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關燈
葉粼醒來的時候,全身硬得不得了,像全身都打了堅硬的石膏,身體都不像是自己的。

他挪動了一下手臂,才發現上邊打著點滴。

低下頭,看見被子上印著大紅的字,寫的是“小山村衛生所”。鼻尖是濃郁的消毒水的味道,所有的疼痛都不見了,只留下滿身的困乏無力。

他在衛生所。小山島的衛生所。

葉粼花了三分鐘,才認清了這個現實。

他舉起另一只手,上邊纏著厚厚的繃帶,一層層纏繞著捆得很漂亮。

看清了自己的處境,他躺回枕頭上,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要是每次醒來都能這麽幸福就好了。

他分明記得,自己是在疼痛的包圍中失去意識的,而漫長的一覺醒來,居然已經不用面對狼狽的自己。

他在床上,睜著眼睛對天花板,一旁的簾子忽的被掀開了,一個四五十歲的大媽,穿著護士服,端著一個小托盤走進來。

頭一眼,她就看到睜著眼睛發呆的葉粼。開口的大嗓門嚇了葉粼一跳,

“喲醒啦,怎麽都不吱一聲?怎麽樣,傷口還疼嗎?”

葉粼機械地轉動眼球,直楞楞地盯著她看,像傻子一樣。

面對著這樣的目光,大媽很淡定。也許是看多了各種各樣的病人,撒潑打鬧或者是神經兮兮,大媽都不在話下,瞟了他一眼,就自顧自的把托盤放在他的床頭,又去暖壺裏倒了水,走回他身邊。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葉粼開口時,聲音嘶啞得走了音。

大媽在水杯裏插上吸管,遞到他嘴邊,

“徐風送你來的,你認識他吧?哎——小心燙啊。”

“嗯。”

葉粼點點頭,專心喝水,沒再說話。

大媽餵完水,看了看點滴的情況,就又出去了,臨走的時候讓他有事就拉鈴。

她走後,房間裏又剩下葉粼一個人。旁邊還有兩個床位,鋪蓋都卷著,空蕩蕩。房間裏沒有窗,只有打頭照下來的白熾燈,悶悶的壓抑的感覺。他一扭頭,就看見了疊在旁邊椅子上的自己的衣物,還有放在上面的手機。

葉粼的目光在黑屏的手機上停留了一瞬間,他想手機裏面也許會有一些未讀信息,可他卻沒有勇氣去看。

他說要逃開是真的想走,但現實的事情絲絲縷縷藕斷絲連,工作上的交接、和上司的交涉、甚至還有房子退租的事。只是稍微想一想,就像淩亂的碎片一樣襲來,活在世上居然有這麽多瑣碎的事。

但是要一把切斷也很容易。

他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和那座城市裏的一切一刀兩斷。

深吸一口氣之後,葉粼還是俯身拿起了手機,他需要做一個了斷。

打開微信,界面居然停留在一個陌生的對話框。

那是一個陌生的好友申請,在他昏睡的時候已經通過,對方傳來的信息很簡單,只有兩個字,“徐風”。

葉粼面無表情地頓了頓目光,手指一劃拉關掉了那個對話框。

標記著刺眼的紅的未讀信息跳出來,沒有他想象的多。

沒有怒氣匆匆的詰問,字句普通,帶著刺。他匆匆看了兩眼,很想就此放下手機再鉆回被窩裏去什麽也不理,但還是克制住了。

他給上司發信息,說了辭職的事。沒顧得上的叮嚀的句式,只是簡單明了說了自己的意圖,也給房東和舍友分別發了信息。

一旦發出去,暫時並沒有回音,像投石入海,很平靜,卻也有些隱隱的忐忑。

做完這些必須要做的事,他隨手把手機放到旁邊臺面上,想要整個窩進被子,卻發現因為打著點滴的手,沒法做到,於是只能保持著別扭的姿勢躺回枕頭上。

雖然已經睡了很久,但是很快他又睡著了,像沈入海水,空氣似有若無地壓在他身上,整個人幾乎要陷入白色的床單。

他在衛生所呆了一天一夜,基本上是睡過來的。

腦子昏昏沈沈,怎麽睡也睡不夠似的。當中除了隔幾個小時進來看看他狀況的大媽,再沒有別的人來過。

這裏是衛生所的二樓小閣樓,辟出來放了三張病床給病人打點滴用,樓下就是是診所。

這裏的隔音並不好,葉粼在二樓躺著,聽底下來來去去的人聲,一會兒是大媽高亢的聲音,興高采烈好像在聊天的樣子,一會兒也有粗粗的男人的煙嗓,撕扯著響起,讓他想起從前爸爸說話的聲音。也聽到了坐鎮衛生所唯一一名醫生老頭溫糯的聲音,說話不急不緩,很有耐心地跟病人解釋怎麽用藥。

第二天,葉粼換了衣服打算離開。

他慢吞吞地套上毛衣的時候,大媽在旁邊收拾他睡過的被褥,一邊和他閑聊。

“你之後去哪裏啊?”

“嗯..可能回家吧。”

葉粼套上外套,慢吞吞地說,他確實也是這麽想的。

“對了你和徐風說過了嗎?你要走掉的事。”

“還沒。”

是要和他說一聲的,畢竟是他把自己扛到這裏的。

下了樓,他去賬房結賬。

大媽一邊計算著賬單,一邊絮絮叨叨,

“先前的診療費徐風付過了,你付後邊的就好。”

葉粼“噢”了一聲,默默無言的付了帳。

從衛生所出來,他給徐風發了信息,道了個謝,順便給他轉賬。

這裏和他的雜貨店離得並不遠,但葉粼不想專門過去一趟,主要是不想見人,不想和人打照面。

徐風給他回信息的時候,他正蹲在雜草叢裏研究著家門前的玻璃碎片。

徐風的信息很簡單,回了一個“好。”收了帳,再無他言。

並不熱情,正合葉粼的意。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看那碎玻璃。

上面有自己的血跡,他在欣賞那已經變色凝固了的血跡,隱沒在長長了的野草裏,在風的吹拂下若隱若現。

葉粼舉起自己的右手,手臂上尚留著繃帶,隔著厚厚的繃帶,那割裂開的痛感也變得鈍了起來。

目光上移,看到了空蕩蕩的窗框。透過窗框可以看見鋪滿灰塵的室內,地上有淩亂的腳印和摩擦的痕跡。

這天也是個陰天,屋子裏暗暗的。外邊的天光也不明亮,卻很刺眼。

他起身走到旁邊圍著的石頭圍墻邊,以前覺得這面墻好大,高高的,但現在他稍微墊一墊腳就能坐在上邊,而且也沒有記憶中那麽長,一眼就可以望到頭。

他坐在矮墻上,腿懸空著,閉起眼睛以為可以聽見海的聲音,但其實什麽都聽不見。

他在都市的時候,做一切事情都要計算著時間,常常一件未完,另一件又接踵而至,像被抽打得停不下來的陀螺。他漸漸的感覺自己脫力了,趕不上那旋轉的力度,但卻無法放慢腳步,被裹挾著前進。

但在這裏,擺脫了一切,沒有東西在前邊等待,也沒有東西在後面追趕,他終於可以沈溺於自己遲緩的腳步,閉眼想象著天光下起起伏伏的海水,終於合進了屬於自己的節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