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之恩德

“娘娘，娘娘，皇後娘娘，皇後娘娘！”

“阿妹這般吵鬧，果真不怕是讓娘娘煩悶麽？”

椒房殿，內寢內，

郭征卿橫在許平君的床榻前，看向急吼吼入內的胡組面上也頗有幾分不豫，可胡組卻依舊是氣急敗壞，連帶著整個人的憤憤之色都甚是明顯，“阿姐你若是知曉方才那宣室殿內來了什麽話，怕是動靜要比阿妹還要大！”

“左不過是陛下今日歇在容華殿，奶娘不必過於訝異！”

淡淡的女音從不遠處床榻上襲來，絲毫波瀾都未有顯然早是在意料之中的模樣讓胡組也是微微一怔，“娘娘？”

“阿姐與你說的話，如今，倒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

郭征卿的冷冷的話甚是不客氣，胡組的眉頭微微蹙起，到底還是快步往許平君處而去。

早已是坐直了身子的許平君默默給自己換了個舒適的姿勢，方才是對著胡組微微扯了扯嘴角，“霍婕妤也是陛下的女人，既是後宮的一份子，陛下恩寵，也是理所應當。”

“小人聽聞，是那杜佗大人與陛下一番勸說，才讓陛下今日歇在容華殿，莫不是娘娘請杜，”

“是與不是，從不緊要。緊要的是，後宮之主，從來非是尋常婦人。本宮，不能讓陛下為天下人詬病。”

許平君面上全是堅決，只是，撫上腹部的手微微些許顫抖，卻也是洩露了此刻的幾分口是心非。

娘娘，大抵也是忍著心中的苦楚，想讓陛下的明君之路，走的，更為順暢。“··娘娘如今身子不便，還是莫要再，”

“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杜佗大人國之忠臣是不假，可若陛下不能真心相待，君臣之間，又如何這般和睦。陛

下雖是登位未久，可朝堂上下，卻是皆心悅誠服，霍氏諸人，於陛下，自也是如是。陛下現今，若是因著霍婕妤一人，而傷了霍氏全族之心，豈非，全然是平君的罪過？”

“娘娘賢德，是大漢的福分。”

郭征卿已緩緩行至許平君身側，輕輕讓許平君調換了個舒適的姿勢，方才於她身邊站定，許平君的面上卻是絲毫未有異動，仿若方才，郭征卿那番讚譽，非是對著她許平君，而是另有其人。““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與之，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道則不然，損不足，奉有餘。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其唯有道者。平君既是背負著大漢皇後的擔子，平衡後宮與朝堂，也是理所應當。帝王夫妻，絕不可以任性。”瞧著似是面色都變了的郭征卿和胡組，許平君也甚有幾分疲倦地揉揉眉心，“本宮已下詔，讓柔君明日入宮覲見，新春在即，宮內若能多一樁喜事，總是好事。”

“·······”

········

“柔君方才一路而至，可是聽了不少閑話，阿姐若是想，柔君可，”

“柔君小姐！”

椒房殿，寢殿內，

眼瞧著靜坐於榻前的王柔君話越說越過分，胡組登時也有些急了。倒是還斜靠於床榻上的許平君已是輕笑出聲，“奶娘，我兒該是醒了，你先去瞧瞧，切莫讓他再鬧出些情緒來！”

“是，娘娘！”

胡組雖是依言告退，可一步三回頭的架勢顯然是對她王柔君甚是不放心。

在這宮中生活了這許久，陛下的這位奶娘，居然還是不懂得“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的道理，也難怪那容華殿，就連一個小小的婢女，都敢對椒房殿鄙夷不已。

“奶娘於陛下一貫忠貞不二，又有養育之恩。憑著這些，宮中，就不會有人敢對她不敬。”

許平君笑著握住王柔君的手，瞧著似是並不甚讚同的王柔君，面上的笑容也是淡了些許，“柔君

以為，阿姐所言不對？”

“阿娘過去總與柔君言，婦人有妊，總會胡思亂想又多愁善感，從前柔君尚有幾分疑慮，可現下，看阿姐如是，倒是覺得，阿娘屬實是沒有欺瞞柔君。”手反握住許平君的，王柔君的面上也多了幾分覆雜，“阿姐捫心自問，現下柔君入宮，當真不會在你心頭又進入一把刀麽？一個霍成君，一個華顏已是讓阿姐難以接受，柔君再如何，只消是做了陛下的妃子，阿姐看柔君，斷然是不會”

“柔君，王氏全族，都希望你能幸福，阿姐，也不例外。”

許平君面上全是認真，方才的些許惆悵已全然被堅決所取代，王柔君的面上更多幾分苦澀，“阿姐，若柔君說，不願為妾，只要為妻，你又該如何自處？”

“柔君，莫要自欺欺人，你是什麽人，阿姐最清楚不過。”

許平君的面上全是柔和的笑，王柔君到底是幽幽嘆口氣，手握住需平靜的，王柔君面上也是多了幾分堅韌，“柔君會做最好的姨娘，王氏一族，也會成為二位殿下的依靠，柔君今日，可對天起誓，今生今世，都不，”

“阿姐可是期盼，腹中是個小公主呢。”

“人常言，兒肖母，女肖父，若真是個小公主，隨了陛下，怕是日後駙馬，也得要哭死！”

幽幽女音甚有幾分沈痛，伴著那一本正經的神色，讓許平君也不由得“撲哧！”笑出聲，輕拍了王柔君的手掌一記，許平君的面上數日來的陰霾仿佛都是煙消雲散，“本宮現下，若是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柔君可一點都不冤枉！”

“阿姐舍得麽？”

“自然是，舍不得！”

“阿姐！”

內寢的笑聲就算是隔得老遠，都不難察覺出內裏的愉悅。

自入宮之後，還是頭一回，聽到平君這般開懷的笑。王柔君入宮，於平君，倒的的確確是件好事。

一個不願相爭，又註定不會有子嗣、只想著安穩度日絲毫威脅都沒有的女子，想要於天下找出一個，委實是，太難了。

“娘娘昨晚，睡得不甚安穩，陛下若是，”

“朕晚些時候，回來皇後這裏。”

劉病已打斷胡祖的話，聲音雖低卻是難以忽視。胡組的眼中閃過幾分憂慮，“陛下可是在，”

“朕與平君，夫婦一體，從未有過迷失，奶娘，切莫多慮。”

話音剛落，方才還是於跟前站定的大漢天子已轉身就走。

被徒留在原處的胡組已然是怔楞在原處再不動彈，直到肩膀上傳來重重的一擊，方才是猛然回神。郭征卿的面色比之方才告退之時還多幾分駭然，胡組也不由得低下頭，“阿妹知錯。”

“若再有下次，即便你我的姐妹情再深，我郭氏，也斷然不會饒過你！”

郭征卿恫嚇的模樣甚是嚴厲，胡組的嘴唇輕抿，目光瞥向不遠處似是還在笑言的姐妹二人，更多幾分五味雜陳。只是，片刻之後，心頭的疑慮，也是被王柔君似是漫不經心襲來，卻是頗有幾分淩厲的眼神給生生逼出了幾分冷汗。

這王氏貴女，雖是一早就知曉非是等閑之輩，可現下，竟是在椒房殿內，都敢明目張膽對著她這個大漢天子的奶娘，這般無禮麽？

“後宮妃嬪，若無恩寵，再無手段，於這後宮之中想要生存，怎麽可能？關內侯王大人八面玲瓏之輩，教出來的愛女，自也非是等閑之輩。不過，阿姐倒是覺得，有這王柔君在，皇後娘娘與小殿下，倒也是有利無害。一個不能生育、身負惡名的後宮妃嬪，緊緊靠著皇後與太子，才是最佳抉擇。這個道理，王柔君明白，王奉光明白，王氏一族，也是心知肚明。”郭征卿聲音幽幽，面上浮起的顯而易見的笑意也甚是分明。胡組的心頭微微一怔，終究還是暗暗松口氣。

阿姐說的話，自是有道理。

到底還是她胡組，太過頭腦簡單。

········

大漢新帝登基第一個新春佳節，舉國上下，皆是熱鬧非凡。且不說帝後攜手，於未央宮舉辦的盛大宴席，就說那未央大宴上，大將軍霍光向叩請還政於君，陛下卻謙讓再三，仍委霍光大將軍以大任，並於宣室殿上言曰，“朕自登基，仰賴眾臣輔佐。今未央大宴，值此新春佳節，列位臣工，當順應天時，論功行賞。”天子一語既出，群臣皆驚。隨即也是紛紛跪地叩謝，頌帝之恩德。

········

熙熙攘攘的長安街道之上，雖是新春佳節，可街道上做生意的小販依舊是絡繹不絕，歡聲笑語絡繹不絕。

行走於這人群中，絲毫都不難察覺出大漢繁華。

天子者，民心所向，為人所愛戴，人又為之使，自然是，國泰民安。

“柔君！”

耳邊輕飄飄一聲喚，讓原本行走之人驀然停留，入目所及親生父親欲言又止的模樣，王柔君的面上也是浮起一抹笑，“陛下恩旨封女兒為婕妤住芙蓉殿，天子之家，難道不比那尋常人家更為榮耀？”

“柔君，在阿爹心中，你永遠都值得最好的。”

“阿爹心中如是，可於旁人眼中，女兒，只是個避之不及的禍害。”眼角的餘光輕飄飄掃過不遠處已然是似有若無襲來的目光，王柔君的眼眸也是微垂，看著愛女如此，王奉光的面上也難掩心疼，怒意十足的目光掃過不遠處，察覺到已然是有幾分閃躲的人，他冷哼一聲，在看向王柔君之時又是變為多幾分柔情，“柔君乃是為父掌上明珠，明日即要離開為父入宮，阿爹心中屬實是舍不得，時光無多，柔君，回去吧！”

“······”

一對父女相攜而去，方才是安然的周遭陡然也多了幾分竊竊私語，不時傳出的笑語，聽在相關人耳中，屬實也是，不甚舒服。

“杜大人。”

“見過楊丞相。”

躬身行了大禮，瞧著似是若有所思卻又是不發一言的楊敞，杜佗的面上也是多了幾分笑意，“楊大人可是在問，為何杜佗現今，還未啟程去那膠東，千乘？”

“杜大人，言多必失。”

楊敞面上顯然警告意味十足，杜佗卻甚是不在意，“丞相大人且安心，杜佗行事，雖不著調，可心中還是清楚分明的很。”面前人臉色已是多了幾分覆雜，杜佗的笑意也是更大，“王婕妤雖非如霍婕妤尊貴，關內侯論貴，卻也當得，丞相大人今次主理這婚事，杜佗身為前人，給予些話，倒也當得。”

“請！”

楊敞已主動讓出一條道，杜佗也是從善如流就往前走，臨了，似是漫不經心往不遠處輕輕一瞥，正與一道若有所思的目光相交匯，四目相對，杜佗的眼中也是多了些許古怪，可片刻之後，卻也是消失的無影無蹤。

言多必失這句話，楊敞所言，非是絲毫道理都沒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