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變（三）

你還記得十六歲時的夢嗎？

記得，但似乎忘了。它被時間的流河沖淡，被歲月的流沙覆蓋，被層層的宮闈困住，知道卻不知道在哪兒。

那時候的她只有十六歲，總是喜歡坐在牡丹花旁繡花，聽著其他人講最近上卞發生的事以及心中喜歡的那個人。因為對於這些討論太過淡定，那些喳鬧的小姐妹總是笑她老成。直到遇見了他…

他是這一屆最有實力考取狀元的秀才，她與他的相遇是在狀元酒樓，他們一見鐘情，情定終身。他說像她這樣的姑娘不適合華麗的牡丹，唯有菊花的淡雅才能與之相配，於是她不再繡牡丹，每日改繡菊花。

要為他繡一雙鞋，祝他考取狀元，步步高升。可鞋還沒繡完，宮中的聖旨就到了，皇帝將她許給了太子李梁，她的幸福就此中斷。父母不讓她再與秀才見面，每日將她關在府中，眼看科考的時日逐漸逼近，她想著要是他能高中，或許他們還有見面的機會。

可是想象總是美好的，科考的那天，府中放松了對她的戒備，秀才就是在這個時間溜了進來，他找到她，要她與他一同浪跡天涯，紅塵作伴。她心動了，也放棄了，她喚來了家丁將秀才趕了出去，還當著眾人的面奚落了他，笑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她還記得秀才離開時的背影，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看著她笑了。

“你知道後來那個秀才怎麽了嗎？”皇後看著手中還未繡好的菊花自言自語道，“他死了，被我的父親活活打死了。”

皇後的眼中滑落了一滴淚，但嘴角卻是一直笑著，她好像很開心，但又好像又無盡的悲傷。

“父親擔心他的存在會影響到送我進宮，於是就在那日他離開以後，命人將他活活打死了。聽當時看到的人說，他的腦漿都被打出來了，可是還是不願向父親承諾放棄我。你說他傻不傻，明明那天他只要去參加可科考就會有光明的前途，明明那天我都已經告訴他不願跟他走了，他只要保證今

後不見我，這條命就可以保住的。”

“因為對他而言，娘娘比他的性命，前途都更重要。”慕南絮一語說出了皇後的心結。

世界上沒有這麽多的明明，也沒有這麽多的假如，一切因果都是個人的選擇。或許沒有遇見皇後的秀才真的會前程似錦，但他那缺失的靈魂一定會有所遺憾。這便是你我，這便是抉擇，它讓所有細小的舉動連在了一起，變成了完整的人生。

“你瞧，這次的菊花又沒有沒繡完。”皇後摸著還差一瓣就完成的手絹。

她這輩子好像都跟菊花沒什麽緣分，果然當年他還是說錯了，淡雅的菊花根本就不適合她，只有華麗的牡丹才能配得上她的一生。

“我可以隨你們去城墻走一趟，不過你必須要答應我，此生都不會和何紫言在一起。”皇後放下了未完成的繡作，擡頭看著她。

哪有拿自己的幸福做約定的，這條件根本就不公平。婠婠和白相應同時看向慕南絮，就算她拒絕他們也完全能理解。

“我答應。”慕南絮幾乎沒做思考。

她回答的太快，就連皇後也吃了一驚，“這場仗要是贏了，你可就是皇後了，你就對他這般沒有自信？”

“與這何幹？”慕南絮目視前方像是看著皇後，有更像是看著更深遠的東西，“他稱帝是必然，不過我要他名正言順登上帝位，我不會允許他的皇位上有任何一個汙點。”

他會是一代明君，一代聖裁。他應該被歷史歌頌，而不應該被後人唾棄。

這時候慕南絮臉上的笑容與當時秀才的笑容是一樣的，他們都是抱著付出一切的決心想要成全對方。

皇後看著她堅定的目光，要是當年能有她一半的決心，或許現在的她會過著無比幸福的生活。

“我要你發誓。”

“我慕南絮對天發誓，只要皇後娘娘能幫助言王撥亂反正，振奮軍師，助言王名正言順登上皇位，我慕南絮保證此生永不與言王再見，若違此誓，蠱毒鉆心而亡。”慕南絮說完就連著咳了幾聲出來，手中拿著的絹帕頓時就被嘔出來的血浸濕。

“小姐！”婠婠著急的跑了上前，扶住了有些站不穩的慕南絮。

“我聽說你病了，但沒想到已經這麽嚴重，看來就算不用發誓你的時日也無多了。”皇後冷冷一笑，目光卻劃過被血浸濕的手絹。她就是拖著這半條命也要進宮來讓自己幫助何紫言的嗎？這該是多大的毅力與決心才能做到。

“不勞娘娘關心，還請娘娘盡快前往城門。”慕南絮看到遠處天邊泛出的白肚，催促道。

“本宮既然已經答應你，就一定會去，先命人備轎吧。”皇後道。

“不行！”慕南絮立即出聲阻止，她太了解李越離，現在何紫言的援軍將至，他絕不可能傻乎乎的什麽也不做等著被何紫言前後圍攻，所以天亮之時他一定會有所行動，她必須在李越離行動之前讓全軍將士知道他師出無名，讓他成為一個膽大妄為的謀逆之徒，渙散他的軍心。

“來不及了，白大人勞煩你立刻送皇後去城墻。”慕南絮幾乎半個身子都是靠身邊的婠婠做支撐。

“可是你…”白相應覺得現在的耽誤之急應該是先送慕南絮回府，她又是體力不支又是嘔血的，要是真出個意外，他一輩子都會後悔今日所做之事。

“我沒事，婠婠會送我回去的。”現在做每一件事都需要看爭分奪秒來獲取，她知道白相應在擔心什麽，但對慕南絮而言，她最擔心的是即將面對兵臨城下的何紫言。

婠婠的手腕處突然傳來疼痛感，是慕南絮靠著她的時候正用力的捏著自己，“白大人放心，我一定會將小姐安全送回去。”

婠婠是習武之人，自然比他這個文官要靠得住些。白相應也知道現在的軍情一觸即發，的確不適合在耽誤下去了。

白相應將提前備好的馬車傳喚了過來，帶著已經同意前往的皇後上了馬車，“那就交給你了

，我們一會再見。”

馬車疾馳般的離開了皇宮，白相應到戰爭結束之前都還相信著馬上就能與慕南絮再見，可誰知道這個再見竟會是永別。

“婠婠，我有些累了，你扶我到那邊坐坐。”白相應他們才剛離開，慕南絮一直緊繃的神經就稍微放松了下來。

婠婠攙扶著慕南絮，一醒來就又是騎馬又是談判的，她身體所有的體力早就已經透支，現在基本就是依靠著婠婠才能勉強站穩。婠婠扶著她到石凳上坐下，本想倒杯水，誰知壺中連一滴都沒有，放眼望去才發現，這裏說是皇後寢宮，實際上連半個丫鬟太監都沒有，只有宮門處有兩個負責看守的士兵。

“小姐我去找些水來，你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婠婠提著茶壺道。

慕南絮點點頭，臉色還是十分蒼白，“去吧，順便找些糕點回來，我有些餓了，想吃點東西再回去。”

婠婠身子一滯，有些疑惑地看了慕南絮一眼，皇後宮中連半個人影都沒有，水倒是可以去屋裏取，這糕點怕是要去一趟禦膳房才會有。現在兵荒馬亂的，隨時都可能會發生什麽，婠婠實在不願離慕南絮太遠。

“去吧，不是還有兩個士兵在那裏看著的嗎？”慕南絮知道她在擔心什麽，於是繼續說道：“而且這裏是皇宮，就算李越離的人要進來，那也得先過了城門不是嗎？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不知道為什麽，婠婠總覺得慕南絮好像是想要故意支開自己，可是為什麽啊，現在宮中都沒人了，她為什麽要支開自己。婠婠看著慕南絮真切的眼神，又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畢竟最近發生的事太多了，每個人最敏感的那根神經都是蹦的緊緊的。

“小姐你拿著這個，要是出什麽事你就吹它，我聽見就會馬上趕過來的。”婠婠將她平時綁在脖子上的哨子取下來交給慕南絮。

慕南絮拿在手裏，哨子上體溫的熱度還沒有消散，暖暖的。她知道這個哨子，是霍宸淩給他

們三個的，主要是為了相互聯系，“快去吧，我就在這裏等你。”

婠婠再次環視了四周，確認周圍沒有什麽人，提著茶壺就立刻往禦膳房所在的方向而去，快去快回，她不斷的這樣提醒著自己。

就在婠婠離開後不久，慕南絮的臉色突然變得嚴肅，她對著身後慢慢響起的腳步聲道：“跟了一路，辛苦了。”

來人腳步一頓，隨後看著這纖弱的背影笑了，他捋著自己的胡子，道：“二小姐是什麽時候發現我的？”

他偽裝的很好，會武功的事整個上卞沒人知道，而且他跟蹤的很小心，婠婠都沒有發現他，慕南絮也不該發現他跟著他們。

“我沒有發現，只是猜到了。”猜到了他不會錯過這麽好的機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