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生身之母
關燈
小
中
大
生身之母
“博望苑處，如今雖是熱鬧的緊，可太子殿下心中的一桿秤，卻始終都偏向王氏一族。”
長信宮，正殿內，
手中棋子緩緩落定，上官樂聲音雖低，卻也是自帶幾分不容忽視的架勢在裏頭。瞧著對面沈默不語，似是渾然未覺她方才所言，只是全神貫註於面前棋盤的大漢皇後，上官樂的面上也是頗多玩味，“皇後以為，本宮所言，無甚道理？”
“娘娘於王氏一族有關懷，柔君，感激不盡。只是，後宮不得幹政的道理，自古至今，都未更改。”
手中白子緩緩落定，瞧著面前已是涇渭分明的棋盤，王柔君終是將目光從勝負已分的棋盤中挪開，“聰慧之輩，往往更自以為是，卻不知曉，若果真是事事皆遂人心，天意二字，可從來都是謬言了！”
“··椒房一殿，到果真是比之旁處，更能讓人成長。”
上官樂的面上絲毫未有被冒犯的架勢，王柔君的笑意也是分毫未減，只是，卻也緩緩從座椅上起身，“妾身叨擾太後娘娘多時，現下，也是時候該告辭了！”
“皇後此來，還未曾真正道出來意卻也是要告辭，豈非是白白浪費這一局好棋？”
身後淡淡一聲讓王柔君的腳步微頓，可片刻之後，卻也是立時加快腳步就往外走。
聰慧之輩，總是一點就透。上官樂，自然是個中佼佼者。
空蕩蕩的殿內，此番因著王柔君的離去，僅剩下上官樂一人，也不由得多了幾分冷寂。
手指在案臺上輕叩，上官樂的面上，也不由得是多幾分深意。
直到耳邊傳來些微動靜，常何平靜的臉已是近在眼前，上官樂方才是正了神色，“往事不可追，執著於過往總是不得救贖，常何，你聰慧一世，可到底還是當局者迷。”面前的人絲毫都未有開口的架勢，上官樂的眉頭微微蹙起，可到底還是將到嘴邊的話盡數咽下轉了方向。“太子正位博望苑多時
，本宮還未曾真正正式探望過，擇日不如撞日，今日，前往博望苑一覽，也好。”
“太子仁孝，心地極好，只是，於大漢言，終歸非是好事。”
“常何！”
上官樂的面上已頗多警告，常何卻是低低一笑，“娘娘今日前往那博望苑，難道，不也是為提點太子殿下，切莫要事事皆與陛下相悖？”灼灼目光難得帶了幾分不恭順，上官樂的面色也是多了幾分鐵青，“常何，你該最明白，我長信宮處比之宮內旁處，是最容不下有些許疏漏之處！”
“娘娘乃是先昭帝明媒正娶的中宮皇後，陛下雖是承襲先武帝一脈，可長信宮太後的名頭，卻也是天下人人皆知。您若以為，陛下可像處置霍氏一族那般輕而易舉就能將長信宮踩在腳底，卻也是錯了。”
“常何，休得胡言！”
上官樂的面上終於全是怒意，常何卻是躬身行了大禮並主動讓出一條道，“國之儲君，政務雖非如一國之主般繁忙，太後娘娘想占用些許光陰，卻也不易。未免熱人詬病，娘娘還是，莫要再耽擱！”
同一時刻，博望苑內，
還是眼巴巴只盯著長兄，戀戀不舍糾正大漢太子的衣袖舍不得松手的館陶長公主眸中全是不舍，楚楚可憐的模樣委實是讓人想拒絕都有幾分於心不忍，可方才是行至的大漢皇後卻是絲毫都不留情面，拽著愛女就要往外走。這番大漢最尊貴的母女之間上演的一出“拉鋸戰”委實頗有幾分滑稽，身臨其境的大漢儲君劉奭委實是想笑卻又不敢笑出聲。眼瞧著幼妹“哀怨”的控訴模樣太過分明，到底還是心疼小妹的劉奭也是默默起身，行至王柔君身側就打算牽過小妹的手，只是，還未曾等他出手，便是被王柔君毫不留情一掌就拍開，“國之儲君者，有所為有所不為，取舍之道，早該是長存於心間。博望苑處，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兒可切莫要落人口實！”
“······”
“皇後娘娘，所言甚是。”
“舅公？”
“殿下今日已於文道處研習頗多，騎射師傅處，已久候多時。我大漢雖非是以武治國，卻也絕非是只懂舞文弄墨。”
史高一臉正色，竟是全然再無往昔一般於文道處侃侃而談的模樣，看來，大漢天子這數年來的有心冷落，果然，於這位老國舅心頭，終究還是有幾分清醒的。
“太後娘娘？”
劉奭一聲驚呼，終是將方才刻意隱於暗處的上官樂思緒盡數收回。對上史高顯然早是了然於心的眼，上官樂的唇角也是微微勾起，“早聞博望苑處太子甚是用功，今日一見，倒也全然非是太子一人之功。”
“太後娘娘謬讚。”
“國舅以為，本宮乃是稱讚於你？”
上官樂陡然話鋒一轉，饒是自認見慣大風大浪的史高也不由得微微一怔。面上的陰郁之色竟也是絲毫都無未曾能盡快掩飾下去。
怪道大漢天子寧可重用外姓之人，也不願於當初於他有撫育之恩的魯國史氏處提拔內臣。
迂腐而不自知，卻還自以為早是洗心革面者，比之愚蠢之輩，更讓人窩火。
“太後娘娘難得登門，博望苑處，自不可怠慢。”
“臣告退!”
面色終是如常的史高躬身行禮已是告退，空蕩蕩的室內，觸及上官樂自始至終都但笑不語的模樣，大漢太子也是輕嘆口氣，“太後娘娘本是謹小慎微之人，又何苦要於言語處，得罪不必要的無辜之輩？”
“當初上官氏覆滅，史大人可也是出了力的。後來霍氏覆滅，史高大人雖未曾直接參與，卻也在背後，落井下石，太子殿下何以見得，本宮心中，於魯國史氏，就絲毫都無怨恨可言？”
“若太後娘娘果真是這等小肚雞腸的無知婦人，長信宮處，父皇也不會多年來始終恭順如一。”
劉奭清亮的眸中全是溫柔和煦的笑，上官樂微微一怔，隨即面上也是多了幾分苦笑。
怪道大漢天子如今造勢兒女繞膝，卻還是自始至終將長子置於心尖上的位置分毫都未有動搖。
除卻是對著亡妻一往情深，大抵，身處泥濘與黑暗之中的九五至尊，於這等溫柔和順的純真之人，最是無法抗拒吧。
當初，先昭帝在時，最愛的，不也是她上官樂的懵懂天真。
可惜，宮中歲月早是將她的心磨平，那份懵懂與天真，早就不覆存在。
連她一介女流都尚且如是，更何況，是在眾人眼皮子底下的大漢儲君。“··大漢雖以文道治國，可陛下自繼位以來，於武道處，從來皆是提倡。先秦時代，那韓非與李斯治國之術，陛下也甚是欣賞。殿下雖是自幼承襲於儒道，可當今虎狼之世，卻也絕不可太過柔善。陛下所行諸事，雖非樁樁件件本宮都讚同，可大漢如今蒸蒸日上，殿下卻也不可否認，陛下所作所為，全然是對。”
“太後娘娘？”
“本宮之父與外祖，雖皆是行差有錯，可到底也曾於大漢處頗有建樹。如今家族雖滅，當年他二人所思所悟，本宮處卻也有記載留存。如今贈與殿下，還願殿下，可時時查看，切莫嫌棄。”
上官樂輕飄飄一聲方才落定，早是於暗處等候多時的常何已是抱著早準備好的錦盒而入。劉奭的眸中方才有的驚疑之色已全然只餘下感動。大步上前從常何手中接過物什，大漢儲君也是恭恭敬敬行了大禮，“太後娘娘之教導，劉奭定會銘記於心，所贈之物，劉奭定然會日日放於枕畔，多加研讀，絕不會辜負太後娘娘苦心！”清亮的眼神中溫柔之意甚是情真意切，上官樂也不由得多了幾分恍惚。
許平君一張早已是模糊的臉此刻竟是愈發清晰，連帶著當初那雙讓她無論如何都不想拒絕的清澈雙眸，也是愈發的清晰可見。
世間事，就是這般奇妙。
血緣這等最是捉摸不透的事物，總會在最出其不意之間，讓人心中生暖。
平君姐姐，你若地下有知，如今瞧著阿樂與你的愛子這般，大抵，也會開懷吧。
同一時刻，未央宮，宣室殿內，
方才聽聞暗衛回報的大漢天子已是沈默多時，一貫是敏銳的雙眸，此刻也甚是內斂，
往日的張揚肆意，仿若早是消失的無影無蹤。
故人與故事，就算時光荏苒，早已如風幹的巖石一般無絲毫往日印記可言，只消是機緣巧合，相關的人與物出現，一切，都會如潮水般湧現，與過往，一般無二。
“母後？”
“館陶，與母後回去吧！”
王柔君的面上甚有幾分悲戚，方才於殿中於她的威嚴竟是分毫都未有。小小的館陶長公主眉頭微微蹙起，眼瞧著不遠處似是也與往日不甚相通的父皇，心中的疑惑之意也是更甚。
父皇與母後，這到底是，
“公主殿下，小人處新得了幾處難得的小玩意兒，胡姆娘還準備了殿下最愛的糕點，殿下可願與小人一道去？”
白荷親切的笑忽而近在咫尺，館陶心中雖仍有疑慮卻終究是禁不住誘惑登時也是渴求的看了眼王柔君，“母後？”
“雲兒，你與白荷，好生照看公主。”
“是，娘娘！”
正打算與白荷一左一右牽著公主離了宣室殿外的雲兒還未曾等牽上公主的小手，就已是被白荷一句話生生攔下，“皇後娘娘身側，如何能離的了人，雲兒，莫要不懂規矩！”
白荷面上已是嚴厲畢現，饒是雲兒自認與她相識多年現下也不由得微微一怔，可白荷卻仿若渾然未覺一般，抱起館陶長公主就快步出了那宣室殿外，七拐八繞竟非是往居所處而去，而是在掖庭處早已是粉刷一新，卻仍然是保留了內裏陳舊模樣的一處宮室前停了下來。
歪著腦袋的館陶長公主眸中疑惑之意畢現，白荷卻是輕輕一笑，下一刻，卻也是將懷中的小人兒輕輕放下，執起館陶長公主的手往裏走，方才入內，一幅幾乎與她等高的畫像已是近在眼前。熟悉的眉眼雖非是能盡數展露出當初許皇後的神韻，可那方才於一眾禦用畫師中展露頭角的少年毛延壽，卻
也委實是不負“神筆”之名。
“白荷姐姐，這是，館陶的，母後。”
小小的人兒聲音已有幾分顫抖，方才是被白荷緊緊牽著的手也不由得是掙脫開來，緩緩行至畫像跟前，手輕撫上栩栩如生、與她甚有幾分相像的畫像，小小的人兒眼中也是有了淚，“母後。”輕輕一聲呢喃，已是將為人女者所有的思念盡數道出。白荷已是行至館陶長公主身側，瞧著已然是淚如雨下的小人兒，眼眶也有了幾分紅，“皇後娘娘若地下有知，見到小公主如是，也該瞑目了。”
“白荷姐姐，可否將這副畫像，讓館陶帶回椒房殿處？”
“斯人已逝，何苦在於活人處，增添口舌！”
“許大人？”
不請自來的許廣漢似是未曾察覺白荷之異樣，眼神還是直勾勾只盯著還緊緊握住畫像不肯松手的小人兒。
這多年來，身為外祖，許廣漢自認於外孫處從未有過虧欠，陪伴二字，從來都是日日銘記於心。只是，於外孫女處，他這個外祖，卻也是，從未真正盡心。
雖說稚女無辜，可當初，若非是因著館陶，他的平君，是否能多活些時日的念頭，這多年來，於他心間都未曾真正消解過。
自古女子有妊，九死一生者雖眾，可既已是從鬼門關前走過一遭者，內裏風險，自該是比尋常人更少幾分。可館陶的到來，卻還是讓它的平君丟了性命，雖說內心深處總是告誡他這非是館陶之錯，可每每看著館陶，他屬實是沒辦法心平氣和。“皇後娘娘已歸於椒房殿，若是公主再不歸去，皇後娘娘該心急了。”
“養育之恩大於天卻是未錯，可公主已懂人事，卻連生身之母都不知曉是何模樣，許大人果真以為，這對先皇後公平？還是大人以為，先皇後於公主，也如大人一般怨恨？”
“白荷，你放肆！”
“稚女無辜，可一眾尊長卻都是只願她活的糊塗！”瞧著面上泫然欲泣的模樣愈發是明朗的小人
兒，白荷也是默默蹲下身，“公主且安心，皇後娘娘不會怪罪於您，因為，先皇後之於皇後娘娘言，也是不可替代的長姐。若是見到這幅畫，也會開懷的。”
“真的？”
“小人何時騙過您？”瞧著似是還偷偷瞄著許廣漢的館陶長公主，白荷也是話鋒一轉“國丈以為，小人所言為錯？”
“天色不早，掖庭汙穢之處，非是公主該久留之所。”
許廣漢聲音頗有幾分硬邦邦，可比之方才，顯然是軟和幾分，館陶忽而也是掙脫開白荷的手，快步就上前撲進許廣漢的懷中。陡然被小人兒撞個滿懷卻也是立時就攬緊了懷中人的許廣漢忽而也是紅了眼，愛女淺笑的眉眼近在眼前，懷中她生命的延續如此又如此鮮活，多年來不能言說於口的苦楚，此刻於心間，到底也是全釋然了。
平君，是阿爹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博望苑處，如今雖是熱鬧的緊，可太子殿下心中的一桿秤，卻始終都偏向王氏一族。”
長信宮，正殿內，
手中棋子緩緩落定，上官樂聲音雖低，卻也是自帶幾分不容忽視的架勢在裏頭。瞧著對面沈默不語，似是渾然未覺她方才所言，只是全神貫註於面前棋盤的大漢皇後，上官樂的面上也是頗多玩味，“皇後以為，本宮所言，無甚道理？”
“娘娘於王氏一族有關懷，柔君，感激不盡。只是，後宮不得幹政的道理，自古至今，都未更改。”
手中白子緩緩落定，瞧著面前已是涇渭分明的棋盤，王柔君終是將目光從勝負已分的棋盤中挪開，“聰慧之輩，往往更自以為是，卻不知曉，若果真是事事皆遂人心，天意二字，可從來都是謬言了！”
“··椒房一殿，到果真是比之旁處，更能讓人成長。”
上官樂的面上絲毫未有被冒犯的架勢，王柔君的笑意也是分毫未減，只是，卻也緩緩從座椅上起身，“妾身叨擾太後娘娘多時，現下，也是時候該告辭了！”
“皇後此來，還未曾真正道出來意卻也是要告辭，豈非是白白浪費這一局好棋？”
身後淡淡一聲讓王柔君的腳步微頓，可片刻之後，卻也是立時加快腳步就往外走。
聰慧之輩，總是一點就透。上官樂，自然是個中佼佼者。
空蕩蕩的殿內，此番因著王柔君的離去，僅剩下上官樂一人，也不由得多了幾分冷寂。
手指在案臺上輕叩，上官樂的面上，也不由得是多幾分深意。
直到耳邊傳來些微動靜，常何平靜的臉已是近在眼前，上官樂方才是正了神色，“往事不可追，執著於過往總是不得救贖，常何，你聰慧一世，可到底還是當局者迷。”面前的人絲毫都未有開口的架勢，上官樂的眉頭微微蹙起，可到底還是將到嘴邊的話盡數咽下轉了方向。“太子正位博望苑多時
，本宮還未曾真正正式探望過，擇日不如撞日，今日，前往博望苑一覽，也好。”
“太子仁孝，心地極好，只是，於大漢言，終歸非是好事。”
“常何！”
上官樂的面上已頗多警告，常何卻是低低一笑，“娘娘今日前往那博望苑，難道，不也是為提點太子殿下，切莫要事事皆與陛下相悖？”灼灼目光難得帶了幾分不恭順，上官樂的面色也是多了幾分鐵青，“常何，你該最明白，我長信宮處比之宮內旁處，是最容不下有些許疏漏之處！”
“娘娘乃是先昭帝明媒正娶的中宮皇後，陛下雖是承襲先武帝一脈，可長信宮太後的名頭，卻也是天下人人皆知。您若以為，陛下可像處置霍氏一族那般輕而易舉就能將長信宮踩在腳底，卻也是錯了。”
“常何，休得胡言！”
上官樂的面上終於全是怒意，常何卻是躬身行了大禮並主動讓出一條道，“國之儲君，政務雖非如一國之主般繁忙，太後娘娘想占用些許光陰，卻也不易。未免熱人詬病，娘娘還是，莫要再耽擱！”
同一時刻，博望苑內，
還是眼巴巴只盯著長兄，戀戀不舍糾正大漢太子的衣袖舍不得松手的館陶長公主眸中全是不舍，楚楚可憐的模樣委實是讓人想拒絕都有幾分於心不忍，可方才是行至的大漢皇後卻是絲毫都不留情面，拽著愛女就要往外走。這番大漢最尊貴的母女之間上演的一出“拉鋸戰”委實頗有幾分滑稽，身臨其境的大漢儲君劉奭委實是想笑卻又不敢笑出聲。眼瞧著幼妹“哀怨”的控訴模樣太過分明，到底還是心疼小妹的劉奭也是默默起身，行至王柔君身側就打算牽過小妹的手，只是，還未曾等他出手，便是被王柔君毫不留情一掌就拍開，“國之儲君者，有所為有所不為，取舍之道，早該是長存於心間。博望苑處，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兒可切莫要落人口實！”
“······”
“皇後娘娘，所言甚是。”
“舅公？”
“殿下今日已於文道處研習頗多，騎射師傅處，已久候多時。我大漢雖非是以武治國，卻也絕非是只懂舞文弄墨。”
史高一臉正色，竟是全然再無往昔一般於文道處侃侃而談的模樣，看來，大漢天子這數年來的有心冷落，果然，於這位老國舅心頭，終究還是有幾分清醒的。
“太後娘娘？”
劉奭一聲驚呼，終是將方才刻意隱於暗處的上官樂思緒盡數收回。對上史高顯然早是了然於心的眼，上官樂的唇角也是微微勾起，“早聞博望苑處太子甚是用功，今日一見，倒也全然非是太子一人之功。”
“太後娘娘謬讚。”
“國舅以為，本宮乃是稱讚於你？”
上官樂陡然話鋒一轉，饒是自認見慣大風大浪的史高也不由得微微一怔。面上的陰郁之色竟也是絲毫都無未曾能盡快掩飾下去。
怪道大漢天子寧可重用外姓之人，也不願於當初於他有撫育之恩的魯國史氏處提拔內臣。
迂腐而不自知，卻還自以為早是洗心革面者，比之愚蠢之輩，更讓人窩火。
“太後娘娘難得登門，博望苑處，自不可怠慢。”
“臣告退!”
面色終是如常的史高躬身行禮已是告退，空蕩蕩的室內，觸及上官樂自始至終都但笑不語的模樣，大漢太子也是輕嘆口氣，“太後娘娘本是謹小慎微之人，又何苦要於言語處，得罪不必要的無辜之輩？”
“當初上官氏覆滅，史大人可也是出了力的。後來霍氏覆滅，史高大人雖未曾直接參與，卻也在背後，落井下石，太子殿下何以見得，本宮心中，於魯國史氏，就絲毫都無怨恨可言？”
“若太後娘娘果真是這等小肚雞腸的無知婦人，長信宮處，父皇也不會多年來始終恭順如一。”
劉奭清亮的眸中全是溫柔和煦的笑，上官樂微微一怔，隨即面上也是多了幾分苦笑。
怪道大漢天子如今造勢兒女繞膝，卻還是自始至終將長子置於心尖上的位置分毫都未有動搖。
除卻是對著亡妻一往情深，大抵，身處泥濘與黑暗之中的九五至尊，於這等溫柔和順的純真之人，最是無法抗拒吧。
當初，先昭帝在時，最愛的，不也是她上官樂的懵懂天真。
可惜，宮中歲月早是將她的心磨平，那份懵懂與天真，早就不覆存在。
連她一介女流都尚且如是，更何況，是在眾人眼皮子底下的大漢儲君。“··大漢雖以文道治國，可陛下自繼位以來，於武道處，從來皆是提倡。先秦時代，那韓非與李斯治國之術，陛下也甚是欣賞。殿下雖是自幼承襲於儒道，可當今虎狼之世，卻也絕不可太過柔善。陛下所行諸事，雖非樁樁件件本宮都讚同，可大漢如今蒸蒸日上，殿下卻也不可否認，陛下所作所為，全然是對。”
“太後娘娘？”
“本宮之父與外祖，雖皆是行差有錯，可到底也曾於大漢處頗有建樹。如今家族雖滅，當年他二人所思所悟，本宮處卻也有記載留存。如今贈與殿下，還願殿下，可時時查看，切莫嫌棄。”
上官樂輕飄飄一聲方才落定，早是於暗處等候多時的常何已是抱著早準備好的錦盒而入。劉奭的眸中方才有的驚疑之色已全然只餘下感動。大步上前從常何手中接過物什，大漢儲君也是恭恭敬敬行了大禮，“太後娘娘之教導，劉奭定會銘記於心，所贈之物，劉奭定然會日日放於枕畔，多加研讀，絕不會辜負太後娘娘苦心！”清亮的眼神中溫柔之意甚是情真意切，上官樂也不由得多了幾分恍惚。
許平君一張早已是模糊的臉此刻竟是愈發清晰，連帶著當初那雙讓她無論如何都不想拒絕的清澈雙眸，也是愈發的清晰可見。
世間事，就是這般奇妙。
血緣這等最是捉摸不透的事物，總會在最出其不意之間，讓人心中生暖。
平君姐姐，你若地下有知，如今瞧著阿樂與你的愛子這般，大抵，也會開懷吧。
同一時刻，未央宮，宣室殿內，
方才聽聞暗衛回報的大漢天子已是沈默多時，一貫是敏銳的雙眸，此刻也甚是內斂，
往日的張揚肆意，仿若早是消失的無影無蹤。
故人與故事，就算時光荏苒，早已如風幹的巖石一般無絲毫往日印記可言，只消是機緣巧合，相關的人與物出現，一切，都會如潮水般湧現，與過往，一般無二。
“母後？”
“館陶，與母後回去吧！”
王柔君的面上甚有幾分悲戚，方才於殿中於她的威嚴竟是分毫都未有。小小的館陶長公主眉頭微微蹙起，眼瞧著不遠處似是也與往日不甚相通的父皇，心中的疑惑之意也是更甚。
父皇與母後，這到底是，
“公主殿下，小人處新得了幾處難得的小玩意兒，胡姆娘還準備了殿下最愛的糕點，殿下可願與小人一道去？”
白荷親切的笑忽而近在咫尺，館陶心中雖仍有疑慮卻終究是禁不住誘惑登時也是渴求的看了眼王柔君，“母後？”
“雲兒，你與白荷，好生照看公主。”
“是，娘娘！”
正打算與白荷一左一右牽著公主離了宣室殿外的雲兒還未曾等牽上公主的小手，就已是被白荷一句話生生攔下，“皇後娘娘身側，如何能離的了人，雲兒，莫要不懂規矩！”
白荷面上已是嚴厲畢現，饒是雲兒自認與她相識多年現下也不由得微微一怔，可白荷卻仿若渾然未覺一般，抱起館陶長公主就快步出了那宣室殿外，七拐八繞竟非是往居所處而去，而是在掖庭處早已是粉刷一新，卻仍然是保留了內裏陳舊模樣的一處宮室前停了下來。
歪著腦袋的館陶長公主眸中疑惑之意畢現，白荷卻是輕輕一笑，下一刻，卻也是將懷中的小人兒輕輕放下，執起館陶長公主的手往裏走，方才入內，一幅幾乎與她等高的畫像已是近在眼前。熟悉的眉眼雖非是能盡數展露出當初許皇後的神韻，可那方才於一眾禦用畫師中展露頭角的少年毛延壽，卻
也委實是不負“神筆”之名。
“白荷姐姐，這是，館陶的，母後。”
小小的人兒聲音已有幾分顫抖，方才是被白荷緊緊牽著的手也不由得是掙脫開來，緩緩行至畫像跟前，手輕撫上栩栩如生、與她甚有幾分相像的畫像，小小的人兒眼中也是有了淚，“母後。”輕輕一聲呢喃，已是將為人女者所有的思念盡數道出。白荷已是行至館陶長公主身側，瞧著已然是淚如雨下的小人兒，眼眶也有了幾分紅，“皇後娘娘若地下有知，見到小公主如是，也該瞑目了。”
“白荷姐姐，可否將這副畫像，讓館陶帶回椒房殿處？”
“斯人已逝，何苦在於活人處，增添口舌！”
“許大人？”
不請自來的許廣漢似是未曾察覺白荷之異樣，眼神還是直勾勾只盯著還緊緊握住畫像不肯松手的小人兒。
這多年來，身為外祖，許廣漢自認於外孫處從未有過虧欠，陪伴二字，從來都是日日銘記於心。只是，於外孫女處，他這個外祖，卻也是，從未真正盡心。
雖說稚女無辜，可當初，若非是因著館陶，他的平君，是否能多活些時日的念頭，這多年來，於他心間都未曾真正消解過。
自古女子有妊，九死一生者雖眾，可既已是從鬼門關前走過一遭者，內裏風險，自該是比尋常人更少幾分。可館陶的到來，卻還是讓它的平君丟了性命，雖說內心深處總是告誡他這非是館陶之錯，可每每看著館陶，他屬實是沒辦法心平氣和。“皇後娘娘已歸於椒房殿，若是公主再不歸去，皇後娘娘該心急了。”
“養育之恩大於天卻是未錯，可公主已懂人事，卻連生身之母都不知曉是何模樣，許大人果真以為，這對先皇後公平？還是大人以為，先皇後於公主，也如大人一般怨恨？”
“白荷，你放肆！”
“稚女無辜，可一眾尊長卻都是只願她活的糊塗！”瞧著面上泫然欲泣的模樣愈發是明朗的小人
兒，白荷也是默默蹲下身，“公主且安心，皇後娘娘不會怪罪於您，因為，先皇後之於皇後娘娘言，也是不可替代的長姐。若是見到這幅畫，也會開懷的。”
“真的？”
“小人何時騙過您？”瞧著似是還偷偷瞄著許廣漢的館陶長公主，白荷也是話鋒一轉“國丈以為，小人所言為錯？”
“天色不早，掖庭汙穢之處，非是公主該久留之所。”
許廣漢聲音頗有幾分硬邦邦，可比之方才，顯然是軟和幾分，館陶忽而也是掙脫開白荷的手，快步就上前撲進許廣漢的懷中。陡然被小人兒撞個滿懷卻也是立時就攬緊了懷中人的許廣漢忽而也是紅了眼，愛女淺笑的眉眼近在眼前，懷中她生命的延續如此又如此鮮活，多年來不能言說於口的苦楚，此刻於心間，到底也是全釋然了。
平君，是阿爹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