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數已定

空蕩蕩的殿內，又剩下王柔君一人徒留在原處，良久，直到殿門被輕輕關上，她方才緩緩行至不遠處坐定。

似是已塵封許久的記憶再一次於腦海中湧現，王柔君的眼睛也是微微閉起。

人心果然是最覆雜的物什，原本以為早就忘卻，卻是自始至終都是自欺欺人。

左手緩緩撫上右手腕邊一直待著的手串，精巧的婉轉絲線上一顆精巧的藍寶石甚是耀眼。王柔君的手輕輕摩挲，眼中也多了幾分苦笑。

下一刻，已是緩緩從手腕上將這手串取下。緊捏在手中甚久，也是緩緩起身往裏間走。

漸去漸遠的身影越來越看不見蹤跡，早是隱匿於暗處之人，方才將目光收回。瞧著身側自始至終都是平靜的大漢天子，王奉光的眼中也多了幾分覆雜。

他這個親生父親，總以為對愛女疼愛有加，甚是了解，可今日這一出，卻是狠狠打了他的臉。

安平侯，安平侯，

默念著這三個字，王奉光的眼中登時也有了幾分扭曲。

怪道那老東西，這般殷切勸他讓女兒入宮，原來，竟是還存了這等心思！

當真是昔年陳平丞相的後人啊，這奸詐的伎倆，倒是學了個十成十。

安平侯，呵，好個安平侯，他的祖上可本就是因罪除侯，若非是因著他王奉光在陛下跟前說盡好話，陛下登位大封列侯，又怎麽會想到他陳家！

面龐上的扭曲之色愈發分明，眼中的殺意已是要奪目而出，顯而易見的憤怒，盡是如此明顯。

霍光雖有私心，可話倒也是沒說錯。王奉光其人，如今，的確還是不堪大用。“奉光，公是公，私是私。你如今乃是朝廷命官，萬不可將，”

“大道理臣都懂，陛下切莫要再多言。”

不甚客氣的語氣甚是明朗，劉病已的唇角卻是微微勾起，“今日這密道，奉光還是莫要再走了，

若是讓柔君發覺，怕也有損父女情分。”輕拍了下王奉光的肩膀，劉病已的面上也多了幾分嚴肅，“還有，柔君的話，並不無道理，奉光，莫要因小失大。”

“······”

········

“··柔君蕙質蘭心，本宮從一開始便沒有看錯人。”

未央宮，椒房殿內，

方才悠悠轉醒聽聞胡組低聲耳語的許平君雖是腦子依舊有幾分迷糊，可說出來的話，卻頗有幾分欣慰。只是，聽在胡組耳中，卻屬實不是滋味。“娘娘，”

“奶娘，朕有話要單獨對皇後言說，你先退下。”

“陛下？”

仿若是從天而降的劉病已登時讓胡組頗有幾分目瞪口呆，可眼瞧著一臉不容拒絕架勢的大漢天子，胡組自知陛下定然也是有話，想單獨與皇後娘娘言，甚是，若是她沒猜錯，這話，斷然也與那位王婕妤密切相關。

“··王柔君與那安平侯次子的事，平君，你早就知曉。”

“柔君比起平君來，總是頗多理智。”

對上已然是在床沿上坐定的劉病已，許平君的面上也是多了幾分嘆惋，“陛下，平君與柔君相交多年，知曉她的性子。為顧全大局打落牙齒和血吞的事，於柔君言，並不罕見。”手拉上劉病已的，許平君的面上也多了幾分不明意味，“為情所困的女子，肯定下心來揮淚斬情絲者，考慮的，從來都不會只有一人得失。平民之家如是，權貴之家，更是。”

“平君，你是在為那霍成君說話。”

“平君只是覺得，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罷了。未能得償所願，求而不得者，如何能如平君一般，從來都覺得，幸福快樂滿滿？”手緊握住劉病已的，許平君也是勉強直起身子，劉病已早是快一步將她攬進懷中，手心冰涼的觸感讓他的心愈發是顫動幾分，“平君，你身子不好，莫要再，”

“欽天監夜觀星象，今夜將有星雨降臨，平君昔年曾於書中讀過此等奇景卻未曾想能親眼瞧見，陛下今夜，可否陪平君，一道觀賞？”

“這有何難。”

抱住許平君的力道緊了緊，察覺到懷中人的氣息似是也因著方才說了那許多話變得微弱太多，劉病已的心也不由得更緊了緊。“為夫與娘子一道觀賞便是。”

“夫君如此貼心，平君甚是欣慰。”手撫上劉病已似是愈發隱忍的面頰，許平君的唇角彎起的弧度也是愈發大，“戌時方才可有異像，夫君還是先去宣室殿，將朝政處置妥當，為妻，屆時會在椒房殿，等候陛下。”

“好，都聽你的。”

劉病已依言將許平君輕輕放置於床榻上，小心翼翼讓許平君躺的舒舒服服，瞧著眼前人的眼睛似是閉上，已然是快要進入夢鄉，方才依依不舍離去。

“吱呀！”一聲殿門，似是被小心翼翼掩上，不多時，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已是漸漸消失不見。

殿內，原本是輕輕閉上眼的許平君已緩緩睜開眼，瞧著面前依然是站定，似是從天而降的仙風道骨的男子，面上也是勉強浮現幾分笑意，“嚴大師之德，平君即便到了黃泉之下，都不會忘卻。”

“娘娘今生，乃是有大功德之輩，福澤天下，千秋萬代，都不會忘卻娘娘之恩。”

“許氏平君，從來都不是心懷天下之輩，大師，也切莫要用這番話，安慰平君了。”幾乎是用盡全身氣力爬起身，許平君甚有幾分蒼白的面上努力擠出幾分嚴肅狀，“平君身死已成定局，只是，臨去之時，還請大師，可明示平君一二。”

“人皆有命數，若問前路如何，無人可給出定數。富貴之人吉人自有天相，娘娘如今油盡燈枯之際，好好珍惜最後的時光，最是緊要。”話音剛落，嚴祖也是緩緩上前，從袖口中掏出早準備好的丹藥遞於許平君，“此乃回魂丹，娘娘服下，流星雨落，必然，愈發燦爛。”

默默接過嚴祖手中物什，許平君也是毫不猶豫就服下，周身疼痛的觸感雖然仍甚是明晰，可腦中的混沌，卻是比之剛剛，漸漸少了些許。方才還有幾分恍惚的嚴祖那張臉，現下也愈發是多了幾分清

明，“多謝，大師了。”

“嚴祖告退！”

輕飄飄一聲襲來，下一刻，方才還在眼前之人已消失的無影無蹤，來無影去無蹤、出神入化的架勢，甚是讓人難以置信。

耳邊輕微的腳步聲響起，郭征卿龐大的身軀與方才刻意掩飾的腳步聲愈發顯得有幾分怪異，配上那張愧悔兼有，居然還能察覺出幾分沈痛的臉，許平君的面上笑意也愈發明朗，“姆娘，於平君好好梳洗一番，平君期冀，能在陛下心中，留下最後的記憶，全是美好。”

“娘娘切莫要如此說。”

郭征卿忽而大哭出聲，眼淚已然是一滴滴往下落，快步行至許平君身側，郭征卿也是泣不成聲，“都是小人的錯，當初，小人就不該聽嚴大師的話，勸陛下娶了那霍成君，若是陛下未曾娶了霍成君，娘娘也斷然不會遭受今日這番，”

“天意不可違，姆娘，你與平君相伴這多年，一直都將平君視若己出，平君感念您的恩德還來不及，如何還能再說其他？”手拉住郭征卿的，許平君的面上笑意也愈發真誠，看的郭征卿心頭也是愈發痛苦，“娘娘，小人有錯，小人罪該萬死啊！”

“姆娘，輕易不可言死。”

許平君的面上已全然都是落寞，郭征卿立時也是慌了，“娘娘切莫要，”

“姆娘一向都最了解陛下的喜好，去給平君挑揀一番吧，平君，沒有多少時光，可再耽擱了。”

“阿姐，你還楞著做什麽？”

方才抱了皇長子入內的胡組難得是對自家阿姐板起臉，郭征卿微微一怔，到底也是手忙腳亂就往裏走。

方才見到許平君，劉奭已是迫不及待要扯開緊緊拉住他的胡組的手就要往許平君身上撲，因著胡組明顯加重的力道不能得償所願的小劉奭眼瞧著眼角已然是紅了就要哭出來，許平君的心頭也微微有幾分酸楚，“奶娘，讓平君抱抱阿奭吧。”

胡組別開臉，努力讓眼中的淚水不要掉出來，手卻已是輕輕松開，掙脫了束縛的小兒甚是熱情地往娘親身上撲，摟住許平君的腰就不肯撒手，“阿娘，”清晰的兩個字，比之前番吐露出來的字眼，竟是又多了幾分明朗，她的愛子啊，竟是不知不覺又長大了這許多，若是她還能再陪伴他些時日，定能是發現他更多的奇妙之處，可老天爺，卻是不肯讓她許平君，再多幾分這等尋常期盼了，“好孩子，日後，要好好聽柔君姨娘的話。”雙手捧住愛子的臉，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瞧著眉頭微微蹙起顯然是有幾分不舒服卻還是乖乖任由她這個親娘捧著臉的愛子，許平君的眼淚，終於是忍不住一滴滴落下，看在胡組眼中，委實是又多幾分不忍，“娘娘，可要小人把小公主也，”

“不用了。”

許平君的聲音已多了幾分強硬，“辰兒對平君的記憶越少，於她，越好。”

方才捧著衣物而來的郭征卿，耳邊就聽聞許平君這等酸澀之語，瞧著似是還想再說什麽的阿妹，她立時也是快步上前拉住胡組的手，“娘娘，讓我姐妹二人，為你梳洗一番。”

“好。”

許平君依言將手從愛子臉上挪開，只是，還未等放置於床榻上竟已是被愛子扯住了一根手指頭怎麽都不肯放，“阿娘，阿娘，”

一聲接一聲的呼喚在寂靜的殿內愈發清晰，三個大人皆是不由得又紅了眼眶，郭征卿示意她上前扯開小劉奭的眼神愈發分明，胡組到底是壓下心頭的不忍，狠心上前就將劉奭緊握住許平君不肯松手的手指一個個掰開，方才還是乖乖的小兒登時大哭出聲，可胡組卻仿若渾然未覺般，扯住劉奭的手就往後殿走。

一聲接一聲的哭喊雖是漸去漸遠，卻是在耳邊愈發地清晰，許平君的眼淚已是一滴滴往下流，直到郭征卿輕輕在床畔上坐定，都未能止住這淚水。

郭征卿也不說話，默默坐於一邊，靜靜等待著。

時光一點一滴流逝，良久，直到眼淚仿佛都要流幹，許平君方才低低開了口，“姆娘，咱們開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