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瀲的夢中下了場雨。

這場雨下得奇怪：來勢洶洶，雨滴滾燙，似乎觸碰到便會被融化。街上人群倉皇逃竄，他的手裏卻有一把傘，像是神跡。他將傘撐起後，下意識反手去拉江也的手腕，然而卻發現，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身後已經空了。

江也！

謝瀲從夢中驚醒，感到臉上微涼，似乎夢中的那場雨真的下進現實。他終於徹底清醒過來，猛然擡起頭，夢中尋不到的人竟然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小也，你……”

不等他將話說完，眼前人竟直接抱住他，喉嚨含著哽咽，將面頰死死貼上他的後背。

謝瀲有些錯愕。向來擅長計算的大腦在這一刻宕機，難以理清眼前的情況，就在這時，他覺察到後背仿佛被液體浸濕。再聯想到剛才臉上的濕潤——

“小也，你哭了？”他問。

“沒、沒有。”江也急忙直起身，接著快速將身體背過去。他分明在擦淚，聲音又軟又啞，卻仍逞強道：“我才沒哭，你、你不要亂講……”

謝瀲站起來，從身後環住他的腰，閉著眼睛，喉嚨滾動幾次才將聲線控制得平穩，“對不起。”

“好啦，”江也垂下頭，有氣無力道：“我確實是哭了，你、你不用道歉的。”

謝瀲說：“不是因為這個。”

不是因為這個，是因為昨天，以及無數個昨天。他曾為自己找過那麽多借口，但最終無一將自己說服，而當他真正正視起這些日子，才明白他已經傷害江也太多。他的付出又哪有那麽高尚呢，無非是將自己感動，且如果一定要談到給予，那麽當時那個分明都同他不相熟，卻笑意盈盈地抓給他一把糖的少年，豈不是強了他千百倍。

“對不起。”謝瀲將頭深深邁進江也的肩頭。這一刻，那些深夜輾轉反側想出的話，還有網絡上尋到的和解技巧都全然忘記，“周一晚上在KTV，我不應該對你說那些話，太傷人，可我明知道說出來你會難受，但我還是……對不起，小也，不止這次，還有更早，我……”

江也在他的懷抱中轉過身，擡起頭，明亮幹凈的眼眸將謝瀲全然接受。

“謝瀲，我好開心……”

那張白凈的臉蛋上還有未幹的淚，謝瀲伸出手，近乎憐愛地用拇指將它們拭去，突然，對方的雙手覆上他的，晶瑩淚水順著交疊指縫，不知滑落進誰的手心。

江也在笑，盡管眼圈還是紅的，但他眼中的笑意絕不會騙人。他吸了吸鼻子，又說：“謝謝你願意道歉，還有，謝謝你為我做了那麽多。——那張畫室的名片，我有看到哦。”

“今後，只要是你說的，我都會去做。”

“謝瀲……”

江也咬著下嘴唇，臉佁然是已經紅了。謝瀲的眼神變了，搭在他腰上的手不禁收緊了些，呼吸也開始紊亂。江也向前一傾，順勢試抓上謝瀲的衣領。

突然一陣敲門聲驚擾了屋內暧昧。

“飯好啦，你倆快出來吃飯吧。”

江也瞬間反應過來，忙松開手，轉過臉羞得不敢再看謝瀲一眼。他隨便用小手指勾了謝瀲的手心，磕磕巴巴地說：“該、該吃飯了，咱們快出去吧。”

這個小家夥……

“好。”謝瀲拉過他，在那已經紅透的耳朵邊輕聲道：“吃完飯繼續。”

最終吃完飯後，謝瀲也並沒有拉著江也“繼續”。

謝瀲帶著江也快速過完這周的幾張化學卷子，因為江也的正確率已經提高很多，整理錯題也沒有花費太多時間，整個過程花了不到一個半小時就結束了。

江也合上錯題本，試探地問道：“那我回家去了？”

“別急。”謝瀲從試卷堆中翻出自己的手機，偏頭看向江也，“之後有什麽安排？”

“倒也沒什麽事……”

“那跟我出趟門。”謝瀲笑著揉了下他的頭，“等著，我出去打個電話。”

過了一會兒謝瀲推門進屋，他從椅背上翻出江也的外套，遞過去後又找到自己的穿上。等到兩人都穿戴好，謝瀲短暫地捏了下他的手，“走吧。”

秋日的午後十分宜人，江也微微瞇起眼睛，感受迎面吹來的涼爽微風，不知為什麽，他感覺今天的風都帶著甜蜜。

或許是因為身邊不再是空的了。

他嘴角含著笑，轉過頭去看謝瀲的側臉，卻很快被抓了個現行。

“又偷看。”謝瀲笑了起來，好心情不言而喻，“你自己算算偷看過我多少次，我都數不清。”

江也“哼”了一聲，“誰看你啦。我只是想問你，咱們現在要去哪呀？”

“正好趕上周末，帶你去那家畫室看看。”

江也的眼睛瞬間亮了亮，但很快裏面的光又熄滅。他抿了抿唇，神情有些不安，“這件事我還沒和我媽商量過，直接去會不會不太好……而且聽說畫畫很貴的，我……”

“沒事，就是帶你去看看，並不是現在要決定下來。”謝瀲說：“連了解喜好的機會都沒有就將它錯過，那太殘忍了。”

江也眨了眨眼睛，心中漸漸明朗，於是他堅定的點了點頭，笑容覆又出現在臉上。

到達畫室的時候，江也看到大廳中圍坐著一些人，他們專註於面前的畫板，正握著鉛筆為靜物組打型。他好奇地湊近一個少年，想要看得更仔細一點，下一秒卻被謝瀲拉走。

“學生們都在畫畫，”二狗的親戚，一個帶著白色鴨舌帽的中年男人，面無表情地對兩人說道：“進我辦公室聊吧。”

鴨舌帽男人比了比沙發，示意兩人坐下。

“老實說，高二才準備藝考，還沒有基礎的孩子，我是不太想收的。”

江也一楞。

還不等他說什麽，鴨舌帽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過通過後門關系找來，我不會不收。而且你……”他意有所指地看看謝瀲，“謝家的小少爺是吧。我多少也得給你點面子。”

當謝瀲聽到“謝家小少爺”這個稱呼時，臉色顯而易見地變得難看。但他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江也將他的態度看在眼裏。他不是不知道謝瀲和他父親的關系，也不是不知道謝瀲為了他能畫畫做了多少。謝瀲本不用受這種委屈，只是為了他，不得不受。他心裏著急，很想做些什麽，至少說些什麽——

可是到底要說些什麽呢？

江也雙手緊握，猶豫許久也沒有頭緒，最後只能漲紅了臉看著鴨舌帽男人，笨拙卻真誠地說道：“我喜歡畫畫，我想……我想試一試。”

鴨舌帽男人似乎有些意外。眼前的少年眼中有光，透過這雙眼睛，他似乎看到了曾經的自己，於是一直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容。

他轉身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張素描紙，又挑了支鉛筆，將它們遞給江也。

他說：“那就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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