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有虧

“陛下可知，會咬人的狗，從來都不會叫!”

“狗若不會叫，又不會咬人，只會搖尾乞憐，要它有何用？”

瞧著從暗處走出，似是面上全然都不讚同的史高，劉病已的笑容也是漸漸消失，“朕的母家，也與關內侯府，千絲萬縷，阿舅，當年先武帝可以肥水不流外人田，朕如今，為何不能循先人之道而行。當初，若非知曉趙氏一族不堪，你當真以為，先昭帝，會全然信賴於朕？”

“陛下心智，臣自不敢妄議。臣只是怕，若王氏獨大，他日若成第二個霍氏，於大漢後世之君，也是隱患。”

史高的眼中憂慮之意畢現，真心的模樣終是讓劉病已的面色緩了緩，“為人君者，善加用人，相互對峙，權衡利弊，不偏不倚，方才是用人之道。阿舅，朕知曉分寸。”

“陛下聖明。”

“霍氏如今中宮之位在手，又於中央和地方，皆占據要位，朝堂內外，皆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人心素來難測，又是最善嫉恨。即便朕非要親自動手做些什麽，也會有人，願意替朕下手。朕如今所要做的，只是順應時勢，待到時機成熟，將那些該收拾的，一網都打盡了！”

劉病已聲音低低，內裏的陰寒卻著實是讓人不寒而栗。

丙吉的話又一次在耳邊縈繞，原本他還是信心滿滿他的侄兒還是如過往一般英明無二，可現下，他卻是有些懷疑。

或許，丙吉所以為的，只不過是劉病已做出的表象。

他史高雖是不若丙吉聰慧，可看到的，或許才是真相。“··陛下，霍成君之罪，不及全族。當年，您也曾遭受巫蠱之禍的厲害，萬不可讓無辜之人再，”

“阿舅，朕知曉分寸，還有，巫蠱之事，如今朝野上下皆知乃是含冤，衛太子與史皇孫皆以平反，阿舅乃是自家人，莫不是當真糊塗了！”

“陛下恕罪！”

終於是意識到自己口不擇言的史高已是忙不疊跪地，劉病已冷哼一聲，眼中的失望之色也愈發分明，“魯國史氏，雖出大儒，可終究，尋不得一人可如當年董仲舒一般無二。阿舅，病已若非出於無奈，如何會棄史氏而不用？你今番，太讓朕失望了！”

········

長安城，許府，

廂房內，

許廣漢方才推門而入，一股刺鼻的酒味就已撲面而來，可那於矮桌旁就坐，擺明已是醉意滿滿卻還是依舊是手執酒瓶，眼瞧著只想要醉死的人，許廣漢目光一寒，下一刻，腰間配劍已是穩穩當當扔了出去，“哐當！”一聲響，原本還在史高手中的酒瓶已是碎裂了一地，濃郁的酒香味給這室內的味兒又添加了幾分，可方才還是昏昏沈沈的腦子，此番卻是清醒了太多。“廣漢，你回來了！”

“史國舅不請自來，許廣漢雖不敢怪罪，可國舅已於許府待了這多時，國舅府中已是焦頭爛額，國舅早已非是稚子，如今卻如稚子一般鬧脾氣，當真是不怕天下人恥笑，皇親國戚，竟是於那無禮小人，一般無二？”

“皇親國戚？”

仿若是聽到了天下最荒謬的話，史高的面上瞬間全是諷刺，“若論親貴，廣漢兄難道不是更尊貴甚於常人？可如今，許氏一族，又有哪一人在，真正是於這大漢得到些許好處？”

“史國舅，你醉了！”

燭火通明中，許廣漢依舊是平淡無波的面上雖是無奇，可話裏的嚴厲卻也是清晰可聞，史高面上盡是諷刺一笑，“皇家無情，你我兄弟二人，不過皆是棋子，一旦無用，便註定要被舍棄。”幾乎是搖晃著掙紮起身，史高已是轉身欲走，可還未曾等走兩步，脖子上陡然傳來的痛感，也是讓他很快就失去意識，眼瞧著就要癱倒在地，若非是因著破門而入之人穩穩當當接住，怕早也是要摔個跟頭，“史國舅乃是文人，不比武將精裝，若果真有個，”

“王大人若果有心，不若想將國舅攙扶回榻上，你我二人，換個地兒說話？”

許廣漢幽幽開口，顯然是意有所指，鼻尖刺鼻的酒味愈發分明，王奉光眉頭微微蹙起，到底還是依許廣漢的意思行事。

將史高於榻上安頓好，跟著許廣漢出了這廂房的門，一路行至許府的書房中，瞧著泰然按動隱藏於書桌裏的按鈕，緩緩展示出全貌的暗室，王奉光心中說不訝異是假。

人人都道先皇後母家最是卑微放不上臺面，可如今瞧著，這許氏一族，哪裏是常人口中那般無能，根本就是扮豬吃老虎才是！

一路跟隨著許廣漢的步伐進了這密室，王奉光的心頭都是五味雜陳，可是，待到入目所及皆是金燦燦一片時，王奉光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許大人，這，”

“匈奴之主無能，一而再再而三被小人糊弄誤國，我大漢雖是敵邦，可有道是唇亡齒寒，若有識之士能得大漢相助，讓匈奴得以穩固，或許，比起短兵相接，於雙方，更好。”

手輕撫上大開的箱子裏金燦燦的一片，許廣漢的聲音裏全是悠遠深長，王奉光的目光已是變了又變。

許廣漢的意思，他自然懂。

可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陛下，居然會想讓他王奉光，做這個溝通漢匈的使者。

雖說他王奉光從來非是貪生怕死之輩，可比之昔年的張騫和蘇武，終究還是遙不可及，陛下他居然是，

“許氏卑微，皇長子與長公主的依仗，許氏一族，實是不堪擔負，可王氏卻不一樣，關內侯雖非如霍氏一般顯貴，可終究是公侯之家，若侯爺再多為大漢立下汗馬功勞，他日，無論是皇長子，抑或是王婕妤，於這後宮，都會多一分籌碼。”許廣漢的眸中全是坦蕩與懇切，若是細細探究，大抵，還能看出幾分哀求之意。

思及昔年許皇後種種，王奉光心頭也不免唏噓。

他亦是有女之父，為人父者拳拳愛女之心，他自也是心知肚明。只是，比起他王奉光來，許廣漢

，大抵是更為悲切。

畢竟，他膝下除卻柔君，還有子女數人，可許氏廣漢，卻是除卻許平君再無第二人。許平君故去，陛下確是傷心，可為人君者再是傷心，後宮佳麗三千，不日便可補上許平君的空位，可於許廣漢言，大抵，愛女逝去的悲切，這世間，大抵無人，可再填補。“皇長子與長公主於芙蓉殿內照料甚好，許大人既是於宮中當值，時常，”

“規矩不可廢，我女既逝，後宮之中，許氏一族，便再不該有惦念。”

許廣漢聲音幽幽，眸中的堅定之意也不容拒絕，王奉光微微一怔，隨即也是苦笑出聲。

許廣漢心中於陛下，終究還是有怨吧。

長安城內，人人都知曉陛下幼時受許廣漢諸多照料，雖說許氏女嫁與皇曾孫乃是高攀，可彼時的陛下可是戴罪之身，長安城內，只消是有頭有臉的貴家，大抵都是避之不及，若論真心，除卻許氏，大抵是再找不出第二個。可許氏唯一的愛女，嫁與陛下才不到三年便撒手人寰，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若果真論起來，陛下，也算是恩將仇報了。“許大人之意，王奉光已明了。只是，匈奴與漢之間千絲萬縷，奉光還得與陛下再稟明一番，方才是穩妥。”

“既是如此，我許廣漢，定會於長安城內，靜待王大人，凱旋而歸。”

“······”

空蕩蕩的室內，燭火通明中，王奉光已悄然離去，可許廣漢卻依舊是佇立於原處一動不動，仿若是一尊雕塑一般無絲毫氣息可言。

王奉光方才未曾說的出口的憐憫，只消是個有眼色的人，現下看著許廣漢如是，大抵都不難想象這個中心酸曲直。

終究還是皇家對不住許家。

陛下虧欠許氏的，實在是太多太多，就算是舉全國之力，大抵，也難以換回許廣漢真心的笑意。

“國舅此番，與陛下演的這出以情動人的好戲，廣漢，甚是佩服。”

許廣漢躬身行了大禮，一副置身之外的態度讓史高只覺得方才被酒熏得的頭疼愈發濃烈，“許兄

，你當知曉，無論是陛下抑或是魯國史氏，如今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阿奭。我大漢的儲君，除卻你的外孫，這世間，再無一人可，”

“陛下，終究還是不肯如平君所願。”

許廣漢輕輕一聲，讓史高的話全數都噎住，盯著明顯是悵然若失的許廣漢良久，史高的眼中終於是有了憤怒，“許兄莫不是以為，那霍氏若果真有後，有朝一日登上帝位，會放過皇長子和長公主？抑或是許兄以為，我大漢，有朝一日改姓霍，先皇後在天有靈，就會覺得欣慰？還是說，許兄如今因著痛失愛女，所以連心智都被蒙蔽，是非都部不分了？”

字字句句皆是控訴，史高一貫是平靜的面上在燭火通明中扭曲之色也甚是分明。許廣漢的目光直勾勾盯著面前顯然已是惱怒至極的史高，良久，到底是默默別開眼，“許氏一族，不涉政事，若有差池，還請國舅，見諒！”

默默轉身往回走，許廣漢顯然不預備再多留的架勢甚是分明。看在史高眼中，屬實是又好氣又難過。

這許氏父女，倒是如出一轍的單純，想要在那吃人的未央宮中求生，若總是悲天憫人，終究，也只能是被啃得渣都不剩。

許平君已然是前車之鑒，許廣漢若再如是，怕是日後，也會成為小殿下的麻煩。

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可片刻之後，史高的眸中也是多了幾分堅定。

逝者已去，亡羊補牢只能是虛幻，可活著的人，若是能有所改變，對所有人，都是件好事！

許廣漢非是無腦之人，如今差的，只是決心。既然他不肯下，那麽，他史高，不介意做這個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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