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生命

邁著沈重的步伐緩緩轉身，王柔君只覺得沒走一步，都仿佛在刀刃上，直到從宣室殿內的密道而出，當一眾黑暗內終是多了幾絲光亮，郭征卿那張熟悉的臉已近在咫尺，王柔君方才是如夢初醒一般。“郭姆娘，”

“小人與阿妹，日後就要常伴陛下左右，小殿下與小公主，還望娘娘，多多費心。”

“阿姐所托，柔君，自會銘記在心。”

話音剛落，王柔君也是微微斂眉，隨即也是毫不遲疑轉身就走。郭征卿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未曾從那漸去漸遠的人身上挪開，良久，直到耳邊的呼吸已近在咫尺，她方才收回目光，對著已然是一路跟隨的大漢天子躬身行了大禮，“皇後娘娘選中的人，自不會有差。只是陛下，也切莫要太過勉強自己。若皇後娘娘在天有靈，知曉，”

“人心涼薄，讓人齒寒，未央宮冷，原有愛妻，情真意切，於朕慰藉。斯人已逝，再無暖陽，天子之怒，自該承當！”

最後一句低吼，讓郭征卿剛剛到嘴邊的話盡數都咽下。

看著已然是有幾分瘋癲的大漢天子，郭征卿的心中，於那容華殿內霍成君的恨意，又多幾分。

她好好的陛下，如今因著這個女人的一己私利，再是沒了溫暖，整個大漢，日後都會因著這天子之殤而遭受惡果，霍成君，枉你霍氏一族自詡忠於漢室，忠於天下。如今，這天下，若是因你霍氏而顛覆，就算將你霍成君生吞活剝了，都不能抵消這罪惡！

郭征卿的心思，容華殿內的霍成君自不會知曉。

畢竟現下，她全部的心思，可都集中在使喚一眾人，將這原本已是富麗堂皇的容華殿，再裝飾的愈發雍容華貴一番。

只是，目光掃過面前一眾皆是瑟瑟發抖，仿若方才她的話，絲毫都沒聽到耳邊的仆從，霍成君面上的笑意也是漸漸轉為冰冷，“怎麽，本宮的話，如今竟是敢不聽了！”

“娘娘恕罪！”

芍藥最先忙不疊跪下，一眾人登時也接二連三緊隨其後，“娘娘，現下乃是國喪期間，若是讓陛下知曉您，啊！”陡然被踢到在地的芍藥顯然是因著方才霍成君那一腳甚是用力受了傷，竟是幾番掙紮都起不來，可即便是頗有幾分狼狽躺在地上的芍藥還是在苦苦哀求，“娘娘，如今宮內宮外皆是流言紛紛，您可斷然再不能，啊！”身上又被重重踢了一腳，眼瞧著霍成君又是要再動手，芍藥似也是認命地閉上眼，只是，意料之中的疼痛未曾傳來，芍藥方才是閉起的眼睛也是緩緩睜開，入目所及盡是霍禹一張冷肅的臉和被他緊緊扯住的霍成君頗有幾分扭曲的臉，“右將軍？”

“都退下！”

“··是！”

一眾仿若是如蒙大赦的人皆是忙不疊跪地離去，眼瞧著似是還楞在原處的芍藥，霍禹的眸中也多了幾分淩厲，“還不足？”

“是，右將軍！”

似有幾分戀戀不舍的芍藥雖是低著頭，可微微傾斜的弧度，卻也洩露幾分情緒。看在霍成君眼中，心頭也不由得多了幾分冷笑。

手腕上霍禹的力道依舊沒有絲毫舒緩，瞧著已然是收回目光，顯然是沒發覺方才她那婢女心思的兄長，霍成君的面上也多幾分輕蔑，“一個賤婢，居然也想飛上枝頭做鳳凰。”

“成君，住嘴！”

“阿兄莫不是以為，成君所言，乃是那許平君？”瞧著終於是有了幾分情緒的霍禹，霍成君的面上登時也多了幾分興味，倒是霍禹的面色已然鐵青，可方才是緊緊扯住霍成君的手，卻也是緩緩松了開來，“人言猛於虎，成君，你機關算盡，若是到最後關頭功虧一簣，豈非可惜？”

“霍氏嫡子，再是如何，都不會將兒女情長，放置於家族利益之前。”拉起霍禹的手，霍成君的面上，終於是多了幾分真心的笑意，“阿兄，成君就知曉，你一定會站在成君這一側！”方才是緊拉住的手已然是飛快從她手心扯開，霍成君的笑意卻是絲毫未改，可說出來的話，卻也是恢覆了方才的

倨傲，“大漢皇後與大漢天子，原本就該屬於尊貴的霍氏嫡女，成君不過是拿回自己該得的一切，天意若非如此，成君如何能一步步走到今天？陛下不過一時迷失，成君相信，只消假以時日，陛下，定會回心轉意！阿兄，成君會是霍氏最堅實的依靠，早晚有一日，你會明白的！”

“··若你再敢對無辜之人下手，即便是遭受天譴，阿兄，也會親手殺了你！”

霍禹聲音低低，眸中的殺意一覽無餘，霍成君微微一怔，隨即面上也是頗多陰郁，可霍禹顯然是不想再聽親妹多說，當即轉身就走。

空蕩蕩的殿內，不多時，已是傳來“哐當！”“哐當！”接二連三的響聲，霍禹的腳步微微停頓，可終究還是未曾轉身再看一眼。只是，瞧見不遠處顯然早已久候多時的大將軍霍光，霍禹的面上也是多了幾分沈肅，“父親，”

“芙蓉殿內，如今甚是熱鬧，若阿禹有閑心，不妨一道前往看看。”

霍光輕飄飄一聲，瞧著似是分外不解的愛子，卻也沒有再多說。一路行至未央宮中最是偏僻與清冷的芙蓉殿，眼瞧著本是寂靜空幽處如今卻幾乎是人山人海，霍光的眸中也多了幾分幽深。霍禹的面色也不好，他的目光，還緊緊盯著那雖是被奶娘抱在懷中，卻是因著一眾人的註視已然是眼眶通紅，下一刻顯然是要放聲大哭的兩個小兒，心中的愧悔還有不安，登時全然湧現。腳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往前邁了步，可還未曾等完全跨出一步，就已被霍光生生攔住去路。

“許平君最後的遺願，非是借著大漢天子憐惜之心，為一雙兒女掙得大好前程，而是想讓自己的親生骨肉，能於這後宮是非處，尋得一方凈土，安穩度過今生。”霍光目光沈沈，目光和霍禹四目相對，瞧著顯然是怔楞住的霍禹，面上也愈發多幾分覆雜，“阿禹，你雖於她有心，卻從未讀懂她的心。而陛下，才是那個真正懂許氏心意之人。逝者不可以再生，其心願卻可由生者完成。阿禹，我霍氏已然是對不住許平君，莫要再於她處，有缺憾了。”

·······

大漢皇後喪事尚且未過半，匈奴軍隊大肆進犯大漢邊境的消息，已是甚囂塵上。

一時之間，所有人也是人心惶惶，畢竟誰人都知曉，大漢天子因皇後之喪，已將朝政全權委任於

霍光大將軍多時。

只是，誰人都沒料到，本已是消頹甚久的大漢天子，竟是暗中密令校尉常惠率領烏孫軍隊入邊境支援，不多時，大勝匈奴的消息也是傳遍大街小巷。大漢天子劉詢的威名，一時也深明遠揚。時有霍光大將軍上奏，以戰事耗民財故，懇請陛下下詔減少宮廷饌膳、屠工和樂工，使其可參加農業，以便休養生息，增強國力，又有右將軍霍禹上奏，言說陛下既以身作則，為朝廷命官者，自也不能落後其中。以為官員都要上報捐助谷物數字，輸入長安倉，以幫助朝廷賑貸貧民。時大漢天子臨朝，思慮良久，終於應允。一時之間，君明臣賢的名頭，也是大噪。人人念及昔年於霍氏之謬言，皆有愧疚。時霍氏英明之德，也是傳遍大將南北。

········

光陰總似箭，輕而易舉，就能刺傷人心。

可人心這等本該是最脆弱之物，雖是最易受傷，卻也本就有原罪。

瞬息萬變，最無分寸之人心，本就無甚妥當，所謂受傷，也是應該！“陛下！”

未央宮，宣室殿外，

方才從殿內而出的何洛聲音低低，瞧著眼神依舊是直勾勾只盯著不遠處漫天星辰，似是恍然未覺身旁已然是有人行至的大漢天子，何洛的眸中也多了幾分無奈，“安泰殿娘娘，方才誕下一位小公主。”

“燕趙之地，自古多俠義悲壯之士，尚武之風，自古至今，從未斷絕，公主封號，定為敬武。”

劉病已聲音幽幽，卻是絲毫都未有轉身的架勢，何洛暗暗嘆口氣，心頭對那安泰殿華婕妤的憐憫也不由得又多了幾分。

雖說是位公主，可好歹陛下膝下，現今也才有一子一女，雖然是庶女，可金枝玉葉的身份，卻也不容有異。可陛下現下這般不待見小公主，擺明是告訴所有人，大漢天子，於新生的愛女，並未上心。

不過，如今的陛下，在旁人看來，怕是無論於哪一個子女處，都是絲毫無關愛之心。畢竟，自皇

後娘娘去世，皇長子和長公主至於那芙蓉殿內，陛下，可從未去看望過一次。

如今這後宮中，早已是流言紛紛，無外乎乃是“人走茶涼，連帶著過去的情分都煙消雲散”，“容華殿霍婕妤早晚是椒房殿之主，大漢天子與忠臣之後，方才是天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眼角的餘光瞥向身軀愈發是有幾分孤冷的大漢天子，何洛心中也不免多幾分愁緒。

霍成君是什麽樣的人，旁人不知曉，他何洛可是心知肚明的很。

心狠手辣、眼中不揉沙子什麽的，於那霍成君言，可最是恰當。

這樣的女子，若果真成了名正言順的大漢皇後，怕是這後宮諸位嬪妃的好日子，也是要到頭了。想起已故先皇後的仁慈寬厚，何洛的眼眶也不由得紅了。

一主一仆同樣是滿腹心思的模樣，已然是全部落在方才從殿內踏出的郭征卿眼中。

冷風涔涔，今年份的十月，似是比起往年，更冰冷些許。果然是因著，這未央宮內，被害死的天子嫡妻含恨而終，老天爺，也怒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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