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在黑暗的夜幕中幽沈靜默，幽綠的爬山虎攀布著古樸破敗的石墻，在暗夜中如同詭影蔓延，在蕭瑟夜風中沙沙地輕訴著無人知曉的秘密。

當洛卡帶著利文斯頓和蒂爾達的援軍來到時，卻發現整座修道院內一個人都沒有。

利文斯頓望著後花園雜亂的野草，這位向來處變不驚、談笑自若的長老此時神色鄭重，他隨手淩空攝來草葉，細細觀察了片刻，又感應了一會後花園中的空氣。

“這是‘亡者的迷夢’。”蒂爾達低聲道，她的眉宇間縈繞著濃重的哀憫，利文斯頓默默點頭，一捏拳，手中的碎草葉湮滅成點點星火。

“什麽？你們到底在說什麽？”洛卡不解地望著他的父親和母親。帕爾默和他的隨從都不見了，他那麽虛弱，不知道會遇到什麽不測，在這讓人憂心的時刻，這兩位長老卻在研究後院的荒草。

忽然，洛卡心中一緊，轉身沖出修道院的大門外。

蜿蜒的碎石小路邊，數十步遠處，一棵盤根錯節，布滿疤結的大樹不知佇立了多少歲月，醜陋的樹洞沒有任何遮蔽，狹小的凹陷一覽無餘。

“怎麽會？！”洛卡不敢置信地望著空空蕩蕩一無所有的樹洞。他甚至不甘心地俯下身，探進半個身子摸索著坑坑窪窪的紋理，希望能找出地道入口之類的縫隙。

一種莫名的心慌如同尖錐劃過洛卡的心，他竟感到心底有些空虛，同時又一種不安如同鐵錘一下一下落在心上。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只覺得有些難受，卻又無比困惑，他隱隱感到自己似乎哪裏弄錯了。

為什麽他們都不見了？難道在多羅山谷被襲擊的同時，敵人也襲擊了這裏？但整個修道院並任何沒有戰鬥的痕跡。大封印術運用的是來自“蓋亞之書”中的奧義。即使長老級別的人被大封印術所封印也不可能自行解開。而低於施術者修為的人也無法解開。帕爾默只有中階祭司的修為，那兩個隨從只是中階侍衛中的佼佼者。自己走後又有誰來過？

望著樹洞中的斑斑血跡，梅森流淚苦苦哀求的樣子又浮現在眼前，此時回想起來洛卡竟有些於心不忍。當時梅森似乎迫切地想要對他說什麽，但他的樣子似乎受了重傷，說話非常費力。梅森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梅森那時到底想說什麽？洛卡感到心底的不安在加劇，為什麽當時不聽他說出來。那時自己完全處於被背叛的憤怒和痛楚中，幾乎瀕臨崩潰，洛卡越發心慌，他感到自己似乎錯過了什麽，只覺得心中被憾悔悶悶地填滿了。

洛卡回想到“晨露”的光刃落下的那一刻，在理智被憤恨撕扯得支離破碎的邊緣，他竟下意識地用了大封印術。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內心深處還有一絲希翼，他希望梅森也許真的是無辜的，他只是被惡魔奪去了心志，洛卡還是希望有機會能從惡魔的手中把至交好友奪回。

洛卡取出那個金發人偶，上面可以感應到梅森獨特的法力波動，他心中明了，冥想世界中呈現的確實是自己失蹤那段時間的記憶片段，梅森確實是那個暴虐的術士。但平日裏的梅森，洛卡也的的確確能感受到他純善和真摯的愛。這麽多年的情誼不可能全是偽飾。洛卡心中哀痛地糾成一團，難道，他終究沒有抵擋住惡魔的侵襲麽。

“殿下！利文斯頓大人請您過去。”艾瑞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後花園的上空懸浮著數十顆照明魔晶。洛卡震驚地看到，荒草地被侍衛們以大法力挖成巨大的深坑。已經可以看見密密麻麻的骸骨一排排重重相疊。

利文斯頓指揮侍衛搬出幾具，在坑邊一線排開。

“洛卡，你來說說看，這些人死去多久了？”

洛卡蹲下身細細翻檢。這些骸骨身上的衣物都是修道士的服飾，骨質枯白，他稍一用力就捏成細粉。

“有幾百年了嗎？”洛卡不確定地問。

利文斯頓解下一根纏繞在枯骨上的十字鏈條。輕輕拭去泥土，露出金屬質地的光澤。

“洛卡，你再看看這些人的衣服，幾百年還能這樣整齊光鮮麽，嗯？還不褪色？這些金屬掛飾，都沒有銹漬。哦——還是時新款式。”

利文斯頓指著深坑中重重疊疊的骨骸，“看來這些才是這間修道院真正的主人。”他指引洛卡來到一具骸骨前，這具骸骨的長袍紋飾格外繁覆精致。

“洛卡，你看，”利文斯頓指給他看髕骨上的裂紋，還有脛骨上陳舊模糊的裂痕，“最近一次傳訊，還是上個月，埃布爾森告訴我們，要你們的商隊帶一些煉制過的藥材來給他的老朋友巴羅。巴羅年輕的時候，差點在戰鬥中失去小腿。最近舊傷常常覆發。”利文斯頓嘆息一聲，站起身來，“這位才是真正的巴羅院長。”

“死者的腐血滋養‘亡者的迷夢’，讓世人徘徊於沈淪之地。”利文斯頓的神情罕見地肅然。“這些不是普通的野草，它們名叫‘亡者的迷夢’，當年尅狄勒山上漫山遍野都是，需要死者的血肉滋養，是用來制作迷-幻-藥劑的基礎原料。”

洛卡心中響起尖銳的嘶鳴，鮮血淋漓地撕開重重迷蒙。

帕爾默虛弱的模樣，關切的神情，全都一一浮現在心間——

“洛卡，我很擔心…他們一定受傷了…這裏…很安全…還有食物，藥物，那些修道士……早就躲避戰亂逃走了。巴羅院長是埃布爾森長老的好朋友，幾次搜查他都幫我們掩飾過去了。讓艾瑞克他們到這裏來躲避吧。”

“洛卡，你們…後來在…哪裏落腳？艾瑞克…皮特…他們都沒事吧。”

而他剛剛把侍衛小隊的隱藏地告訴帕爾默不久，那處秘密地點隨即遭到突襲！洛卡想起了他在搜尋梅森的蹤跡時，曾發現帕爾默的一位隨從離開了。

帕爾默緊緊握著他的手說——“我懷疑…有內奸！”

洛卡此刻才明白他當時別有深意的目光。

原來，是他。

… …

在曾經藏匿梅森的那個樹洞前，利文斯頓布下結界隔絕聲音，以免交談外洩。

蒂爾達扶著額，即使這樣也無法撫平兩眉間深深的刻痕，她面色越來越沈凝，讓洛卡不禁想起倒映著雷暴雲團的鏡湖。

利文斯頓重重瞪了洛卡一眼，上前輕輕摟著蒂爾達的肩，安撫她的怒意。

蒂爾達的聲音低沈，“洛卡，你犯下大錯了。壞了大局。你毀了我們最重要暗棋。”她無奈的剜了一眼不知所措的洛卡，那眼神仿佛在說，為什麽我會生出這麽愚蠢的兒子。

良久，蒂爾達重重嘆息了一聲，“是我不對，應該早點告訴你的。”

“但是，這，這是……”洛卡攤開掌心，那個小小的金發人偶上浮現出淡淡的柔光。

利文斯頓和蒂爾達對視一眼，蒂爾達一揚手，直接淩空攝入掌中，她閉目凝神感應了片刻，略微松了一口氣，“梅森還活著。”

“應該可以通過‘印記’追蹤到他的氣息。”利文斯頓思索道。

“印記，什麽印記？”洛卡的心高高懸起，他驚疑不定地望著蒂爾達手中的金發人偶，這果然是用來控制自己的印記麽。

蒂爾達的輕嘆充滿哀憐，她招招手，示意洛卡走到近前，“把手伸過來。”她命令道。

蒂爾達長長的丹寇冷不丁在洛卡的指尖一劃，立刻出現一道血痕。洛卡一驚，“媽媽！”

“別吵，看。”蒂爾達淡淡道。

就在蒂爾達話音剛落，洛卡指尖的傷口已經平覆，他疑惑地拈了拈手指，擦去血跡，表皮平整光潔，恢覆仿佛從來不曾被劃破過。

“洛卡，達到長老級別，體魄也更強健，恢覆力更強，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有這麽快自愈能力。”利文斯頓解釋道，“這是替身術。是尅狄勒山冪羅教的一種秘術，可以把傷害轉嫁到其他人身上。通常這些邪徒會用‘祭品’來代替他們承受戰鬥中受到的傷害。而梅森開創性地逆轉了這一秘術的用法。你所受到的一切傷害，最終都會轉移到他的身上。”

蒂爾達憂慮地望著黑暗的遠方，“梅森一直不讓我們告訴你一切。他盜竊了整個亞蘭蒂僅存的神液，全部用來救你了。他犯下重罪已經不容於亞蘭蒂。而這麽多年，整個大陸上的冪羅教餘孽一直都沒有放棄尋找他。此生，他只能行走於黑暗中。”

一時間，如同天地初始的滂沱洪流滾滾而來，轟然沖滌著全部身心，仿佛把這世間所有的迷霧塵霾都一掃而凈。洛卡被沖擊地搖搖欲墜，他的心中卻前所未有的明澈起來——倉促逃走的牧羊人背上的滲出的大片血跡，梅森說話時難以抑制的喘息，那在喘促中飄零破碎的喑啞嘶聲。

是那一劍！激戰中，洛卡的背部曾被深深刺入的那一劍，洛卡當時清晰地感覺到肺部受到了重創。但隨後所有的行動完全沒有受到影響。他還曾把這驚人的自愈力歸結為修為進階的緣故。

洛卡想起漫布原野的野牛群大潮中，各處都有魔法陣的波動氣息，應該是梅森用來引導野牛群用的。而當洛卡發現那個伏倒在地的牧羊人時，他的樣子似乎剛剛從短暫的昏迷中蘇醒。野牛群不分敵我肆意踐踏，其實是梅森陡然遭到重創才會失控的。

他的心間又浮現出梅森艱難匍匐在他腳下的樣子，那雙淚水迷蒙的紫眸，純凈的淚光中盈滿破碎的悔恨、歉疚和絕望。洛卡忽然間明白了梅森的心。原來，他一直都不知道，梅森沈靜的外表下隱忍著那樣濃烈的愛，和遼闊無垠的鏡湖一樣深沈，和雄渾的伊枚基落山一樣深重，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他的愛，他的渴求，他的痛苦，溶洞中那幾乎要撕碎一切的狂暴和他壓抑的愛意原是一體，都在某個時刻如同火山爆噴的巖漿，融合為熾烈爆發的滾滾熱流，毀滅般地淹沒了所有的理智，淹沒了愛與被愛。

洛卡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間也會產生這樣的愛、欲，他不知道這一切為什麽會發生。他不知道怎樣理解這樣的感情，他毫無知曉，卻已如此深切濃烈。

但洛卡明白——愛，本身，沒有對錯可言。

愛，不是罪。

而那個因深愛而傷痕累累的人，如今卻已被黑暗攥去。卻是自己親手把他推向真正的地獄。

作者有話要說：

一場錯愛

但愛，本身沒有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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