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荒城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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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樓閣頂層的囚室中暗潮湧動。

室內有一人一鬼,人非活人,鬼非亡魂。

鬼被粗重的鐵索捆縛於伏魔柱之上,人靜坐在角落,兩者的面容皆隱匿在黑暗之中。

鬼活動了一下手腳,帶起鎖鏈相碰時發出的金屬鳴聲。

他開口打破了一室靜默,語帶譏誚:“這月暝閣中機關重重,陣法紛繁,圖讖符咒變化詭譎,你為困我而費盡心思,卻未曾想也困住了欲入內見你之人。”

角落那人微哂一聲,聲音平靜無波:“蒼魑,那只是你的臆測。”

被喚作“蒼魑”的強大魘魔嘲道:“我的老對手,你等的人不會來。”

“你說得不對。”那人淡淡道,“我等的人會來,只是不會都來。”

蒼魑挑了挑眉,饒有興味地問道:“你等的人,有幾個?”

“我在等兩個人。”那人答道,“一個早晚會來,一個永不會來。”

蒼魑冷笑道:“已故之人?”

那人低笑:“我才是已故之人。”

“你倒是坦然。”蒼魑冷哼一聲,“那第二個人,為何永不會來?”

“他不能進塔。”

“你若讓他進,他便可以進。”

那人頓了頓,然後說道:“待我願讓他進塔之時,已無人能夠進塔。”

“道士,”蒼魑用勁拽了一下縛住他臂膀的鐵索,輕佻地問道,“你這一輩子,過得有意思麽?”

“為何這樣問?”那人緩緩道,“我這一世,哪一日過得沒有意思?”

“活著的時候,自身願望與畢生摯友對你的期許相悖,欲為之事久久無法完成,欲見之人也未能再見,死了之後還要呆在這裏跟我作陪。即便哪一日你真能殺了我,只要世間還有一點黑暗元素,這封魔塔便永不會倒。封魔塔一日不倒,你之精魄便一日無法完整,精魄殘缺,你便永遠無法往生。”蒼魑說道,“生也死也,於你來說皆是苦痛,你說說,哪裏還有樂趣可言?”

那人卻是釋然一笑:“與你作伴,也是種樂趣。”

蒼魑大笑兩聲:“長雲,你又在消遣我。”

長雲輕嘆一聲:“天底下有些人就是如此,我所言分明是真意,他偏當是玩笑話。”

“你想見的第二個人,是怎樣的人?”蒼魑沈聲問道。

長雲卻悠悠說道:“蒼魑,莫要顧左右而言他。”

“你不願說?”

“他啊——”長雲拉長了聲調,“脾氣之壞甚於你,心腸之狠更甚於你,蠻不講理之程度亦遠甚於你。”

蒼魑疑道:“這世上真有這等人?”

“哈,”長雲輕笑一聲,“我說笑的。”

蒼魑不耐道:“罷罷罷,我不與你逞口舌之爭。”

長雲忽然站起身,拂落衣擺沾上的細小塵灰,擡腳就要向門口走去。

“你去哪?”蒼魑扯動了全身的鎖鏈,急忙問道,“你不要忘了,只要出了月暝閣,你就會……”

長雲沒有理睬他,徑自走到囚室外面,將門拉上之前留下一句:“我不會讓我自己設下的機關,困住歷經千辛萬苦要來見我的人。”

囚室的門關閉之後,裏面金屬銳響陣陣,千斤重的鐵索在地面上拖拽出道道觸目驚心的劃痕。

“我再差一些就要破開你的封印,你倒是放心地出去了?”

蒼魑低語一句,眸中邪光畢現,仰面發出一聲長長的喟嘆,整個囚室中瞬間彌漫起濃重的魔氣。

“長雲,你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裏。”

要見長雲的一行人此時已經進入月暝閣的大門,底層的機關虛虛實實,變化無端,走過一條門廊之後,眼前的門戶便會快速移動,最終呈現出幾條通往不同方向的走廊來。

又一次通過一條彎彎繞繞的回廊之後,出現在五人面前的是三個入口。這迷宮毫無規律可循,眾人都毫無頭緒。

謝川柏拍了拍腦袋,然後打開控制面板,在空間戒指裏快速地搜尋了一下有沒有什麽能派上用場的東西,目光最終落在了幾顆名叫“帝臺棋”的小石子上面。

這些小石子是他在落日教的藏寶閣裏順來的,物品說明是“對於被迷宮所困者或許有所幫助”,現在看來倒是正好。

不過……要怎麽使用?

他取出幾顆帝臺棋放在手掌中掂量了幾下,然後隨機挑出三顆,抱著嘗試的心理往前隨手一拋,看著他們一路向前滾去,最終都停在了左邊的那一個入口處。

其餘四人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新奇的拋硬幣方式。”秋池評價道。

謝川柏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往左邊走走看?”

“姑且一試吧,”淩霄說道,“也沒別的辦法了。”

幾顆帝臺棋全部落在同一個入口處,一次是巧合,每次都這樣,那便是必然了。

五人按著帝臺棋指示的方向一路穿過重重回廊,向著月暝閣的內部走去。月光不知從什麽地方照進來,在陳舊的木地板上灑下一地銀輝,將五個人的影子拉長。

走到迷宮出口處的時候,謝川柏兜裏揣著的帝臺棋差不多也扔完了。

最後一扇拉門自行移開之後,五人來到了一片開闊的土地上,四處零零星星立著幾棵虬勁龍鐘的古木,龐然的枝幹上的樹紋像是用刀雕鑿出來的一般,形狀詭異,近看竟像是一只只眼睛在嚴厲地審視著闖入此地的人們。在那一片稀疏的古樹林之後,有一條小徑延伸向遠,隱匿在厚重的夜色中。

走過回廊之後開啟的月暝閣子地圖標註出這個地方叫做“黃泉道”,光聽名字就知道這裏危機四伏,好像有什麽FLAG暗搓搓地豎了起來。

五人從林子裏穿過去之後踏上了黃泉道,夜風呼嘯,月色肅殺,蟲鳴唧唧。

走了一段路後,幾人看到黃泉道的盡頭處架著一座搖搖欲墜的橋,橋下方是一條黑暗的河流,濃重的紫色霧氣從河面上升騰而起。

五人來到橋中央的時候,橋頭處突然聚起了一團黑氣,那黑氣不斷擴大,最後充斥了橋下方的整個空間。

一陣低啞的笑聲傳來,緊接著,一個龐然身影破開了黑氣。

謝川柏不動聲色地從包裹裏取出了那一道從靈族武器店老板那裏取得的混元符。

身份不明的擋路人披著一件黑色鬥篷,半張臉被碩大的兜帽遮擋起來。他提著一把縈繞著不祥的紅色螢火的巨大鐮刀,擡眼看著橋上的五人,嘴邊掛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這人的打扮與之前廣白跟寒聲對上的魔尊化體頗為相似,然而他顯露出來的那半張臉龐卻是相當英俊,面部線條硬朗,鼻梁挺拔,唇色綺艷。

“蒼魑。”淩霄低聲說道,聲音中透露著一股竭力壓抑著的恐懼。

就是這一位名為“蒼魑”的魔族領主領導了多年前對村子的那一場屠殺,如果那一夜長雲沒有出現,那麽恐怕整個淮都都將陷落其手。

如今長雲已逝,只留下最後一片精魄在塔頂月暝閣中,實力不比其生前十分之一,自然也就無法長久地鎮住強大的領主蒼魑。

“師尊的封印被破了?”他喃喃自語了一句,然後猛地一揮手,喝道,“諸位退到橋下!快!”

說時遲那時快,五人剛要向後退去,蒼魑便舉起鐮刀向著橋的吊索猛地揮去!

——沒有逃脫的辦法。

就在蒼魑手中的鐮刀即將砍上吊索的時候,天外忽然飛來一劍!

那一劍在千鈞一發之際擊落了蒼魑的鐮刀,劍刃與刀刃相撞,發出清脆的金石交擊之聲。

蒼魑回身向後看,天邊再來一劍,劃破虛空,攜卷著怒風與驚雷,以雷霆萬鈞之勢直直向他襲來!

他立刻卷起鬥篷來擋,而那一劍在他身前一寸突然一滯,緊接著又向著夜空飛去,旋轉一周之後將夜幕撕裂開一個觸目驚心的傷口,下一刻,無數把飛劍從其中紛然落下,如急雨亦如飛蝗,分明是萬劍歸心之架勢,讓人避無可避!

一場聲勢浩大的疾風劍雨過後,黃泉道上的妖障魔氛被徹底滌清,黑氣消散,景象開闊起來,陰霾散去,一輪皎月如同在清水裏洗過一般,月光都變得清潤。

蒼魑連同收命鐮刀一起化煙消散,吊橋停止了劇烈搖晃,五人穩住了身形,擡眼向著橋的盡頭盈然飛落的天外來客望去。

“諸位,一路辛苦。”他歸劍入鞘,一甩拂塵,緩緩道。

而淩霄早已淚濕雙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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