不清什麽才是魔氣,一時間猶豫道:“這許是魔氣也未可知。”

明淵見這小修士還嘴硬,哼了一聲,雙指並攏,向外一引,那葫蘆中的靈力便化作一道白線,在空中打了個旋兒,而後就直沖入了慕白的口鼻,慕白有心想躲,怎奈無法動彈,只得硬生生地看著那白線鉆進自己體內。

“現下你魔氣入體,感覺如何?可有不適啊?”明淵看著慕白驚疑不定的臉色,忍不住奚落他,原以為這小修士不過是道法差了些,沒想到人也呆呆的,還很死心眼,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此刻慕白非但沒有覺得不適,反而舒服得緊,丹田裏暖洋洋的,四肢百骸好像浸在熱水裏,只得老實回道:“並無不適。”

明淵以為他想通了,長長出了一口氣,擡手將定身咒收了,道:“這葫蘆裏封的全都是靈氣,根本就沒有什麽上古魔物,可憐你們慕家被人騙了百年。以後你也不必再糾結封魔之事了,索性和我一起……”

“即使葫蘆中沒有魔氣,也不意味著沒有封印魔物。”慕白霍然開口打斷了明淵,“上古魔物自是與眾不同,說不定——說不定它的氣息就是如此呢?”

他心中也隱約感到明淵所說非虛,可卻怎麽也不願意承認,更是不敢承認。若是承認了,他這一生還有什麽意義?慕氏一族的犧牲還有什麽意義?

明淵本不是個好脾性的主兒,見慕白一臉堅定,幾乎要氣得仰倒,憤怒之下將那葫蘆隨手一塞扔到一旁,指著慕白叫道:“你這人怎地就這麽冥頑不靈呢?”

慕白也不回答,只繃著一張臉倔強地盯著明淵,明淵被氣急了,索性一腳將放在旁邊的刀棺踹到慕白面前,說了聲“讓你看看什麽是真正的上古魔氣”,便並指一指,一道藍光直擊刀棺。那刀棺受了這一擊,棺蓋瞬間爆開,一把刀從中一躍而出,懸在空中。

那刀足足有半人來高,不知是由什麽材質鑄成的,周身黝黑,刀刃處卻是血紅,好似剛剛飲過人血一般。慕白只覺一股可怖的殺伐之氣裹脅著腥臭味撲面而來,幾乎難以呼吸,平靜的溶洞中也無端刮起一陣陰風,風中還夾雜著金鐵齊鳴之聲,以及人的呻-吟聲、哭號聲。

明淵冷著一張臉道:“這下你總該明白什麽是魔氣了吧?”

慕白完全被那沖天的邪氣壓得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頭,明淵白了他一眼,哼了一聲,握住那刀的刀柄,想將之重新放回刀棺當中,那刀卻是不肯,猶自掙紮不休,還放出綿綿黑氣,順著明淵的胳膊便纏了上去。

慕白驚呼了聲“小心”,卻見明淵周身發出藍色的光芒,瞬間將黑氣絞散。他一手將魔刀強行壓制入刀棺,一手凝結出一團冰藍色的靈力,狠狠朝魔刀擊去。魔刀受了那一擊立時委頓下來,明淵趁機將刀棺嚴嚴實實地重新封上,卻仍舊能聽見“碰碰”的撞擊聲,大概是魔刀不堪束縛,仍舊在裏面鬧騰。

明淵不耐煩道:“看仔細了?這才是魔氣。”

慕白辯無可辯,頹然坐倒在石凳上,喃喃道:“他為何要這樣做?為何要騙我?”

明淵問道:“那人究竟是誰?”

慕白嘆了口氣:“自打我記事起就和那人一起在荒山上修行,他是唯一陪伴我的人,教我識字讀書,打坐吐納。他自稱是慕氏一族的族長,說我是慕氏這一代當中根骨最傑出的孩子,所以被選中完成封印上古魔物的使命,想不到這一切都是虛妄。”

明淵有些吃驚,“這麽說來,你不僅見過他,還和他一起居住了近十年。”

慕白點頭:“我十歲時被送到這裏,此前一直同那人住在一處。”

明淵忙追問道:“那他究竟是何人?”

慕白卻垂下眼簾,輕輕搖了搖頭:“其實,我早就應當覺察到事情不對了。初來這裏的那幾年,我整天一個人在溶洞中打坐練功,看守封印,很是寂寞,時常想念他,就想著畫一幅他的畫像放在身邊,也能時時看著,不料提筆時卻發現自己怎麽也想不起他的容貌。”

明淵訝然道:“這人倒是心思縝密,明明你已落在他的掌握之中,仍是半點兒也不托大,竟是早就用法子模糊掉你於他相貌的記憶。不過沒關系,能吸納靈氣的寶物萬中無一,既然冰玉葫蘆在我們手上,他也就不能再用此法榨取你們慕家人的靈氣,而且只要他還想得回寶物,就得另想辦法主動來取,我們只需守株待兔就成了。”

這下子輪到慕白訝然了:“我們?”

明淵笑道:“沒錯,這裏你是不能再待下去了,不如隨我一同離開此處。”

慕白茫然地擡起頭,喃喃重覆道:“離開……此處……”

他人生的前十年在一座孤山上苦修道法,後十年則被困在這個小鎮上,對於外面的世界全不了解,突然見聽說要離開熟悉的環境去往別處,不由得心生恐懼惶惑。

明淵看慕白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心下一軟,柔聲說道:“人生在世不過短短數十載,只看同一種風景,過同一樣生活有怎能盡興?這天下間的鐘靈毓秀,繁華美妙,是你想都想不出的,必是得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才能心有所悟,只一味困守這裏又能有什麽進境?”

慕白苦笑一聲:“進境?我還求什麽進境?從前我眼見鎮上村民父慈子孝、夫妻和滿,雖心中艷羨,可每每思及自己如此孑然一身、天不假年都是為著守護人世間這種種美好,卻也覺著值得,可……可沒成想,原來這一切不過都是自欺欺人罷了……”

明淵見他面露淒苦之色,身周隱隱浮現黑氣,知他是生出了心魔,立時朗聲道:“舍己一身只為天下蒼生,這確是你之本心無疑,無關成敗,不論真偽,求仁得仁,哪裏是自欺欺人呢?”

最後兩句話出口時,他著意用了罡氣,可謂字字如暮鼓晨鐘,直入人心,慕白原本搖曳的心神瞬間歸位,喃喃道:“你說的不錯,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明淵見他已想通了,微微一笑道:“行於世間,誠於心即可,無需太過糾結。你於這溶洞中蹉跎十載,難道後半生就不想出去走走嗎?”

慕白其實也想出去看看這個花花世界,猶豫著問道:“可那些村民又該怎麽辦?我走了他們豈不是要任由妖怪欺淩?”

明淵心中暗罵慕白婆媽,可他既已決定要將慕白帶走,就不會半途而廢,想了想後耐著性子說道:“你可知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魚的道理?”

慕白點點頭:“自然知道。意思就是給人魚吃,不如教人如何打漁更能解決問題。”

“正是如此,”明淵連忙接著說道,“每每有妖物為禍鄉裏,你總挺身而出將妖物趕走,此舉確實救了一些人的性命。可你救得了一回兩回,救得了他們生生世世、子子孫孫嗎?”

他見慕白神情微變,又繼續說道:“你留在此處不走只會令那些村民們愈發依賴於你,不肯自己動手對付妖怪,保衛家園。長此以往,他們胸中也就再無銳氣,一見到妖物除了哭喊求饒就什麽也不會了。”

“你的意思是,我這些年來非但沒能幫他們,反而是害了他們?”慕白不通世事,竟糊裏糊塗地被明淵的一番話繞了進去——封魔一事是假的,冰玉葫蘆裏根本沒有什麽上古魔物,他自以為在拯救蒼生,誰知不過是一場笑話,難道自己為民除妖也是錯的嗎?他一時間只覺著自己一事無成,虛度半生,神情落寞非常。

“也不能這麽說,”明淵瞥了一眼慕白,見他嘴唇緊抿,雙目無神,便轉了話鋒:“幫你肯定是幫了,只是用錯了法子。你不是有本講修道的書嗎?索性直接留給那些村民,若是鎮子上人人修行,何愁不能擊退妖物?這樣一來,你也可以安心離開了。”

慕白垂頭想了好一會兒,直到明淵的耐性幾乎耗盡,這才點了點頭,微微一笑道:“過去種種已死,自今日起,我便要重新為自己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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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狼屍和狼藉一片的街道,村民們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怎麽才能把那位厲害的黑衣修士留下。

“看著沒?看著沒?那人可要比慕白厲害多了,一伸手就在狼妖的胸口掏了個大洞,要是他能留下來,咱們可就再也用不著提心吊膽了!”

“可那人卻不是那麽好留的,沒聽見他說要供奉嗎?修道之人竟然還要供奉,真是聞所未聞。”

“就是,還是慕白真人好,向來都——”

“好什麽好,最近他修為大減,還時不時吐血,根本就活不久了,要是想繼續靠他來保護我們鎮是不可能嘍——”

“這麽說,過不了多久,新的慕家人就會過來,我們不如先將那個厲害的修士留下,多少出點兒血,給點兒供奉,等到新人一來再把他趕走不就結了。”

聽了這話,村民們紛紛點頭稱是。而就在他們轉而爭論每家每戶到底要出多少供奉時,卻見明淵和慕白同乘一騎向他們行來,連忙往馬前湧。可還沒等他們開口,慕白卻先將一本手劄塞到當先過來的一位耆老手中,朗聲道:“諸位鄉親,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慕白今日便要和明淵兄一同離開了,臨別前無以為贈,唯有這卷修道的法門。只要大家勤加練習,定能習得道法,斬妖除魔,護衛自己的家園。”

村民們一聽之下,登時就傻了,慕白再不濟也是個會道術的,而且為人直勇,無論遇到何種強大的妖怪從不臨陣退縮,便是舍命也會全力護佑村民周全。如今他這麽一走,那個叫明淵的又沒有留下來的意思,要是再有妖怪過來還有誰會為他們拼命呢?這下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立時就要出言挽留。

明淵卻看得明白,根本也不給他們這個機會,雙腿一夾,黑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疾馳而去。眾人只覺一陣風從面前刮過,兩人已遠在數丈之外,再想要追卻也來不及了,只能捶胸頓足,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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