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也回家的時候晉瑤並不在客廳，倒是沙發上坐著的男人見他開門進來，忙走近招呼道：“小也回來了。”

“啊，李叔叔好。”

“哎，好，好！你媽媽在廚房燒菜，要是餓了，你看看叔叔給你帶的這些零食，先吃點墊墊肚子，啊。”

“又麻煩您了。”江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每次來都給我帶東西。”

被稱作“李叔叔”的男人一楞。他和晉瑤處朋友很多個月，來家中和江也見面也不止一兩次，每次見到他，江也都顯得比較拘謹，態度雖談不上排斥但也不算親近，笑容更是少有。可今天江也似乎心情很好，連對待他都輕松自然了起來。

李叔叔有些激動，“不麻煩，不麻煩！”

“怎麽才回來，”晉瑤這時候端著兩盤菜走出來，“又跑出去玩了是不是？”

李叔叔趕緊支起矮桌，又過去接晉瑤手中的菜，“你別總說孩子，時間安排人家心裏都有數的。”

“怎麽了，我是他媽，他是我兒子，自己家兒子我還不能說了啊！老李你別摻合，廚房還有盤魚你給端來，再拿三雙筷子。”

“哎好。”

趁晉瑤的目光沒再次落到自己身上，江也忙溜去衛生間洗手。水龍頭流出的水擊打在池壁上，可江也此時的心跳比水聲還響，他擡起頭看鏡子裏的自己，本以為雀躍的心情已藏得很好，誰知不經意彎起的眼尾其實早已將秘密洩露。

他回想著兩小時前發生的事情，左手輕輕貼上悸動胸口。

“——那就試試吧。”

男人為他拎來畫架，“隨便畫點什麽，人或者物，要不幹脆簡單點，畫我桌上的這個蘋果就行。”

“請問我可以不畫蘋果嗎？”江也削鉛筆的動作突然停下，擡起頭說：“我……我有想要畫的東西。”

男人聳聳肩，“當然。”

鉛筆已經削好，江也握著筆，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畫紙。未經描繪的畫紙是一片空白，透過它，江也似乎看到自己。他壓下手腕，鉛筆在紙上留下第一道淺灰痕跡。

江也握筆姿勢並不很標準，但手指施加的每一分力都認真。隨著線條越來越多，他的畫也逐漸有了輪廓。

綠樹、臺階、車庫、磚路……

江也不假思索地落筆，無需思考，因為每一道門。每一塊瓦，記憶中景物的位置他都熟記於心。這是無數次看少年坐在臺階上發呆的見證者，也是無數次被少年描繪在草稿本上的風景。

畫作的意義向來供人多種解讀，只有凝結於線條中的情感連接永遠引人動容。

江也很快畫完，畫紙拿到白帽子老師眼前，對方沈默了片刻，慢慢開口道：“線條不行，畫面有點亂，明暗也完全沒有畫出來。”

男人每挑出一根刺，江也的頭都會垂得更低一點。他甚至不敢去看謝瀲，害怕因為自己的不爭氣讓謝瀲失望難過。

“您不能拿專業的水準評判，”謝瀲的手安撫般覆上江也微涼的手背，沈聲道：“江也沒受過專業訓練，這樣說太不公平。”

“是很不公平。”男人突然笑了一聲。“明明缺點不少，而且都很明顯，但是……”

“我卻很喜歡。”

後面對方又說了些什麽江也好像都聽不到了。他迷迷糊糊地坐在沙發上，耳邊是謝瀲冷靜交涉的聲音，直到最後老師將兩人送出畫室，對他說了句“以後多指教”，他才清醒過來，忙道 一聲謝謝老師。

“小也，做得好。”

忽而感到手心傳來暖意，江也心中微顫。溫柔的奇跡發生在不久前，江也看著謝瀲眼中的溫柔笑意，從未想過現實與夢想竟能如此吻合。

於是十指相扣，他們迎著晚霞的光走上回家的路。

回憶到這裏結束。江也關上水龍頭，水聲戛然而止。

四周再次歸於平靜，唯有心跳聲仍舊震耳。

吃完飯晉瑤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趁李叔叔去廚房洗碗的功夫，江也挨著晉瑤坐下，鼓起勇氣開口道：“媽，我想和你說個事。”

“啥事，兒子你說。”

“我想……”江也看著晉瑤的眼睛，認真道：“我想學美術。”

晉瑤一楞，隨即視線緩慢從電視上挪開。她看著不知何時變得有主見的孩子，難以置信地說：“你成天想的什麽亂七八糟的，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搞好學習成績，考個好大學，什麽美術畫畫這些東西的你就不要想！”

“孩子說的是想藝考吧。”李叔叔擦著汗從廚房走出來，笑著對江也說：“叔叔支持你。”

“什麽藝考？”晉瑤皺起眉頭，“老李，你知道什麽呀就瞎支持。”

“小瑤，這你就不懂了……”

聽完解釋，晉瑤疑惑地反問：“你的意思是，這畫畫得好，也能考個好大學？”

“是啊！孩子在這方面有興趣，有特長，藝術生不也是很好的一條路嗎！”

“不行，我還是不同意。”晉瑤面色猶豫，“咱們十幾年一直都是以學習為主的，臨近小高考你突然給我來這一出……再說了，別的更有天賦的孩子，人家從小就開始培養，咱們起步真的太晚了。”

“媽，”江也拉住她的手，輕聲道：“我不瞞你，其實下午從封阿姨那離開後，我去了一家很厲害的畫室。畫室的老師說我有天賦，只要經過專業的培訓一定可以的。”

李叔叔在旁邊幫腔，“是啊，小瑤。咱們年輕的時候多少因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上不了學，學不了喜歡的東西，但現在不同啊，現在孩子是有機會的。——小也，畫室的學費多少錢？”

“……”江也抿了抿唇，“一個月兩千。”

晉瑤猛的一拍沙發，“什麽？！”

晉瑤賺的是辛苦錢，供養江也已經很不容易，每個月再多兩千，這錢她真的拿不出來。平日裏江也懂事，從不和別的男孩攀比，只穿最便宜的T恤，最普通的板鞋，晉瑤還錯覺二人生活還算不錯。然而現在孩子真正有了需求，她卻難以滿足，這時她才終於覺察到無力，作為母親，她覺得自己不合格極了。

“兒子啊，你聽媽媽說。”她眼眶已經紅了，生怕下一秒在孩子面前流露脆弱，趕忙閉緊眼睛，“是媽媽沒本事，你……”

“小也，”李叔叔突然出聲打斷，“這個費用叔叔出了，你只管認真畫畫，其他的都不用管了。”

晉瑤啞聲喝道：“老李！”

李叔叔走到衣架旁，從公文包裏翻出個錢夾，抽了張卡出來，走到江也身邊塞給他，“這裏錢夠，下次去畫室用它交學費。”

“不不，”江也睜大眼睛，忙伸手制止對方，“李叔叔，這錢，這錢我真的不能要。”

李叔叔笑起來，“不讓你白拿。這個是叔叔對你的教育投資，就當是你從叔叔這裏借的，等到你長大工作，賺了錢，再還給我就行了。”他又轉頭去看晉瑤，“小瑤，這樣可以嗎？”

晉瑤抹了一把眼睛，生硬道：“……算了，我不管你們了！”

“謝謝您，”江也看著李叔叔，聲音已經顫抖，“李叔叔，真的謝謝您。”

李叔叔沒說話，只是堅定地按了按他的後背。

這感覺讓江也感到熟悉。這熟悉並不源於記憶，而是源於靈魂的見證。當他還是個孩子，蹣跚學步之時，他的父親也會用一只大手，有力地托著他的後背，助他前行。現在他已經長大成少年，推著他後背前行的人已變，山一般厚重的情感找到延續。

兩個男人一前一後走進他的生命，前一個很早離去，後一個正緩慢走進他與母親的往後生活。

他們沈默對望，於是交接發生於此刻。一股力還未完全撤去，另一股力就隨即跟上，有一瞬間兩股力量重疊在一起，共同將江也向前推去——

孩子，去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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