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禍水

芍藥的心思叵測，關雎殿內，自不會知曉。

燭火通明中，早已是幽幽轉醒的張氏緊緊攥住身旁的人衣袖不放，水光瀲灩的眸中全是眷戀，“陛下，妾身一人害怕，您今夜就留在關雎殿可好？”

“太尉與左將軍已在宣室殿內等候，愛妃，朕該走了。”

“陛下！”

緊扯住劉病已的衣袖，張氏的眸中更多了幾分楚楚動人，“國事雖緊要，可妾身腹中的孩兒，也甚是想念父皇。如今大漢國運蒸蒸日上，陛下就算明日再見朝臣，也耽擱不了。”拉住劉病已的手放置於腹上，張氏的眼中也是多了幾分祈求，“陛下，妾身今日真的很怕失去他。求您了。”哀哀淒淒一張臉頗是梨花帶雨，小女兒的嬌態，也是一覽無餘。

平君當年，與他在一處，總是在笑，他總以為她一向都很開心，可如今想來，這面上的笑，不過也是不想讓他分心，為他將後顧之憂，全都擋下罷了。

她總是這般故作堅強，若是當初，她也能如張氏這般，是否，他也能早日發現端倪，也就不會，走到最後生死別離的地步？

天子的恍惚，自是落入張氏的眼。

牙齒緊緊咬起，張氏的眼中，也是一滴淚落下。

只是，比之方才的故作驕矜，現下，她倒是真心實意感到悲哀。

從初初入宮之時，人人都總道她與先皇後甚是相像，甚至還有人打趣，莫不是她是許大人當初養在外邊的私生女，先皇後在時，椒房殿內她也曾去過幾回，遠遠望著那雍容華貴溫柔華貴的女子，她總有幾分不甘。

明明都是一樣卑微的出身，憑什麽許平君不過就是當初押對了寶，一躍就能成為天下最尊貴的女子，甚至還備受君王的寵愛。而她，卻只能做一個不起眼的下人，後來那許平君身死，大漢天子悲傷

莫名，她也是存了心眼想要抓住機緣飛上枝頭做鳳凰，可誰承想那原本已是被陛下厭棄的霍成君竟比她動作更快，先得了陛下的憐憫，若非是後來常何大人找上她，怕是以霍成君的淩厲手段，陛下想在這後宮之中真正留心，也是絕無可能！

只是，常何大人的安排確是她所想，可與這大漢最尊貴的男子在一處的時日長了，她早是不知不覺一顆心全部都對他淪陷。

青年天子，英俊瀟灑又溫柔繾綣，這樣的男兒，試問，天下有哪個女子會想拒絕呢？只是，陛下看著她，抱著她的時候，她總能看出，他看的，其實都不是她。

於陛下言，她張氏，不過只是去世的許皇後的替代品罷了。他對她的好，不過，都是想把當初對結發之妻的愧疚，都彌補上而已。

“愛妃所言，也是有理。”

耳邊陡然低低一聲，張氏還未曾反應過來，眼下的淚已被輕輕拭去。隨即也是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陛下？”

“今天你受驚了，睡吧！”

長袖一揮，原本是燈火通明的室內，已是燈光盡滅。黑暗沈沈中，近在咫尺的呼吸聲讓張氏的心中也漸漸安穩下來，可今日心腹回報的話，卻也是讓她心頭不由得多了幾分焦慮。可片刻之後，卻也是將一顆心全然都平靜下來。

今日關雎殿中紅花事件這一鬧，陛下斷然是不會想到那皇長子的事和她關雎殿有關。

畢竟，這後宮中人人都知曉，最恨不得將皇長子除之而後快的，除卻椒房殿中那位，也找不出第二個。

當初，皇長子殿下於椒房殿外那一跪，就算是現下，還是後宮中茶餘飯後的話題呢？

霍皇後行事雷厲風行，眼中容不得沙子，手段咄咄逼人如今連三歲小兒都知曉，陛下如何不是心知肚明。

雖說，現下在陛下心中，她張氏，還沒有如昔年先皇後那般寶貝。可只消她頂著這張臉，陛下之

於她，有的只會是愧疚與彌補，而不會有其他！

至於大漢儲君的位置，待到她腹中孩兒生下，再籌謀，也不遲！

關雎殿內，早已是一片幽靜。殿外，早已是久候多時的人，也是緩緩轉身。眼角的餘光瞥向身邊似是憤怒未明，大有要沖進去理論架勢的霍雲，霍禹的眸光也是一寒，“阿雲！”

“紅顏禍水！”

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四個字，下一刻，霍雲已是拂袖而去，快的如一陣風般竟是消失的無影無蹤。

霍禹的目光微沈，登時也是快步往前而去。穿梭過一眾黑暗，直至快要出了這未央宮，竟是被人攔住去路。“白荷？”

“太尉大人，娘娘想請您，進一步說話！”

白荷做出個“請！”的姿勢，已然是主動讓出一條道，霍禹目光微沈，卻也是沒有拒絕，一路彎彎繞繞走過，行至燈火通明的芙蓉殿外，眼瞧著顯然早是等候多時的王柔君，霍禹的面色也頗有幾分難看，目光不動聲色觸及空蕩蕩的周遭，察覺到四下無人卻也是目光更冰冷了幾分，“王婕妤可知曉，宮中女眷，私會外男，乃是，”

“母妃，”

耳邊傳來清晰一聲喚，瞧著原本被雲兒抱在懷裏從屋內而出，瞧著他竟是熱切地伸出雙手要抱的館陶長公主，霍禹略一躊躇，到底還是伸出手，穩穩當當將小人兒抱進懷裏。面頰上陡然多了幾分濕潤，饒是霍禹現下心事重重，目光也不由得是放柔了幾分。

眼瞧著一大一小其樂融融的模樣，王柔君唇角的笑意也愈發分明。眼角的餘光瞥向額頭已是多了幾絲汗珠的雲兒，王柔君也是緩緩開口，“夜深風冷，太尉殿下，裏面請！”

燭火通明的芙蓉殿內，因著爐火燒得旺盛，雖是秋冬時節，卻也是溫暖如春。小心翼翼抱著館陶長公主於椅上坐定，瞧著自打到了他霍禹懷中就一直扯著笑的女娃兒，霍禹的面上也愈發是多幾分柔和。連帶著抱著館陶長公主的力道也是愈發緊。

若是讓不知曉內裏乾坤的人看了，大抵真的要以為，眼前這二人，是親生父女而非其他。都說愛屋及烏，對著小辰兒這般喜愛，大抵，霍禹之於阿姐的心，也遠比她們所想象的要多得多。眼角的餘光觸及眸中似也是比海還深的白荷，王柔君也不由得嘆口氣。

或許，一直以來，白荷才是那個最清醒的人。

於一個心中早有所屬的男人再傾心，終究，也取代不了他心中那個人的位置。倒不如，從一開始，就將所有的可能，都斷的幹幹凈凈，畢竟，長痛不如短痛。

“婕妤娘娘若是想問，皇長子今日武場劍柄染毒之事，霍禹可以性命擔保，絕非是椒房殿所為。”

終是將目光從懷中小人兒面上挪開的霍氏嫡子聲音裏全是篤定，王柔君登時也面色一冷，“太尉大人可知，此地無銀三百兩，乃是最惹人懷疑？”

“借刀殺人的把戲，霍氏成君雖是擅長，可她已於皇長子處失手一次，若再有第二次，這椒房殿的主人，大抵也是換人了。這般道理，婕妤娘娘早已心知肚明，否則，現下也不會費盡心機支開眾人，讓霍禹行至這芙蓉殿。”

頗有幾分不舍地將懷中小女送到白荷懷中，霍禹的目光終是落到王柔君身上，“娘娘若非也是心知肚明，現下，斷然不會貿然請霍禹來此。”

雲兒已是拉著白荷往外走，臨了，還不忘將殿門輕輕帶上，將這安靜的室內，全然都留給霍禹和王柔君。

緩緩從座椅上起身行至霍禹身側，王柔君的面上登時全是諷刺，“所以，太尉大人是想說，椒房殿內，竟是於我芙蓉殿處，絲毫企圖都未有？”聲音裏多了幾分咄咄逼人，王柔君的眼中也是多了幾分陰寒，霍禹卻已是微微垂眸，“王婕妤，得饒人處且饒人。”

“??就算沒有陛下，你也配不上阿姐！”

“娘娘與陛下既是決議齊頭並進，自然就不該於陛下處有放松。關雎殿內張氏，頂著一張和先皇後甚是相似的臉面，早已是遠超後宮所有人，王婕妤，也切莫掉以輕心。”

燭火通明中，王柔君的眸光愈發冰寒，霍禹卻已是轉身就走。不多時，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王柔君的拳頭已不動聲色捏起，黑暗沈沈中，竟是頗多肅殺之意。

就算是背對著，依舊不難發覺，整個人已是怒極攻心。

與母妃和太尉皆相伴多時，可他劉奭，卻也是頭一次，在這兩個都是想親近的人身上，看到這般模樣。

“小殿下，你該休息了。”

耳邊輕飄飄一聲，讓躲在暗處還是想再一探究竟的劉奭終是回過神，眼瞧著身邊做出“噤聲！”姿勢的郭姆娘，饒是心頭還有幾分焦慮，到底還是躡手躡腳起身，跟著郭氏就出了這後殿。

一路行至暗處，瞧著身側的郭征卿終於是停下腳步，劉奭到底還是沒忍住，“姆娘，母妃和太尉大人，”

“無論是母妃抑或是太尉大人，於小殿下，都不會有二心。只是，小殿下既是接二連三於宮中被人陷害，卻也要學著吃一塹長一智。若果真事事皆要旁人保護，日後，又如何能長成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眼瞧著面前的小兒似是面帶猶疑，郭征卿的手也是輕撫上劉奭稚嫩的小臉，“殿下聰慧絕倫，郭姆娘相信，只消殿下想，定然不會讓人失望。”

“關雎殿內的張婕妤，真的，和母後很像麽？”

劉奭的面上頗多掙紮，顯然是思慮良久方才開口，郭征卿的手微微一頓，“人雖有相似，心智卻絕非相同。殿下的母後，乃是天下最良善溫柔之輩，可張婕妤，不是。”手邊的小臉蛋已微微有些抖，郭征卿的面上也是浮現幾分動容，“王婕妤娘娘於殿下從來真心，殿下有了母妃，母後娘娘，只消在心中留個念想就好，世間既無母後，所謂的替代品，自然，也不會以假亂真，更不會，如殿下的母後一般，溫柔無二，與殿下，全心全意。”

“可是父皇，很愛她。”

“求而不得，最是追悔莫及，陛下雖一時被迷惑，可殿下要相信，連殿下都能懂的道理，陛下自

然不會被瞞過。”緩緩蹲下身與劉奭平視，瞧著眼中雖有錯愕卻也頗多幾分恍然大悟的眼神，郭征卿也是默默將劉奭攬進懷裏，“日久見人心，陛下之心，殿下，終有一日，一定會全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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