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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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風現在每隔幾天去看看葉粼,每次去的時候拎著一袋子吃食,主要是去看看他是不是還活著。

每次去的時候,葉粼要麽在昏睡,要麽睜著眼睛看著斑駁的天花板在發呆。

徐風偶爾檢查一下他手臂上的傷,他就像個沒有生氣的木偶一樣,任人擡胳膊擼袖管。徐風檢查完了,把他的衣服撩好,好好的再放回原處,這個過程,葉粼往往是一點兒表示都沒有,只是瞪著眼睛看他,不發一言。

有一天徐風終於忍不住了,一擋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別瞪我了我害怕,你那黑眼圈都能去演鬼片了。”

但是當他把手掌放下來的時候,葉粼的眼睛仍然是沈默著看著他。

多來幾次,徐風也就隨他去了,直到終於可以在他詭異的眼神裏泰然自若地幹自己的事。

徐風不知道葉粼做了什麽,遇到了什麽事才變成現在這幅樣子的。問了一次他沒說,也就不再問了。

反正他根本就不在乎。

徐風隱約也知道他在痛苦著,卻沒有探尋他在痛苦什麽。一半是因為他自己也經歷過難過的事,知道這種感受。另一半是,他覺得葉粼也許自己都說不清。

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可以一條一縷說得清楚明白的事呢。

跨不過,就沈淪,也不錯。反正至少還有這個容身之地可供他沈淪。

看完葉粼,徐風回鋪頭裏。

那個小雜貨鋪裏的麻將桌還是一般的熱鬧,和他出門前沒有差別。

還未進門,就聽見狐朋狗友們鬼哭狼嚎似的叫,幾人站著簇擁在桌前,小小的空間一下子擠得滿滿當當,襯得氣氛十分熱烈。

他出門前托狐朋狗友看了一會兒店,反正這片刻之間,也不會有什麽生意。看他們這樣兒,估計也沒什麽人願意來買東西。

徐風踏進門,正趕上他們又興高采烈地嚎起來。牌桌前本已擠滿了人,再沒一點空隙,徐風也就不著急再往前擠了,只是歪了歪腦袋朝裏邊望了一眼,便明白了這反常的熱鬧是為何。

本來這小山島可賭的地方就不止這小雜貨鋪一處。

在依球飯店旁邊,還有一處專門的活動室,裏邊擺了臺球桌和麻將桌,比這裏大多了,玩的東西也多,因此村民們多是去那裏找樂子。而他這個從爺爺手上繼承來的雜貨鋪,不過是也繼承了從前來這裏打麻將的街坊鄰居,外加他的一些狐朋狗友,常駐牌友不過六七人,比起那個活動室的規模是差多了。

而那活動室裏,有一位傳奇人士。原本是鄰村的村民,賭興之高,無出其右。凡是玩賭的場子,沒有她不熟的。她常年在賭場上叱咤風雲,原本多在鄰村活動,因為出的老千太多,混不下去,今年在小山村玩得還比較多。

她早年出千,被人逮住了,人家也不管她是個女的,直接上來就扇巴掌,而她也不示弱,憑著常年幹活,有一把子蠻力氣,居然絲毫不怵,奮勇還擊,跟對面的賭徒剛起來,打得天昏地暗,最後雙雙進了派出所蹲了幾天,從此一戰成名。

然而最為傳奇的,是令許多賭徒都自嘆不如的此人,是個女的。

她年紀不詳,看著已經不年輕,但勝在會打扮,本身底子也不錯,雖然上了年紀,也自有一股成熟的風流與韻味。她的性格大大咧咧,抽煙吹瓶不在話下,雖然是個女人,卻可以輕易地和眾賭徒打成一片。何況賭場裏邊女人少,她便成了這一片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在賭場裏還挺有人氣的。

此人雖是個傳奇人物,徐風卻沒怎麽與她打過交道。

一是年紀相差太多,玩的圈子本就沒什麽相交,另一個是,她一向喜歡熱鬧場子,雖然偶爾也串犄角旮旯的臨時小場,但總之是沒怎麽來過徐風這兒。

村裏人都叫她翠蘭,她如今坐在彭柯旁邊,一邊搓牌一邊熟絡地和他說著話,想來是彭柯帶來的。

這個場子雖然是徐風的,場子裏的靈魂人物卻是彭柯。

彭柯就是初中的時候那個帶人和葉粼打架的不良頭頭,這麽多年來,當年一起打架逃課的頑劣學生們,有的搬走了,有的出島去做生意,還有極少數人“改邪歸正”過上了平平凡凡的生活,一直留在這裏的,大概也只有徐風和彭柯兩個了。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失散了沒了消息,可徐風和彭柯卻一直不松不緊地保持著聯系,說不上多熱絡,但總歸都是一夥的。

徐風高中以後家裏出了事故,從他們這個隊伍裏淡出了身影,此後就很少打架了。

彭柯和他不同,他是一路打上來,打遍了小山村又去打鄰村,輸輸贏贏綿延了有幾年光景,終於統領了小山島的不良們,成了這塊的地頭蛇。

這樣的彭柯偶爾還記掛著來他這兒串串門,帶著手下小弟來玩玩。徐風知道他是心裏記掛著好歹十幾年的情誼,是出於“道義”,雖然他並不需要,但來者是客,他也不拒絕。

徐風路過熱鬧的人群時,彭柯百忙之中擡起眼,和他對上了目光。翠蘭也隨著彭柯擡頭,笑著朝徐風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們繼續玩他們的,徐風走過了喧鬧的中心,到鋪頭正中間,旋著轉了個身,安安穩穩正好躺倒在中央的搖椅上,一扭頭就能看見那個鎮店的玻璃臺,扭回腦袋,就能看見人聲鼎沸的小小的牌桌,巴適得很。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以後,翠蘭出現在店裏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有時候和彭柯一起來,後來慢慢的,她自己來的時候變得更多。

徐風雖然是個閑散掌櫃,有時候也要照顧一下突然好起來的生意。

麻將桌雖然是個人的輸贏和店裏沒有關系,但打著打著,總要點些煙啊酒的,有時候徐風還要在小廚房給他們下碗魚丸湯圓之類的點心,零零碎碎,算下來最近一個月的收入居然多了不少。

翠蘭為人豪爽,一點單數量絕不會少,熱熱鬧鬧地招呼大家一起吃。牌友們得了便宜都挺開心。只要她來,這小館子就頗有點蓬蓽生輝的意思,連空氣都鮮活了起來。

客人來得多了,徐風就不下場了,躺搖椅上當他的正經掌櫃,一邊晃著搖椅,一邊等生意上門。搖搖晃晃神思飄到天邊的當口,突然聽到有人喊他。

“徐風,徐風!”

他一下子晃過神,從搖椅上坐起,是狐朋狗友之一在喊他。

“你來吧,我輸太多了,褲子都要賠出去了。”

狐朋狗友苦著一張臉,像被狐貍叼走了肉的烏鴉。

“行。”

他一把起身,很幹脆地走到了牌桌前。

今天翠蘭也在,正坐在他正對面。一個中午她贏了不少。她一直在封閉的空間裏坐著,臉色憋得紅艷艷的,混著油脂亮晶晶的,帶著風頭正盛的氣勢,眼裏很帶著驕傲睥睨似的看了徐風一眼。

“喲,今天徐老板親自下場。”

她笑眼看著徐風,摩拳擦掌的樣子。

徐風還沒有跟她打過牌,也不是故意避開,總之就是一直沒有機會,今天被推搡上場,可見該來的逃不掉。

翠蘭很善談,一邊打牌一邊聊天,氣氛很是熱烈。她說話和舉止都是大咧咧的,沒什麽顧忌,不一會兒就和徐風熟絡起來。

自這以後,徐風也常常和翠蘭打牌。

她最近來小鋪頭的次數頻繁了起來,說是在活動室那邊又和誰打架了,可是又實在手癢,過來避兩天風頭。

但凡徐風閑著,她每每也會招呼他一起來玩,明明她是客場,那氣勢倒顯得她更像主人。

徐風不討厭翠蘭這樣的性子,雖然不會過分熱絡,但幾乎也是來者不拒,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翠蘭往往是中午上才會來鋪頭,牌桌也往往實在這時候才熱鬧起來。

不打牌的時候,徐風就和幾個街坊鄰居圍著牌桌嗑瓜子吃花生,再來點茶,嘮嗑。街坊鄰居多是大爺大媽,對於徐風爺爺來說是晚輩,對於徐風是長輩,這些從爺爺手裏繼承來的客人,他們從小看著徐風長大,都是老相識。徐風倒是挺能和中老年和平相處的,早晨伴著熹微的晨光,喝喝茶聊聊天,偶爾來幾個客人,日子過得悠閑自在。

這天翠蘭難得一大早就來了,店裏人還不多,牌桌不大湊得起來。於是她招呼徐風也來玩,好巧不巧正趕上徐風出門。

翠蘭有些詫異,看徐風穿戴整齊,手上還拎了個袋子,問了句去哪兒。

徐風尚未回答,旁邊的大媽一邊閑閑吐出瓜子殼,替他回答,“嗨,他每隔幾天都要出一趟門的。”

“出門?”在翠蘭的認知裏,起碼要去一趟鄰村,才能算得上是出門。

“幹啥去,難不成去約會?”

“噗——”

徐風噗嗤一下笑了,有點無奈,“哪有人大白天去約會的啊?”

“噢,也是。”

翠蘭自顧自點點頭,“所以幹啥去?”

“當好人去唄。”

旁邊大媽又道,“阿風是個爛好人。”

翠蘭一頭霧水地看向徐風,

“去看個朋友,出門了好久,最近剛回來。”

他簡單地這樣解釋,倉促間翠蘭也沒來得及嘮更多,徐風綁好了板鞋的鞋帶,站起來踏了兩下,準備出門。

翠蘭手撐在下巴上,看他系好了鞋帶,突然有些好奇,

“徐風,你多大了哎?”

“嗯?”

徐風有些微微的訝異,但還是老老實實回答,“28了。”

“哎——看不出來。”

翠蘭很是驚奇,“看上去像二十三四的樣子。”

徐風想著這話,不知道該自豪還是汗顏。

“談對象了嗎?”

果然話題繞到了這一節,徐風後悔他剛剛不應該輕易回答的。

講到這一節,旁邊的大媽一下子來了精神,“哪能呢!我看著他長大的,上學那會還挺多女娃子圍在身邊的,年紀大了人家都出島去賺錢了,就他傻小子一個不肯走,你看他周圍,哪有女孩呢!都是糙漢子一堆!”

“嗯——”

翠蘭不置可否,拉長了調子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

徐風不敢多待,逃也似的跑了。

他和女人的接觸,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正如他對女人的喜愛,不能說沒有,但也不強烈。

這小店裏還是有年輕的女客的,雖然很少。

大多數是彭柯帶來的,職業多為鄉下的脫衣舞女郎,或者是在小山市夜場工作的女孩。這類女孩總是化著濃烈的妝,穿著介於時尚與土氣之間,在小城市工作,身上也帶著小城市特有的莽莽的氣質。

前些年的時候,常常一堆年輕人混在一起玩兒,漸漸的,他身邊也有了一起出入的女孩。

他們可以形影不離,可以擁抱,可以接吻。她不是他的女朋友,甚至也不是朋友,什麽人也不是,但是他們可以做這樣的事。

徐風心中並沒有那條清晰的線,什麽事只有和誰才可以做,和誰不可以做,他沒有所謂。

不管是十五歲的徐風,那時的徐風,還是現在的徐風,其實都一樣,是一條無根的野草,隨波逐流的浮木,到哪裏,遇見什麽人,是悲是喜,都沒有所謂。一邊狂熱地起舞,一邊在心裏冷眼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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