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紛擾

大漢新主劉病已，登基數月之久，就迎娶兩位貴女入安泰、容華二殿為婕妤，如今這新主，雖非是於後宮處多有留戀，卻也是於二位貴人處頗多流連。長安城內人人都道大漢新主雨露均沾，甚是英武，唯一奇怪的是，那安泰容華二殿作為偏殿都有了主，可身為大漢天子正妻該居的椒房殿，卻是至今未曾真正迎來主人。

原本城內流言紛紛，皆以為那霍氏嫡女即將入駐，卻不成想，大漢天子竟是一紙詔書就絕了霍氏貴女入主椒房殿的路。

可霍氏嫡女未曾能登上後位，大漢天子，卻不可缺少統領後宮，母儀天下的正妻。

只是，連那尊貴堪比公主的霍氏貴女都不能得到的皇後寶座，放眼這大漢，究竟還有哪家女子，會有這殊榮，得到陛下垂青？

長安城內，某酒樓內，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已是如雷聲轟鳴，若非是因著這周遭太過魚龍混雜，大抵不清楚內幕的，當真以為，這兒非是酒肆而是大漢未央宮宣室殿了。

天子腳下之民，就算是卑賤如斯，於那朝堂政事，果然，也是頗感興趣。

手指不住在茶盞上挪移，眼瞧著那人聲鼎沸處又多出了幾分唏噓和驚嘆，二樓窗戶旁，早已是久站多時的人唇角的笑意愈發分明，可緊緊捏起的茶盞卻也是多了幾分顫抖，只消是個明眼人輕輕松松一瞥就能瞧出，那人此刻心中，早已是波濤洶湧。

無論是長安城，還是各諸侯國內，消息最靈通之處，永遠非是朝堂，而是人流聚集處，這個認知，果然，是個有腦筋的，都深以為然。

“燕王殿下。”

“丙大人親來，本王屬實是受寵若驚。”

燕王劉建的目光終於從下首收回，對上低眉垂首甚是恭敬的丙吉，唇角的笑意也愈發是多幾分

耐人尋味，“丙大人於陛下，乃是有大恩之人，若是讓陛下瞧見丙大人如此，以為是本王給丙大人臉色，大抵這燕地的好日子，也是要到頭了。”

“宣室殿內，重臣已陸續而至，燕王殿下，請隨臣前往，切莫誤了時辰。”

“戲演了這麽久，陛下終於是打算結束，本王，怎麽會舍得錯過最後的精彩？”

劉建的面上笑容甚是璀璨，順著丙吉主動讓出的一條道，他也是快步就入了暗道，一路急匆匆就行至宮中。

宣室殿內，被突然征召而來的眾臣面色皆是迥異，面面相覷，想要從對方眼中找出些許端倪者不計其數，劉建入目所及，便是一眾人皆是在揣度人心，目光輕飄飄掃過周遭，劉建的面上登時也多了幾分古怪。下一刻，耳邊一聲“霍大將軍到！”的聲響，讓劉建的唇角終於微微勾起。目光觸及一眾不約而同皆是往殿門口霍光處去的眾人，眼中也是更多幾分玩味。耳邊七嘴八舌之聲甚是吵鬧，無一例外皆是對大漢天子莫名其妙的召見心懷疑惑，只是，片刻之後，霍光輕飄飄一句，“後宮之主，陛下今日會有決斷”也是讓這一眾人，瞬間都安靜了下來。

真不愧是在三朝都穩穩占據高位而不敗的老狐貍，只一句，就將這殿內的局勢徹底扭轉，若非是因著他渾身都是“生人勿近”的氣息，怕是那些墻頭草們，個個都要圍在他身邊給霍成君唱讚歌了。

呵，就是不知曉，打定了主意要讓霍成君在後宮中不能居於高位的大漢天子，眼瞧著這些朝臣們，對大將軍霍光，居然還比他這個天子熱絡幾分，究竟會是何模樣？

“陛下有詔，諸位臣工，即刻覲見！”

尖細的嗓音伴著新上任的大內總管何洛那張臉，讓一眾朝臣終是回神。可方才將大漢天子之命盡數說出的大內總管下一刻徑自是往霍光大將軍處而去，行了大禮甚是恭敬的模樣，一眾人也自是看的分明。

所以，陛下今日，果真是下定了決心，要讓霍氏嫡女，入主椒房殿？

“恭喜大將軍！”

不知曉是誰先說了一句，不多時，一眾人也是接二連三紛紛至於霍光身側，爭先恐後似是要失控

的模樣讓難得的幾個明白人看著愈發玩味。

燕王劉建的面上全是諷刺，瞧著被眾人圍在中間，卻是自始至終都不發一言的霍光，對那即將入主椒房殿的許皇後，頭一回，劉建多了幾分真心的憐憫。

霍光今日這般屈辱，來日，定然是要全算在這椒房殿之主的頭上。也不是，應該說，是要算在，整個許氏一族的頭上。

雖是了解陛下的人都知曉如今的這位大漢天子於他的結發妻子甚是愛重，可就算是他劉建也是心知肚明，現下念及那許氏，也不由是對大漢天子之心有了些許懷疑。

將許平君和許氏全族都變成霍氏的眼中釘，陛下這份愛，委實也，太過沈重。

“大將軍，諸位大人，陛下已在殿中久候多時。”

何洛的額頭汗都出來了，眼眸低垂絲毫都不敢去看霍光一眼。

如今雖是升了大內主管的好差事，可他服侍的這位陛下行事作風可不能用尋常眼光來看待。眼角的餘光瞥向依舊是面無表情的霍光，何洛的心頭也是愈發冷。“諸位大人，請！”再顧不得其他提高了聲音，何洛的眼中登時也是急切畢現。雖說身為朝廷命官決然是不需要看一個內侍的臉色，可現下畢竟連霍光都是大步往前而去，一眾朝臣終究還是忙不疊立時就緊跟上去。

燕王劉建的笑意愈發多意味深長，晃悠悠行至何洛身側，瞧著眼中愈發多警戒的小人，面上也愈發多幾分欣賞，“何大人，有朝一日，你定會成為，陛下最鋒利的爪牙。”

“燕，燕王殿下？”

“君臣從來都非是一心，可帝後卻是親密的愛侶，你將椒房殿內安置妥當，陛下，自然不會忘記你的功勞！”面前的人臉色已頗是精彩，劉建也是緩緩轉身，大步也是往宣室殿內而去。

被徒留在原處的何洛手心多了幾分濡濕，他方才驚覺額頭的汗珠和手心的汗都已是頗多。

燕王劉建，本是遠在邊地，可之於這未央宮內小事，都知曉的這般清楚，如今他這個大內總管上任，也是時候，將宮中諸處，皆清理一道。

腳下的步伐不住加快，何洛也是默默將方才有的念頭深埋在心中。

輕重有緩急，待到皇後娘娘，正式入駐椒房殿，再考慮這些，也不遲！

何洛這廂心思頗為覆雜，那廂，方才入殿的眾人，心中也皆是覆雜未名。

所有人的目光，皆無一例外集中於今日未著龍袍，竟是一身布衣的大漢天子。

只瞧著那本該是在上首就坐的大漢天子，竟是一人蹲坐於那臺階之上，一手拿劍，一手拿布，竟是擦拭的分外仔細，明明早是察覺到一眾朝臣皆魚貫而入，卻仿若是渾然未覺般，依舊只是執著於手中之事。方才入殿的一眾人個個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任誰都看的出今日的陛下心中所想，斷然是與方才他們一眾人所思所慮，截然相反。

都是在官場上浸淫了多年的老油條，誰都不是傻子。陛下今日一反常態，將過往的心酸都穿在身上，誰看不出，是在向所有人昭告。

如今的大漢天子劉詢，和昔日有罪在身。處境相當尷尬的皇曾孫劉病已，本質上，根本無任何區別！甚至，他心中真正想要站在身邊，與他一道俯瞰這萬裏河山的女人，從來就不是他們心中所想的、貴重堪比公主的霍氏嫡女，乃是那個，至今都還在掖庭處就住的，出身卑微的結發之妻許氏！

不少有的目光已是投向自始至終都是低眉垂首、不發一言的霍大將軍身上。

頂著眾人探究目光的霍光卻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仿若眾人的探究，與他絲毫都無關聯。

偌大的宣室殿內，瞬間安靜莫名，能聽聞的，只有眾人刻意壓抑的呼吸聲。

輕輕擦拭手中長劍，眼瞧著手中耀眼的光亮已能將面前一眾人的神色都反映出來，劉病已的面上方才是多了幾分真心之笑。“此劍乃是昔年先昭帝所贈西域進貢鑄鐵所制，朕素來愛重，如今因朝堂政事擱置不用多年，甚是惋惜。”瞧著似是無甚反應的眾人，劉病已的面上也是絲毫不以為意，輕輕執起手中之劍，也是緩緩就站起身。“故劍在手，若身著新衣，卻也是對故人的懈怠，諸位愛卿以為，朕所言，可對？”目光輕飄飄掃過眾人，瞧著面色登時迥異的諸人，劉病已的笑意也愈發多幾分意味深長，“怎麽，諸位以為，朕所言，有錯？”

“··先昭帝若泉下有知，定然會感念陛下之心。”

霍光幽幽之聲，終是將眾人的思緒全然都拉回到他身上，霍光卻是仿佛渾然未覺般，徑自只是

行至劉病已跟前行了大禮，“只是，臣以為，劉氏列祖列宗，若泉下有知，看到陛下如今這般天子威風全然被庶民寥落所取代，定然也會深感惋惜。天子者，天下最貴，萬不能，比之尋常百姓，更多寥落！”

“可朕記得，昔年先賢孟子曾言，君為舟，民為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霍大將軍今日這話，若是讓不長眼的小人傳了舌根，怕是霍氏的威名，也要毀於一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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