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鈴之人

“父親今日來，莫不是就只想著在這掖庭處，與女兒沈默相待？”

掖庭，某居室內，

許平君安撫地拍了拍懷中早已是按捺不住要往外去的愛子，微微挑起的眉頭裏笑意也甚是分明，擺明是些許棄婦的意態都未有，果然，這流言，都是不可信的。

許廣漢的唇角微微勾起，沖著早是不安分的小外孫已是在招手。小劉奭期冀的目光甚是水汪汪的惹人憐愛，許平君也不由得輕笑出聲。到底是順從了愛子的心願讓他往許廣漢處歪歪扭扭而去。

被唯一的小外孫親親熱熱親了一口的許廣漢心頭登時也愈發歡喜。

有朝一日，若平君為後，他的小外孫，就是這大漢名正言順的皇太子，他許氏一族何德何能，竟是能出大漢天子？

術士之言果真也是要聽從些許，待下次夫人再言之鑿鑿，他許廣漢，定然再不反駁了！

室內小兒歡笑聲在一片寂靜中甚是明了，就算是隔著老遠，都能聽得清除分明。

眼眸中多了幾分溫柔之色，劉病已腳下的步伐，也不由得是快了些許。只是，即將到達門前，卻也是被人生生攔住了去路。“姆娘這是何意？”

劉病已的面色頗是難看，雷霆的怒氣登時也是要多明顯就多明顯，可面前的郭征卿卻依舊是低垂著頭，面上雖是不卑不亢可說出來的話卻擺明是拒人於千裏之外，“陛下與皇後大婚在即，夫人雖是面上不說，可心中卻是不舒坦的。如今，好不容易許大人進宮一趟，夫人才有了片刻歡愉，難道陛下，竟是連這些許的恩賜，都不肯給夫人麽？”

“姆娘這是何意，朕如今為大漢之主，卻是連妻兒都不得見麽？”

“只消陛下想，天下女子，都會願意為陛下誕下麟兒，屆時嬌妻愛子在懷，陛下自不會寂寞。”

“你！”

“陛下請回！”

郭征卿顯而易見是絲毫都不退讓，一眾內侍不由得都多了幾分惴惴。

只消是在這宮中當差甚久的人都知曉，如今的陛下，昔年的皇曾孫殿下於這掖庭住著時，若非是因著這郭氏和胡氏悉心教養保護，斷然是不會如今日這般意氣風發。

養育之恩比之生養大恩還要重，郭征卿如今這般底氣，自然是當得。

只是，她雖有功，但如此這般不給陛下臉面，怕是要連累，如今早已是人人傳言皆是“棄婦”的許平君了。

說來這許氏也頗是可憐，明明是正妻，卻被那霍氏逼的生生得讓出皇後寶座，如今，竟然連宮妃的居所都住不得，在這掖庭處窩著屬實也是淒慘，說到底，還不是因著那霍氏嫡女有個顯赫的娘家，許氏出生小門小戶，自然是無法同日而語，被欺壓，也是理所應當。

“陛下，霍禹右將軍，已於宣室殿外，久候多時。”

尖細的嗓音終是將這一眾詭異盡數打破，劉病已陰沈著臉，到底還是拂袖而去。一眾仆從忙不疊跟上，竟是還有幾個，拋下了個憐憫的眼神才走。

郭征卿的面上全是似笑非笑，直到那浩浩蕩蕩一眾人都走遠了，方才冷哼一聲，打算往回走。

只是，腳下的步伐還未邁動一步，許平君若有所思的臉面已是近在咫尺。“夫人？”

“姆娘，隨平君來。”

輕飄飄扔下一句，許平君也是飛快轉身就往回走。郭征卿忙不疊跟上。入了室內，眼瞧著已是空無一人的周遭，郭征卿的眉頭也是微微蹙起。倒是許平君默默掩上屋門，確認四周再無一人方才回到方才的位置落座，“姆娘，平君有一事，想求你相幫。”

“夫人切莫要折煞，”

“外人如何看如何說，與平君絲毫關系都未有。於平君言，只消知曉陛下的真心，就好。”許平君聲音幽幽，瞧著似是頗有幾分掙紮的郭征卿，唇角的笑意也愈發分明，“平君與病已，從來都是夫婦一體，榮辱與共，從未有過懷疑。只是，掖庭與未央，終究隔得太遠。陛下行事，雖是周全卻也有操之過急，從長遠計，平君今次，必得參與其中。”

“夫人想要姆娘做什麽？”

郭征卿擺明是“任君驅使”的態度讓許平君的笑意也是更大，快步行至郭征卿身側低語一番，果不其然瞧見郭征卿已然是瞪大了眼，眸中全然是掙紮。

“解鈴還須系鈴人，天下人既知，陛下是因霍氏之威才不得不屈服，那今次，從霍氏處入手，也是理所應當！”

“夫人可知，宮中女眷，若與外男相見，傳出去，可是要株連九族？”

“平君以為，憑姆娘之智，定能讓平君，全身而退。”

夫人這擺明是，話裏有話啊。

她若是再聽不出來，豈非這多年來，都絲毫無長進不成？

暗暗嘆口氣，郭征卿一貫是粗獷無妨的臉上終是多了幾分無奈，“夫人放心，小人，定會安排妥當。只是，”

“姆娘安心，平君，知曉分寸。”

許平君的眼眸微垂，郭征卿卻是暗暗嘆口氣。

丙大人，你當年若是知曉會因著那椒房殿外的巧遇牽引出這一系列事端來，是否會後悔，當初的抉擇？

········

長安城的夜，比之大漢其餘諸處，總是多幾分惹人深思的意態在裏頭。這宮城的夜晚，更是比之長安其餘諸處，更多幾分耐人尋味。

只是，尋常人會如是想也就罷了。他霍禹身為霍氏嫡子，早是於這深宮中不知踏足多少次，如今，竟也會平添幾分躊躇在裏頭，傳出去，怕是也要讓人恥笑，霍氏一族，竟是後繼無人了！

“右將軍。”

掖庭，某角落處，突如其來的聲響，讓霍禹紛繁的思緒盡數收回。“夫人今次，邀霍禹於宮中想見，非是明智之舉。”

“右將軍將親妹從嫡妻變為側室，豈非更是愚蠢？”

冷冷一聲不帶絲毫溫度，霍禹卻是低低笑出聲，“許平君，本將軍如今，倒是愈發看不懂你了。”緩緩逼近來人，瞧著絲毫退卻之意都未有的許平君，霍禹終究是生生頓住腳步。近在咫尺的臉在黑暗沈沈中雖依舊是看不分明，可終究還是比之方才更多幾分澄澈。

尤其是那雙平靜中難掩溫柔的眼，愈發是讓人，不忍傷害。

“霍禹，你與劉病已，皆是身處泥濘見慣骯臟之輩，所以，於那等機關算盡、自作聰明的女子處從來都不屑一顧。常言道，生而為人，愈缺少什麽，愈想緊緊抓住那富餘之輩。你之於平君而言，雖是萍水相逢外加曾有利用，她卻多年來於你霍氏處仍有愧疚，甚至因此於霍成君處，都多加退讓。她之於你，雖無愛意，卻有惻隱之心。而你之於她，雖非情根深種，卻也總是不由自主憐愛。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若非因你對平君另眼相待，此番又如何會讓那劉氏因著嫉恨，與霍成君聯手，害了一個與平君一般無二的無辜女子。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雖則在你霍禹看來，劉病已利用霍氏嫡女之心登上帝位，又想要將助力盡數褪盡乃是狼子野心。可朕以為，若平君連名分上都要將該得的失去，他日於這後宮之中，又何來保全自身？”

白日裏劉病已甚是冷靜卻又殘忍的話再一次於耳邊縈繞，霍禹心中不該有的情緒，立時也消失的無影無蹤。默默往後倒退幾步，霍禹已是恢覆如初，“臣霍禹，既為大漢之臣，陛下有命，自當遵從。夫人雖為內眷，卻也該知曉，君為臣綱一言，究竟蘊含何種意義？”

“霍大將軍若知曉，定不會與你善罷甘休。霍禹，我許平君，欠你的已足夠多。許氏與霍氏，註定會為敵，今次，到此為止吧！”

許平君目光沈沈，霍禹卻是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冷風吹過，拂起些許塵埃，將人的心，也是盡數都吹得紛亂。

站於原處一動不動的許平君心頭早已是五味雜陳，目光直勾勾盯著消失不見的那人，直至肩膀上傳來溫熱的手掌，都還未曾回神。

“··平君是在怪罪為夫？”

“病已，你是大漢天子，天子者，就絕不能隨心所欲。”

終是將目光收回，落到身側人面上的許平君眼中難掩不安，“就算平君真的如你所願登上後位，許氏的門楣，也當不上外戚的稱呼，既是明知曉結果，你何必要，”

“平君，為夫已答應那劉建，納華顏為婕妤。”

察覺到懷中人瞬間一僵的姿勢，劉病已的眸中也多了幾分沈痛，“除卻霍氏，燕王府，日後這後宮中，還會有無數為平衡朝堂要為夫去應付的妃嬪，為夫再無法和當初一般以你為獨一無二，難道，你連這點彌補，都不想讓為夫給嗎？”手中已有些微濡濕，劉病已的眼眸也是微微閉起，“還有一事，你還未知曉。當初，先帝最早，是想要立病已為儲，只是，後來顧念著你我夫妻情深，不想讓你我夫婦，都牽扯進這未央紛亂中來，才退而求其次，讓劉賀擔綱大任，卻不成想，終究，那劉賀，還是太過急功近利，你我夫婦，方才避無可避。”

“··夫君乃是大漢天子，天子者，當心懷天下。病已，你的心中，先有天下，然後，才該是我。”往劉病已懷中緊了緊，許平君水汪汪的眼中已是帶了幾分堅定，“平君的夫君，從來都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絕非會是優柔寡斷的無用之人，陛下日後，這話還是莫要說了。”

“為夫是否可以認為，夫人已經答應，堅定不移站於為夫這一邊？”

“夫為妻綱，病已，這句話，當初可還是你教平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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