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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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風常年都很悠閑,這兩天卻突然忙瘋了。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一起打牌的牌友中,有一個叫彭柯的,是這塊的地頭蛇。好巧徐風前幾年因為家裏的事找過他幫忙欠了人情,最近幾天被拉去幫忙,不好拒絕,出島了幾天。

雜貨鋪也因此關了幾天門。他擔心要是有人,特別是葉粼,要找他的時候找不見人著急,在門板上貼了告示,還給他留了聯系方式。

但是直到他回來,葉粼也沒多找過他,兩人的對話框裏也只有幹癟癟的一句道謝和轉賬信息。

他問了衛生所的黃大媽,她說葉粼回家了。徐風料想,那個“家”應該不是島外的居所,而是他從前的家。

回來的第二天,他就去了那棟石頭房子。

門外的鎖已經除去,碎掉的玻璃也已經清理掉,表示這房子的主人已經回來。徐風心下稍安,敲了敲門,門卻順勢開了一條縫——根本沒鎖。

他推開一條縫,看到裏邊的情景。他第一次在白天看到裏邊,卻覺得這裏和幾天前深夜裏看到的並沒有什麽區別,還是一樣的空蕩蕩,一樣的灰敗而毫無生氣。

他拉開門,試探地喊了一聲葉粼的名字。

沒有回應。

徐風腳步不停,一步一個印走過了空蕩蕩的大廳,推開了葉粼從前房間的門。

一推開門,是撲面而來的顆粒感,那是灰塵積壓了太久,房間又不通風,散不幹凈。

斑駁的墻面灰撲撲的,脫落了墻殼的墻面像是身體上大大小小的愴疤,密密麻麻的覆蓋了整個房間。而那墻面的折角處,淩亂地堆積著看不出本色的褥子,有些脫了絮,層層疊疊覆蓋著,像流浪漢的鋪蓋。

那底下埋著一個人,徐風大步走過去,扳過他的肩,露出葉粼那張熟悉的面龐。

他的眉眼依稀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可記憶中的青澀少年卻絕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麻木而灰敗,臉上瘦削而毫無血色。他的眼睛緊緊閉著,此時被他一抓,才幽幽轉醒,露出底下的黑色眸子,帶著迷蒙和混沌,看見了他也無驚亦無喜。

他悠悠的回過神,看清了眼前人的樣子,好像想要習慣性的笑笑打招呼,結果卻只是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姑且算是笑過了。

“徐風。”

徐風看著他這樣子,不知為何覺得心裏有點痛。

當年他說要走的時候,不是一副對未來充滿希望的樣子嗎,迎著海風臉上帶著傷也可以笑得很快樂的少年,轉眼間變成了眼前的樣子。徐風覺得很難受。

“葉粼..你到底怎麽了?”

......

回應他的仍然只有無盡的沈默。

“你不是說要去找媽媽嗎?找到了嗎?”

徐風搜刮著記憶,不知該從何說起,含糊地開口時,發現自己對於他的認知和了解,果然還停留在陳舊的十幾年前。

他想自己可能是說錯話了,因為葉粼聽到“媽媽”兩個字,眨了眨眼,裏邊好像有點濕潤。

葉粼喉頭哽了哽,好像想說話,但最終只是黯然搖了搖頭。

葉粼的家人,離世的離世,失散的失散。他還很年輕,但似乎已經孑然一身,在世上再沒有親人了。

徐風走後很久,葉粼一直一個人呆著,回過神來時屋裏的光線已經不足,又到了黃昏時分。

他摸出手機,打開通訊錄,很快找到了一個號碼,點開,卻無法按下撥話鍵。

這個號碼有一個標註,是媽媽。他的媽媽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但現在卻不是他一個人的媽媽。

和爸爸離婚後,媽媽後來再婚了,又生了一個小女兒,過得很幸福的樣子。

他報志願的時候,報了媽媽生活的那個城市。剛上大學,就興沖沖地聯系了媽媽,趁著周末,搭了兩個小時的公交車,跨越了半個城市來到了媽媽現在的家。

他到的時候正趕上媽媽急匆匆的出門,看他興奮的來,她臉上有些尷尬,“阿粼,我現在要去小學接女兒,必須得出門了。”

他興奮的眼睛楞了一下,隨即又笑開,“沒關系,我跟你一起去。”

媽媽騎著一輛小電驢,去接女兒。他就坐在後座上,久違的重新貼近了媽媽的體溫,心底有一絲怯怯的生疏,但面上他還是若無其事的抱上了媽媽的腰,肉乎乎的,很溫暖。

媽媽回頭看了他一眼,溫溫柔柔的笑了,像小時候那樣囑咐他,“抓好了,我要走了。”

一路上,北方城市深秋的風貼著臉劃過,刺刺的冷,他一路上一直有些微微的發抖,他知道不是因為這凜凜的風。

到了小學門口,門口擠滿了電驢和自行車,滿滿當當的都是來接小孩的父母們。他們把車停在小學的柵欄門門口,熄了火等自家的小孩出來。

葉粼第一次幹這種事情,看著殷殷切切望著那柵欄門的家長們,心裏有些羨慕那裏邊的小孩,他們每天都能有人等放學,真好。

學校的鈴聲打過,那柵欄門緩緩地拉開了,家長們放眼欲穿的教學樓裏,小學生們終於魚貫湧出,小小的個頭,穿著校服背著大書包,歪歪斜斜地排著隊,由老師領出來。

葉粼的媽媽也是那些殷切的家長們中的一員,她面帶急切的望著門口擠著的孩子們,在裏邊找自己的孩子,而葉粼始終在後面看著她。

突然她大幅度的招招手,大聲招呼著一個小小的女孩子。

那女孩兒個頭小小的,大概是剛上一年級的孩子,她也認出了媽媽,背著大書包擠過人群朝這邊跑來。

“媽媽!”

脆生生的童聲歡歡快快地喊,小女孩一下子撲進媽媽的懷抱。而她也自然而然地張開手臂回抱女孩,自自然然,很是親密。

女孩從媽媽懷抱中擡起臉,註意到了有些無措站在一旁的葉粼。她有些怯怯的,兩手抱著媽媽的臉拉近了,在她耳朵邊小小聲的問,“這個人是誰呀?”

媽媽扭頭看了他一眼,微有些尷尬,不過一閃而過而已,

“叫哥哥。”

“哥哥。”

女孩子小小聲的喚了一聲,就從葉粼身上移開了目光,拉著媽媽的手撒嬌,

“今天好冷噢,我們回家的時候買烤紅薯吃吧!”

女孩說著,順順溜溜的爬上了小電驢的後座,那裏一向是她的專座。

媽媽也跨上車,這時才註意到葉粼孤零零的站在旁邊,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

這電驢只能坐兩個人。

自從女孩出現後,葉粼便緘口不再說話了,他說不出口。

甚至在女孩子面前,他都在猶豫自己該不該喊那聲“媽。”

媽媽扶著車,騰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走著回去吧。”

葉粼笑了笑,點點頭。華燈初上的夜幕下,看不出他笑得勉強。

回家的路上,女孩子在絮絮叨叨和媽媽說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手工課的作業啦,同學紮了好看的辮子啦,今天被老師表揚了之類,零零碎碎,媽媽應著,葉粼面上掛著笑,邊走邊聽。

路過紅薯攤子的時候,媽媽買了個大紅薯,掰成兩半,一半給了小女孩,一半遞給了葉粼。

女孩看看葉粼,又望著她,有些不滿,“媽媽你不吃嗎?”

媽媽柔柔一笑,“不吃了,還要騎車。你也要留點肚子回去吃晚飯。”

女孩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一邊掰開烤得微硬的紅薯皮,雙手捧著把紅薯遞到了媽媽面前,“你吃!”

“我不要,你吃吧。”

“就吃一口!”

女孩很執拗。

媽媽拗不過,笑著咬了一口,被燙得呵氣。

“燙吧?好吃吧?甜甜的。”

女孩咯咯笑著,清脆又好聽。

葉粼看著,漸漸感覺臉上的笑快要掛不住了。

媽媽扭過頭來看他,“你也吃啊。”

葉粼點點頭,掰開袋子小小的咬了一口,卻味如嚼蠟,嘗不出紅薯的味道。

牽著車送他到了公交站,他們在此分別。

媽媽帶著歉意,“對不起啊阿粼,你難得來一趟沒法多陪陪你,太忙了。下次放假了再來,給你做好吃的。”

葉粼笑著說好,揮手告別。

媽媽騎上小電驢,和他告別後又和女兒說起了話,遠遠看去,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她開動了車子,很快匯入流動的車海不見了。

葉粼雙手捧著那只咬了一口微燙的紅薯,獨自一個坐在站臺等車。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上面有車燈的光影來來去去,身邊車馬喧嘩,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孤單。

那天他等了好久的車,直到手心的紅薯都涼透,他才終於拖著疲倦的身子搭上了公交車。空蕩蕩的車裏除了他和司機再沒別人。

他坐在最後一排的窗邊,腦袋靠在窗上。明明笑了一整個下午,現在卻連個表情也懶得做,面無表情地看外面紅燈閃爍的車流。

毫無預兆的,一滴濕潤的眼淚突然從眼角滑落,他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擡起袖管擦眼淚,卻把眼淚越擦越多。

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失控了,他擦著止不住的淚水,無法再壓抑自己。幸好車子的馬達聲轟鳴,掩蓋了他越來越無法抑制的抽泣聲。

他那天在車上哭得很慘,好像要把這幾年的眼淚一次性流遍。

恍乎間他想起曾經魂牽夢縈的,分別時曾溫柔地撫摸過自己臉頰的那雙溫暖而溫厚的大手,還有當時回蕩在耳邊的話,

“阿粼,對不起,對不起......”

葉粼聽到了耳邊的哭聲,好像是來源於自己,卻又好像事不關己離得很遠。他嗚嗚咽咽,喉嚨間無意識地只是重覆著同一句話。

“不要說對不起...我不要你說對不起....”

喃喃自語,無人回應。

淹沒在轟鳴的車聲裏。

失去的已然失去,從媽媽離開小山島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註定了。

葉粼看著屏幕發著呆。

屏幕慢慢轉暗,他又亮起。轉暗又亮起,如此反覆,卻沒有撥出那個號碼。

沒關系,再壞也沒關系。

他在心裏和自己說著,再怎麽沒有回應也沒關系,他只是,現在很想聽聽那熟悉的溫柔的聲音。

想得發瘋。

他慎重地按下撥話鍵。

電話的屏幕一下子亮起,機械音不急不緩地響著。突然咯噔一下,電話被接起,那頭端端正正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好。”

帶著公事化的客套與距離感。

葉粼聽著,恍然間才發覺這聲音已陌生多過熟悉,一時間閉緊了唇。

那邊的聲音遲疑了一下,試探地重覆了一次,

“你好?”

然後他聽到那邊有噔噔噔的跑步聲音,然後是厚實的“撲”的一下,下一秒,那個女孩天真無邪的聲音傳過來,

“媽媽,是誰啊?”

她的聲音稍稍遠了些,

“別鬧,媽媽接電話。”

她像是把手機拿遠了些,才看清了上面顯示的名字,驚訝的哎了一聲,又貼近了說話,變成了柔柔的說話聲,

“阿粼啊,怎麽是你。我剛才在煮飯,沒來得及看號碼。”

葉粼無聲地笑了笑,“沒事。”

“有什麽事嗎?怎麽突然給媽媽打電話,你下班了嗎?飯吃了沒呀?”

“嗯,下班了,還沒吃。”

“要好好吃飯啊,多買點自己喜歡吃的,把身體養好。”

“好,我知道。”

只要聽見她的聲音,不論心裏多麽難過,隔著電話也能笑出來似的。聽著媽媽的聲音在耳邊絮絮叨叨,即使她看不見,葉粼也保持著微笑,覺得臉被扯得生疼。

他的面前是漸漸暗下去的空無一人的房間,卻能想象到媽媽此刻應該是在一個小而溫暖的家裏,門窗緊閉,外面的寒風吹不進來。爐子上飯菜的香味滿溢,伶俐的女兒歪在身邊撒嬌,而她在帶著些訝異和吃驚聽著久違的電話。

她說話的時候,女孩子的聲音也從沒斷過,他聽著她們的聲音交疊在一起,說相聲似的,女孩兒說,“我不喜歡吃這個呀,你怎麽每次都買這個!”

她說,“你吃吃看,不好吃我下次就不買了。”

女孩兒又說,“你每次都這樣說!”

嬌嬌嗔嗔的聲音,雖然是在耍賴皮,卻很難讓人不喜歡。

他能想象出媽媽的表情,大概是是帶著苦惱的生氣,又帶著甜蜜的無可奈何。

應付了女孩兒,她又回過神來,

“阿粼你剛剛說什麽?”

“沒事,沒什麽。”

本來就是無關緊要的話,說出來他自己都忘了。

大概是寬慰她自己很好之類的吧。

這通電話沒有持續很久,還是葉粼自己要掛的,他有點撐不下去了。

掛了電話,他的世界重歸安靜。

不知什麽時候起,夕陽已經完全沈下去了,周圍一片黑暗,外面的風吹進來,帶些寒意。

葉粼在黑暗中眨眨眼睛,感到眼睛有些濕潤,卻沒有眼淚。

他很久沒有哭過了。

如果現在可以痛痛快快哭一場,那也不錯。

但是沒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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