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婚有詐

“陛下不進去瞧瞧？”

“丙大人。”

黑暗沈沈中，喬裝而至的劉病已終是將目光從不遠處許平君面上挪回。瞧著身側似是頗有幾分玩味的丙吉，面上也不由得是多了幾分冷意。倒是丙吉仿若渾然未覺般，徑自行了大禮已是退至一邊，“國婚在即，陛下一言一行，還是謹慎些許為妙。”

“朕以為，丙大人，是忠於大漢與朕？”

“臣一貫以為，小不忍，則亂大謀。”

丙吉沈沈的眸中全是如水般透徹，劉病已的眼神霎時多了幾分淩厲，可終究還是未發一言轉身就走。

不遠處燭火通明中掩映處的一張臉雖看不分明，可與自己個兒四目相對的眼神，卻也是一覽無餘。

陛下雖是聰明絕頂，可卻時常頗多急躁。

有許氏這等謹小慎微的愛妻在側適時勸導，自然是極好。

只是，想要讓這對大漢最尊貴的天家夫婦能攜手並進，終究，還是要有幾番籌謀。

至少，霍氏那頭，還得從長計議。

“··丙大人方才的話，霍禹聽不明白。”

右將軍府，某開辟出的地下密室內，

燭火通明中，漏夜而來的丙吉一身霧水，一貫平靜的模樣此刻頗多幾分狼狽，可卻絲毫不曾消減這面上一貫而有的智慧。

人人都言長史丙吉比之霍氏子弟乃至他霍禹這位霍氏嫡子，都還更似霍光大將軍幾分，怕是這丙吉昔日投胎，卻是錯了門道。

可今日瞧著，這位名聞大漢的丙大人，智勇雙全的確當得，可忠貞不二一語，大抵是要多個疑問。霍禹的眸中更多幾分幽深，連帶著整個人也頗多幾分淩厲，“今次若是霍禹將方才丙大人所言，全數告知霍氏諸人，怕是丙大人日後，在霍氏麾下，是全然無立錐之地！”

“大將軍從一開始，便明了丙吉只忠於大漢而非霍氏，再者，右將軍，也不情願讓霍氏的紛亂，蔓延到宮中。”丙吉目光沈沈，難得是多了幾分淩厲的架勢讓霍禹的面色更陰沈幾分，“丙大人，你可知曉自己在，”

“成君小姐，自幼由丙少卿看著長大，個中秉性，丙吉最是了解，機敏狠辣有餘，仁慈和善卻少，為一族主母，可保一族安康無礙不假，可為天下人之母，手段乃是其次，仁心，從來最為緊要。先昭帝與上官太後，亦是一開始不情願的聯姻，可先昭帝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不是江山，只有心愛之妻。右將軍莫不是以為，上官太後，與成君小姐血脈相連，他日，成君小姐也可如太後娘娘一般，得夫君割舍不下？”

丙吉一連串的話接連而至，與往日顯然是大相徑庭。這內裏若說無算計在，卻是絕非可能。

可若說全是算計，倒也是，冤枉。

霍禹的眼眸微垂，隱匿於袖中的拳頭已不動聲色捏起，“丙大人想要霍禹如何做？”

“天子娶妻，乃是國婚。可國婚模式所娶，卻也未必是大漢皇後。”

“丙大人可知，霍氏一族，個個都不是輕而易舉被瞞過？”

“所以，就要煩勞右將軍周旋了。”

丙吉屈膝行了大禮，面上篤定的笑意顯然早是算準了他霍禹不會拒絕。

這個老狐貍，這多年來隱匿鋒芒，於朝堂之上不住周旋，就是為等今天麽？

大抵，也不全是在朝堂，或許，在後宮處，他做的事，也遠比他霍禹，想的要多才是。

經年種種陡然在腦海中不住閃現，霍禹的臉色登時也難看了不少。“丙大人可否告知，當年霍禹於椒房殿外偶遇許氏，是否也與大人脫不了幹系？”

“是與不是，又有何緊要？丙少卿只知曉，右將軍自幼見慣爾虞我詐，人心險惡，早已不信這世

間存在美好。可身為霍氏家主者，若於這世道全是冷眼相待，如何能以德服人，讓霍氏威名，永久流傳？”

丙吉聲音裏全是不疾不徐，眼瞧著霍禹神色皆變，也是躬身行了大禮，“自古功高蓋主者，再於江山社稷不可缺，到頭來，死無葬身之地也是理所應當。昔年霍氏於丙吉有大恩，丙少卿至今都不敢忘。惟願霍氏能永葆安康，莫要循了那上官氏老路，方才是好！”

“···丙大人之意，霍禹已明了。此事，霍禹會著力去辦。”

丙吉的唇角微微勾起，俯身行了大禮已轉身就走。

燭火通明中，霍禹陰晴不定的面上頗是陰沈，緊緊捏起的拳頭力道早是加重不知幾何，良久，方才緩緩松開循著密道往外走。

當一室光亮被無盡黑暗所取代，霍禹的心中，終於是輕松些許。只是，還未曾等他全然平覆，身側陡然多出來的氣息已是讓所有的思緒盡數收回。“說！”

“將軍，海棠出事了！”

低沈的嗓音顯而易見是多了幾分不忍。

霍禹的面色登時難看至極。“到底怎麽回事，說！”

“小姐，小姐以將軍名義，調動將軍府中暗衛，給海棠下了道命令，海棠，海棠，”

“現下她人在何處？”

“··城外，亂葬崗。”

惴惴的聲響在霍禹陡然是急促的呼吸聲伴著擡起的腳步終是多了幾分焦急，“將軍切莫前去，海棠，海棠，定不會想要，將軍，看見她現在的模樣。”

“··成君對海棠還做了什麽？”

“海棠，毀了容。”

惴惴不安的聲響讓霍禹心頭更是一沈，方才丙吉的話再一次縈繞於心頭，霍禹的心中，登時也多了幾分堅定。

成君，你這般行事不擇手段，如何能當得天下之母的名頭？

劉病已終究還是有腦筋，若果真是稱了你的心意，漢室天下，定然是要斷子絕孫！“··好生安葬。”

“是，將軍！”

同一時刻，城外，亂葬崗。

被一卷破席席卷的屍首，血肉模糊的面上斑斑血跡雖是在黑暗中看不分明，可鼻尖縈繞的血腥味，卻也是輕而易舉可洩露這具屍首，生前究竟遭受了何等禍患。

本是知恩圖報的好女子，奈何，竟是因著這好，淪落到此等地步，屬實，可惜。

“史大人？”

“許大人。”

黑暗沈沈中，許廣漢的臉雖看不清全部，可困惑之意，卻也是輕而易舉就能體驗的出。眼瞧著面前的史高淡然地指揮著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隱衛將面前的屍首擡走，重新換上一具新的，眉頭也是皺的更緊，“大人這是要，”

“噓，有人來了。”

話音剛落，史高已是快速隱去，心頭疑惑雖是更甚，可許廣漢卻也不難想見史高今次之舉，定然是內裏乾坤。默默跟著史高隱匿於暗處，眼瞧著不遠處一眾人早已是擡著方才史高安置好的一具屍首快步而去，許廣漢的目光，也是不動聲色轉到身側的史高身側，眼瞧著身邊人面上頗是明顯的笑意，許廣漢的心頭，也是愈發篤定。

今日這種種，定然不會只是簡單的收屍那麽簡單。

方才那具屍首，雖是沒看分明，但從它內裏露出的錦緞來看，絕非是尋常人家可有。

一具毀了容的屍首，穿著那般華貴的下人服，還是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被扔到城外的亂葬崗，定然是達官顯貴家暗中處決的不能為外人道的心腹。

連史高都驚動了親自前來將那具屍首搶回，還讓他許廣漢秘密來此。說不得，這內乾坤，和宮中

，也脫不了幹系，抑或是，這內裏種種，根本就是他那位，如今已是九五至尊的女婿意有所指。

思及這數日來許府的門庭若市，許廣漢心頭的煩躁也是不由得更多些許。

當日將唯一愛女嫁與皇曾孫，雖然知曉日後定然不會如他想象的可以永世過安靜平和的日子，但若是知曉，有朝一日，有罪名在身的皇曾孫劉病已，會登上大漢天子的寶座，他斷然是不會應允平君和他的婚事。

一想到他許廣漢唯一的聰明伶俐遠勝於尋常人的寶貝愛女，這今後的日日夜夜，都要在深宮中忍受和旁的女子分享丈夫的苦楚，他心中，都疼的不行。

都說知女莫若母，可平君自幼，就是跟著他這個父親的時日比跟隨母親的時光要多太多。

她的見解和氣度，如今就算是比起那霍氏嫡女都差不了太多，說到底，還不是他許廣漢費心教養所致。旁人不知曉，他可是心知肚明的很，於他的平君而言，可以忍受貧窮困苦，卻斷然忍受不了最親密之人的背叛。

如今這大漢天下，誰人不知霍氏嫡女即將入宮為後。

長安城內，因著天子娶後早就是一片喜氣洋洋，誰人又曾記得，當今天子，還有一位結發之妻？

“··霍氏嫡女的貼身婢女與心腹，卻是霍氏嫡長子埋下的一顆暗棋。如今，這顆暗棋，還被那位即將入宮的霍氏嫡女暗中處置了，這出兄妹爭鋒的大戲，可真是，有趣的緊。”

耳邊似笑非笑幽幽一聲，終是將許廣漢的思緒全數拉回。“史大人，你到底想做什麽？”

“常人皆知曉，魯國史氏，盡出大儒，卻很少有人知曉，除卻大儒，魯國史氏，在醫道之上，也是人才輩出。”許廣漢瞪大了眼不敢置信的模樣讓史高的笑容也愈發愉悅，“大漢皇後身側，若能有一位對敵手了若指掌的心腹，於這後宮之中，定是能多幾分安康。”

“大人究竟是何意？”

許廣漢的聲音有些抖，眼中全然是不敢置信，史高的笑容絲毫未變，可說出來的話，卻是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冷意，“魯國史氏的血脈中，從來都無忘恩負義之輩，許大人冤枉陛下這許久，也該是時候回神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