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彩虹大橋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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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班的時鐘終於敲響,早已收拾好手提包的藤原薰子等人一聽到可以下班了,便一個個飛速離開了辦公室,生怕對待下屬嚴苛的宮本先生臨時又吩咐自己做些什麽額外的工作。

人都是喜好安逸的,這世上哪有人喜歡一頭鉆在工作堆裏,讓自己變成一個如機械一般的工作狂人。

我慢慢吞吞的將有些雜亂的辦公桌收拾了一下,然後給自己倒了杯茶,悠哉的上著網,等著宮本先生下班。我刷新著微博的頁面,瀏覽著劉先生的微博,看到他已經發了一條和愛妻粥粥一起整理行李的狀態,附加照片。照片上的粥粥笑的很幸福,但是,微微隆起的肚子顯得她更加的臃腫了。我擰開了茶杯蓋,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看著照片上那個幸福美麗的準媽媽,粥粥。

其實,到了明天,一旦我拉開手中的那個手榴彈,向她擲去的時候,她就沒辦法笑的如此幸福了,因為我和她以及劉先生三個人都會被炸的粉身碎骨,屍骨全無。

曾經他們手持屠刀,在我的前胸後背劃上醜陋的傷口,那麽,如今,罪惡的我毀了他們的一切,也是應該的。可是,就像阿秋那天說的,好不容易遠離了他們,好不容易記憶慢慢變得模糊,我再回頭,又是何必?

是何必呢?或許是我心裏的那份執念在作怪。

那天夜裏我翻看著稿件,看見作者將瀨戶小姐和淺田小姐的故事寫完了,便細細品讀了一番。深愛著山本先生的瀨戶小姐在聖誕夜和山本先生的老婆撕逼,最後不僅將一個表相美麗和諧的家庭毀於一旦,她也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差點被她口中所說的那條鯉魚咬斷手腕,喪命於浴缸裏。深愛著小池教授的淺田小姐卻挺著大肚子全身而退,最後和兒子小優相依為命。

一條是披上戰甲,手握屠刀,即便鎩羽而歸,折戟沈沙,也不足惜;另一條是全身而退,同那個人老死不往來,在那個人看不到的地方努力活下去。我會選哪一條呢?

說實話,我不想被鯉魚咬斷手腕,我也不甘心一個人隱忍活下去。我有我自己的路可以選,可以走。

想完這些事情後,時鐘早已劃到六點整。受不了腹部傳來的饑餓感的我拎著手提包,坐上電梯,往辦公樓的十九樓去了。十九樓是公司共層人士辦公的地方,一般重大的會議都會在那裏的會議室舉行。我躡手躡腳,生怕自己的動作太大,驚擾了還留在公司加班加點的上級大人們。

我總算是挪到了會議室的門庫,站在會議室前的我透過玻璃,望著正正襟危坐,認真開會的宮本先生。當我還趴在玻璃上看的有些入神的時候,一陣熟悉,有節奏的高跟鞋聲音將我喚回了現實。迎面走來的正是之前拜托我做采訪,營銷部的同事,淺田涼子小姐。淺田涼子今天穿的很正式,還將柔順的長發披散下來,顯得她更加的美麗動人。她的手上捧著一個托盤,裏面是一杯杯冒著白煙的咖啡,看來,宮本先生他們今天的會議會進行的很晚。

深知我和宮本先生關系的淺田涼子見我手足無措的立在會議室前,便笑著湊到我身邊,壓低了嗓音,指著會議室,問道:

“蔻蔻,你是不是在等宮本先生?”

我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又想起淺田涼子小姐和宮本先生的前女友,高橋美月的關系,便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頭。我想,我也不算什麽,其實我根本不是宮本先生的什麽女朋友,只不過是個關系較好的女性朋友。

想到這裏,我有些灰心,又想起了方才暗暗在心裏做下的決定,便笑著對涼子小姐說:

“涼子小姐,請您幫我轉告宮本先生。我家裏還有別的事,得一個人先走一步了。”

其實,我更深層的意思是,宮本先生,請他務必別再等我這麽一個人了,我不值得他等。

說起來,說完那句話,我挺心酸的,就像一個一無所有的拾荒青年突然拾到了一件珍寶,卻礙於種種,不得不把他拱手讓給別人。

我想,我大概是喜歡他的,可是,我不是那個值得他去寵愛,去奉獻的女人,因為自己的私生活也是一團糟。

涼子小姐聽到我這句話,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表示她會轉告宮本先生。我想,那一刻,我的表情一定很難看,我想,我的嘴型大概已經扭成cos函數曲線了。可是,在我深思熟慮以後,做出了這麽一個決定。畢竟,回歸到最初的關系,對我,對宮本先生都好。雖然說,一想起宮本先生家那些新購置的家具,我這麽做有點辜負宮本先生的美意,但是,我相信,將來的某一天,總有一個幸福的女人,比我更好的女人能入住到他的房子裏去,不用他再夜夜熬夜,陪著她失眠。

淺田涼子似乎洞穿了我的心思,便輕聲問我:“蔻蔻,你確定不等宮本了?”

我身子一怔,然後勉強的笑著搖了搖頭,說著:

“我今天有些累了,就不等他了。請您替我跟他說聲對不起。”

此時我心裏的滋味就像是飲了一杯加了鹽的苦咖啡,又苦又澀。涼子小姐是我崇拜的女性類型,即便受了傷,遇到挫折,也能站起來面對一切,就像一株在風雪中也能傲立枝頭的梅花。涼子小姐見我沈默以對,安慰般的拍了拍我的肩膀,正欲轉身離開,而我卻叫住了她。

“涼子小姐!”

聞聲,涼子小姐一驚,扶穩了手裏微顫的托盤,發出“嗯”的疑問聲。

“涼子小姐,我能不能問您一個問題?”

那個問題在我腦海裏盤繞很久,而且,我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夠讓我說服自己的答案。

“盡管問吧,蔻蔻。”涼子小姐熱情的笑著,表示她很樂意回答我的任何問題。

“您當時為何要放下對小池教授的執念,當時又為何能夠諒解小池教授的未婚妻他們?”

我記得,當時小池的未婚妻從中作梗,她才沒有和小池教授在一起,當時,小池教授不夠堅定,如今她才會和小優兩個人相依為命。為什麽涼子小姐不恨他們,不去應該屬於自己的一起呢?我疑惑,不明白,不理解。

當我這麽問的時候,涼子小姐嘆了口氣,然後以一副過來人的口氣,哀嘆道:

“蔻蔻,一個人不是為別人,而是為自己活的。我再去找小池教授他們,親手剝開早已結痂的傷口,自己傷害自己,又是何必?”

聽涼子小姐這麽說,我手微微一松,差點讓手裏的手提包落到地上,發出嘭的巨響。

涼子小姐看著一臉驚愕的我,便又道:

“其實,至今為止,我只能說,我心裏有過小池教授,可我只能到喜歡他為止,到他只是小優的生父為止。我想,人生的路還很長,拘泥於過去就是和自己過不起了。歲月之下,該來的我不會推開,該給的我給,該還的我還,這樣就夠了。”

我不禁的向淺田涼子深深鞠了一躬,道“涼子小姐,謝謝您,您的答案很美。”

“蔻蔻,我幫到你了嗎?”涼子小姐問著。

“著實幫到了,真是謝謝您了。”說完,我便目視著微笑著的涼子小姐端著咖啡進了會議室,隨後,自己背起了手裏的單肩包,乘著電梯,離開辦公樓。

02

當我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外面依舊下著傾盆大雨。整個東京都被雨水包裹,就像被浸在一個充滿清水的魚缸裏一般。我撐開了手裏那件脆弱的折傘,在風雨中,用傘頂著鳳雨,慢慢前行。下雨天的地鐵站給我的感覺,永遠都是濕濕嗒嗒,水洩不通的。我討厭一大群人聚在一同一個地方,嘴裏聒噪的說著各種語言。我討厭地鐵站裏那流著汙水,濕濕嗒嗒的大理石地磚,踩在上面著實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我討厭一個個人爭先恐後的在售票機買票的感覺,就像一只只搶食的獸,醞釀著不安和焦慮這種極差的情緒。看到地鐵站這副景象,我扶額,然後撐著傘往彩虹大橋的方向走。我想,今天幹脆就穿過彩虹大橋,從品川走到禦臺場算了。

走在街道上,飛馳而來的轎車濺起了路邊積滿臟水的水塘,濺到了我的衣服和鞋子上,讓我暴怒。可是,那輛車開的飛快,開十一路的我根本追不上它,只能一邊用紙巾擦拭著衣服一邊暗自吞咽著心中的酸楚和委屈。驟雨變小,雨點滴滴答答的打落在我的傘面上,發出啪啪啪的脆響。由於空氣濕潤,我的發梢變得有些濕潤,再加下衣服上的汙濁,整個人都顯得有些狼狽。

終於我踏上了彩虹大橋,依靠在欄桿上,欣賞著雨中東京灣的風景。當我的情緒剛剛穩定下來時,衣服口袋裏的手機卻響了。來電顯示是劉先生,我斟酌了一會兒,還是接通了電話。

該來的終究是要來的,況且,我自己也想和劉先生,和那不堪回首的故去,做一個了斷。

劉先生那邊似乎很吵的樣子,隱隱約約,我似乎還聽到了故人於先生在劉先生身邊煩個不停的聲音。

“餵。”

本來我的心情就不是很好,再加上這一天各種事情都碰到了一切,以至於煩躁的我不耐煩的接著劉先生的電弧。

“蔻蔻,等一下我就飛成田機場了,晚上估計就到銀座了。我們明天見面,可以嗎?”

劉先生的語調是歡快的,看起來,他很期待我和他的見面。我就在想,以前,當我還是劉先生的女朋友時,他背著我給粥粥打電話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歡愉的?

我以前想過,其實劉先生不愛我也不愛粥粥,他很自私,他最愛的人其實是他自己,因為,他好像特別享受那種背著自己的女朋友,和別的女人偷情的刺激感。所以,無論是我,還是粥粥,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都受了委屈。

我清咳了三聲,然後像以前喚他一樣,喚著他劉。我忘了我是有多久沒有這麽喚他了,因為自從和他分手以後,我就以他或者那個人稱呼他。

劉先生似乎意識到我態度的轉變,便擔心的問了句:“怎麽了,蔻蔻?”

“劉,明天,不,今後,我們都不要再見面了。”

其實,我已經決定,我要努力從那泥沼一般的回憶中掙脫出來。

意料之中,劉先生問了句:“為什麽?”我想,電話那頭的他此時一定很失落。

“劉,我是恨著你的。本來我想在你的脖子上留下我的唇印,想在你的襯衫上留下的我香水味,想引得你時時牽掛我。我想在你和粥粥之間埋下一顆定時炸彈,然後等著它引爆。我想你和粥粥紅著臉吵架,甚至離婚。”

我解釋著。說真的,我的初衷就是這樣的,橫刀奪回所有本該屬於我的。

“你瞧,這樣的我多醜惡,多自私,和當初的你還有粥粥一樣可怕。”

“蔻蔻,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我其實對你一直都…”劉先生喃喃道。

但是,我想他也清楚,那件事就像一個烙印,永遠都印在我的心裏。即便有一天記憶模糊,只要有人說出有關那件事的人的名字,指出有關那件事的物品,記憶還是會如潮水一樣湧來。所以,我從來不想什麽時間可以治愈一切的理論。

因為過程過於殘酷,所以才記得深刻。

“噓,劉,聽我說完。”

我還是用以前那副哄小孩的口吻哄著劉先生,讓他不要打斷我說話。

我看了看在雨中的東京灣裏緩慢行駛的白色船只,又在橋邊來回踱步,腦海裏編排著我想對劉先生說的話。我記得青木翔太之前和我說,他在彩虹大橋上抽了一下午的煙,想了他那個在遙遠異國的戀人。而此刻,我站在彩虹大橋上,跟我戀了念了多年的男人,劉先生,做最後的真正的告別。

“我本來想過很多種的方法報覆你和粥粥的,但是,直到今天才發現,原來落在過去那張大網裏的人只有我一個人。劉,在今天之前,我真的一點長進都沒有。可是,我想,今後我要把每一天過得最好,過得最開心。這才是報覆你們夫妻倆最好的方式,對吧?”

良久,不做聲的劉先生說著:“蔻蔻,你別這樣…”

聽到劉先生這樣蒼白無力甚至有些難過的回答,說實話,我心裏很爽。

03

我仰著頭,爽快的大笑著,笑道:“對了,忘了告訴你了,我給你老婆寄了個包裹。”

說到這裏,劉先生徹底急了,大叫了一聲阿。

“劉,如果我說包裹是個松發式炸彈,只要粥粥一打開那個包裹,她和她肚子裏的孩子都會被炸死,怎麽辦?”

說完,我撲哧一笑,勾起唇角,平靜的目視著河面,任憑狂風把我的風衣吹起,笑道:

“今天那個快遞差不多要送上門了。”

劉先生咆哮道:“蔻蔻,你!”

我估計,現在處於機場的他肯定急的跺腳,恨不得立刻返回到粥粥的身邊。

我仰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際,嘆了口氣,道:

“我騙你的,就算我有再大的能耐,還不至於這樣。”

話說,我包裹裏到底裝沒裝炸彈,還是別的什麽能夠引起劉先生和粥粥爭吵的東西,我也忘記了。

“蔻蔻,耍我很好玩嗎?你洩恨了?”

我從劉先生的語氣裏能聽出一些氣急敗壞的味道。

“劉,我曾經為你做了很多,我本來想在不久的將來為你做很多。可是,我發現,你好像根本不值得我為你做些什麽。所以,從下一秒開始,我要正式忘記你,忘記你姓什麽叫什麽,忘記你現在是我的誰,曾經又是我的誰,忘記我是怎麽和你互相認識,愛上對方,甚至憎恨彼此。”

“蔻蔻…”手裏的聽筒那裏傳來了劉先生的大叫聲,而我早已把攥在手裏的手裏手機放下了。

“劉,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我緩緩松手,看著那還亮著屏幕的手機墜進冰冷的海水裏。撲通一聲,一個小小水花在東京灣上濺起。接通著劉先生電話的手機最後沈進了海水裏,而我對劉先生的執念,亦是石沈大海。

緣起,我們從人群中來,看到彼此,似曾相識。緣滅,我們回到人群中,不再往來。

一切都結束了,到頭來,我沒有傷害宮本先生,也沒有傷害劉先生,朝他開槍,更沒有傷害我自己。

人是為自己而活的,以後,我會更愛自己。

大雨停了,我收起了手中的折傘,踩著緩慢的步子,伸了個懶腰,讓肩膀上背負著的辛酸全部煙消雲散。

我在彩虹大橋上慢慢踱步,欣賞著沿途的美景,直到一輛白色的奧迪停在我的身邊。

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搖下了車窗,對著我用一口帶著關西腔的不正宗英語吼著:

“where is your fucking phone!蔻蔻!”

這個人一生氣就會爆英語,我知道的。他現在暴怒的像一只張牙舞爪的獅子,隨時都會撲向獵物,將其撕爛。

我指著平靜的海面,無辜的回答道:“I thrown it into the sea.”

我想是因為一幅難過委屈的樣子,宮本先生也消了氣,扶了扶額,叫著:“上車,這裏不能靠邊停車。”

聞言,我也沒說什麽,快速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坐上了宮本先生的車。

我知道,其實他氣得是我沒等他,氣得是我拜托涼子小姐轉告他的話。我以為他會生氣離開,一個人回品川,誰知道,他居然開著車,一點一點沿途找了上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想,蔻蔻的選擇應該是正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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