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彩虹大橋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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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明天,劉先生就要降落到東京和我見面。或許是緊張,坐在辦公椅上等著下班的我有些如坐毛氈。我把手機攥在手裏,反覆滑動手機屏幕,看著一條條劉先生發給我的歷史消息。本來我沒意識到這一天快來時,心情還算是愉悅平靜的,可是眼看著這一天要來了,我便莫名的神經緊張起來了。其實本來這件事情不是很覆雜,只是我和劉先生兩個人的事,可是,自那天見過阿秋後,我突然覺得與劉先生見面這個事情變得有些覆雜了。

我瞄了瞄主編辦公室,今天宮本先生摘下了往日佩戴的那副黑框眼鏡,一身黑西裝出入於辦公室,手裏提著一個公文包,整個人看上去都十分正式。此時的他正坐在辦公室裏,手裏拿著一張張白紙,似乎在核對著什麽數據。我喜歡他認真的樣子,對於我來說,本身他就是成熟有為的前輩,再加上那副對什麽事都自信以及淡定的樣子,讓我著迷。當我以書掩面,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時,好似他收到了什麽電波感應,亦是轉過頭來,朝我的方向看來,並對我輕輕一笑,讓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有些心虛的我連忙縮了回去,合上了手裏的那本雜志,長呼了一口氣。

我用單手撐著腦袋,看著電腦屏幕上的稿件,腦子裏想著的卻是那天見完小松泉後,宮本先生對我說的話。我知道,他會等待,但絕非糾纏。我想,倘若我讓他知道我和劉先生的約定,他不會等待,但我不想他走。

當我再次回過神來的時候,宮本先生已經拿著一件外套,提著他那個黑色的手提包,緩緩向我的方向走來。我不禁的將頭埋下去了些,心想,他大概不是來找我的。果不其然,藤原薰子走到了他的跟前,將一份文件放在面前,他隨意掃了兩眼,然後彎下身子,簽了那份文件。

他眼中的那份堅毅和果斷是我欠缺的,猶豫不決是我最大的弱點。

我盯著我的電腦,肚子有些餓了,發出咕咕的聲響,然後我微微擡頭,見宮本先生對我笑著,向我走來。我看了看時間,離下班還有一個小時,心想,這貨現在難道還要交代我做什麽工作?

正當我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以壯士赴死的心去迎接上司大人為我安排的大批量工作時,宮本先生單手撐著我的辦公桌,彎下腰,輕聲道:

“蔻蔻,待會記得等我。”

我可以很清晰的看清宮本先生的臉,甚至他臉上的每一顆痣。我可以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一呼一吸,十分的有規律,反而,我的呼吸聲略微急促。我木木的看著他,朝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這裏是辦公室,私下的事情下班再談,而他卻一副自然不拘束,瀟瀟灑灑,大大方方的樣子。我皺著眉頭,他豁然一笑,踩著他那雙鋥亮的黑皮鞋,快步離開了辦公室,去樓下和各部門的高管開會。

時間一分一秒的在過,我轉著手裏的圓珠筆,粗略的將我負責的作者寫的故事看了一遍,腦海裏想到剛才的宮本先生,不禁臉頰發燙。不知不覺,窗外下起了大雨,雨點敲擊著辦公樓的透明玻璃,墜落在窗戶上,好似一顆顆淚珠。

我還記得,我和宮本先生的第一次見面,也是個雨天。

第一次見宮本先生是在編輯部的面試上。那天下著傾盆大雨,我那把黑色的小型折傘被狂風吹折了,以至於我幾乎被淋成了一只落湯雞。彼時,我穿著一身黑色工作裝,渾身濕透的踏進了面試會,早上被我用吹風吹起來的短發造型就像是一點生氣都沒有的藤蔓,全部塌了下來,貼在臉上有些暈妝的臉上。總的來說,那一天我的造型可以用不堪入目這樣的詞來形容了。換做是別人一定急壞了,可是,那一天我很淡定,從容不迫的喝著咖啡,任憑空調風吹打著我渾身發涼的身體,也懶得去廁所裏補妝。歸根到底,我當時對文學雜志編輯這份工作根本不走心,全當是來過過場的。

眼看著一個個日本姑娘提著通勤包愁眉苦臉的走出來,我也沒多想什麽,就推開了會議室的門,端正的坐下,對著那些面試官沒心沒肺的一笑。當時,坐在我面前的面試官有四位,左邊坐著兩位穿著西裝,正正經經的坐著的中年大叔,中間是一位穿著白色工作套裝,長發盤起,帶著銀邊眼鏡的女面試官,而坐在最右邊低著頭,翹著二郎腿,手裏一會兒轉筆,一會兒掃了掃我的履歷,一會兒又在紙上塗塗寫寫則是宮本先生。面試的全程都是左邊的三位面試官在提問我問題,而宮本先生只是垂著頭,轉著手裏的那支藍色圓珠筆,根本沒有擡頭看我一眼。其實那時候對於宮本先生這樣的面試態度,我心裏有些窩火,想著,雖然我是要來給貴公司打工的,但宮本先生那種面試的態度實在是傲慢無禮。

面試了一會,那位女面試官就問了我一個很通俗的問題,讓我在紙上寫一下自己的優缺點以及今後的規劃。我呢,本來就不想就職於文學編輯,再加上宮本先生那種不尊重人的面試態度令我極其不爽,我幹脆就揚起了圓珠筆,洋洋灑灑的寫下了這麽一句話“我是INTJ”,然後鄭重的起身,瀟灑的將那張紙親手遞給了宮本先生。

INTJ是邁爾斯性格分類法中十六種人格類型之一,雖然我這種人格能力很強而很罕見,但我始終覺得像INTJ這種人格是不會受上司歡迎的,因為難以掌控。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我是雙手遞上的,那會兒想,即便他擺出一副老總的樣子,我也不能失了我的禮節和氣度。當我遞給他時,他擡起了頭,同我四目而視。那時候宮本先生三十歲出頭,西裝革履,皮膚細膩,鳳眼狹長,鼻尖如水滴,小嘴薄唇,吐氣如蘭,臉上架著一副粗邊框的黑框眼鏡,還留著一頭剃掉鬢角的斜龐克頭,手指纖長白凈,看上去還算文靜。

說實話,那一眼看去,我以為那時的宮本先生只是個二十七八歲的潮男,誰知道,他居然已經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紀了。

宮本先生是張撲克臉,對當時笑嘻嘻的我就是冷著張臉,看上去十分的不親切,與對誰都笑的劉先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當時笑臉盈盈的我看面癱宮本先生一笑不笑,以一副看逗比的眼光看著我,我也幹脆不笑了,撇了撇嘴,交下了我的答案,以一點都不期待結果的心態回了禦臺場的出租屋。

面試完那份文學雜志編輯的工作以後,我也面試了很多別的時裝雜志編輯,但屢次碰壁,心灰意冷的我幹脆去北海道滑雪,放松心情。當我早將宮本先生他們那份文學編輯的工作拋到腦後的時候,破天荒的事情發生了,雜志社的人力資源部給我打電話了,告訴我被他們錄取了,還讓我去他們編輯部報道。後來我再問起宮本先生這件事的時候,他告訴我,其實那天另外三個面試官對我的印象很差,總得來概括就是我衣冠不端正,態度很隨意,但是,宮本先生最後卻說服了他們,破格錄取了我,因為他也是個INTJ。

當我還覺得整個事情都是一場大夢的時候,我已經抱著自己的公文包,打扮正式的進了雜志社的電梯,準備去雜志社的編輯部報道。那天我去報道的時候,和剛從地下停車場上來的宮本先生坐了同一班電梯,回想起面試那天的事,我只是向宮本先生微微的點了點頭,然後沒給他什麽好臉色看,當然,他也是用著那張面癱臉回應我的。電梯一層一層的向上升,編輯部在十八樓,而當電梯停在在十七樓的營銷部的時候,宮本先生下了電梯,我那會心裏就松了口氣,想來那位面癱先生不是我的上司。

可是,當我帶著愉快的心情在編輯部報完道,開心的和同事熟絡的時候,宮本先生居然提著手提包,帶著他那張冰塊臉進了我們編輯部,徑直走到我的面前,正式和我打了個招呼,告訴我他叫宮本孝信,是編輯部的總編,還告知我他是我的直屬上司。那一刻,我覺得老天給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還給我潑了盆涼水。我想著,就這麽個長得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年紀的人可以當我直屬上司,這根本不科學。我那會還覺得有些匪夷所思的時候,宮本先生就朝自己的辦公室裏走。臨走前還給了我一個微笑,表示歡迎我加入他們的團隊,還鼓勵我好好工作,雖然我覺得他那個笑容簡直就是不冷不熱,沒心沒肺。

02

編輯部的同事聚會還算多,同事們沒事就喜歡去居酒屋喝喝清酒,吃吃烤肉,然後一起去KTV唱歌。但是,作為上司的宮本先生很少參加我們的聚會,一來他是個不怎麽喜歡熱鬧的人,二來他也有他自己的私生活。其實,我和宮本先生的交集不多,平日裏不過是上司和下屬的關系,他吩咐我做事,我就努力埋頭做事,一到下班的點,他開車,我乘地鐵,從公司回到各自的家。即便有對方的手機號碼,除了工作的事情,我們也不會聯系對方,說一些私底下的事情。

我第一次和宮本先生進行工作外的交涉是我在編輯部幹了四個月以後。本來宮本先生在我心目中是個一絲不茍,做事認真,絕不拖拉的好上司。他對他的工作十分的認真,而且還要求我們這些下屬和他一樣,不能拖拉,該做完的事情就算是加班加點也得做完,而且還要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審核,最後還要讓他親自批閱。說實話,對於這麽一種拼命的工作方式,我一開始十分的不習慣,總覺得自己就像是個每天要做作業的小學生,做完了先要自己檢查,還要給老師批閱,但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我也習慣了那種生活節奏。

某個夏天的午後,不在工作周期,我那會和藤原薰子她們也不是很熟,便一邊在午休的時候偷偷吃冰棍一邊在QQ上和二喜她們聊天。那會二喜給我說我們以前雜志社的一對基佬終於在一起了,還去了國外領了證,結了婚,搞得我們這群有些腐的大齡女青年興奮了半天,不停的彈著QQ消息。

我也算是見證了那對基佬的愛情,對於他們兩個人,我只能說,相識,相知,相愛以及修成正果都沒有那麽的容易。

後來,我就幹脆在日本某知名論壇上,打著日語,直播我那兩位基佬同事的事情。我的帖子秒秒鐘被刷新到首頁,回帖率很高,我也認真勤快的回覆著每一個給我回覆的人。當我帖子蓋到一千樓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人拼命的催我快更新,說話語氣像極了我的上司大人宮本先生。

我心虛的起身去休息室倒咖啡,順便透過白色的百葉窗掃了主編辦公室一眼,發現宮本先生正孜孜不倦的敲打著鍵盤,心想那個回我帖子的人應該不是大忙人宮本先生。過完午休,我還是歡騰的打著鍵盤,更新著那個帖子,沒過一會兒,那個人又回覆我了。我喝了口水,認真的讀了他的回覆,嘴裏那口水差點噴出來。

我那可愛,沒事愛逛論壇的上司大人迫切的想知道故事的結局,便召喚我去他的辦公室喝咖啡,聊人生,把這件事給他講完。於是,我還真硬著頭皮,推開了他辦公室的門,準備被他罵的狗血淋頭。他雙手撐著下巴,盯著我的連看,而我側過頭,瞥了一眼他的電腦,頁面還停留在那論壇的頁面上。我咽了咽口水,想到往日宮本先生嚴格的樣子,便垂著腦袋,不敢再看他一眼。

“還習慣嗎?”

宮本先生隨口一問,繼續整理著他桌上的文件。纖長的手指翻弄著一張張白色的A4紙,發出嘩嘩的響聲。我怯懦的點了點頭,用我當時那口不怎麽流利的日語回答著他的問題。

雖然我母親是土生土長的橫濱人,但是我從小長在中國,日語也不過是每年暑假回日本外公家玩的時候才能學學用用,以至於當我跟母親來日本生活,開始工作的時候,還不能融入到新的語言環境來。

“蔻蔻,作為一個中國人,在這邊工作會很累吧?”

宮本先生再問了我一句,而我心裏在納悶,對於我工作期間,在網上亂發帖子的事情,他居然只字不提。

我長呼了一口氣,然後輕聲回答道:“還好,以前在中國有做過雜志編輯。”

聽到我這麽說,宮本先生淺然一笑,然後指著他那個亮著的屏幕,對我說:

“這個故事我很想知道結局,你可不可以說給我聽?”

聽宮本先生這麽說,我一驚,他不僅沒批評我工作時開小差,還讓我給他講那對基佬的故事。

面對上司大人的要求,我也不能不答應,況且,人家沒責怪我已經很不錯了。我笑著答道:

“好。”

最後,我給宮本先生講完了那個故事,而他則聽得津津有味,還不停的跟我分析著各種情感以及理性感性的問題。經過那一次後,我覺得,其實宮本先生也不是一個難以相處的上司,我跟他之間還是有很多話題可以聊的。總的來說,我覺得雖然宮本先生看上去很年輕,對下屬很嚴格,但是他是個有閱歷有獨特見解,成熟穩重的男人。

03

雖說我在工作上的進步很大,但是很多方面,都是藤原熏子她們以及宮本先生在間接的幫助我。我還記得那天是夏日祭,父親母親他們都穿上了和服去逛廟會,打太鼓以及看煙火大會了,而我則和宮本先生留在品川的辦公室裏做最後的編校。我一直很期待夏日祭的,特別是浪漫的煙火大會,可是我卻只能留在公司工作。

最後的編校過程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個煎熬,我編校第一遍,然後我負責的作者看一遍,再改。我編校第二遍,作者看第二遍,然後再改排版和措辭之類的細節。最後,再將我們覺得差不多的成果交給宮本先生審閱,當然即便我們再怎麽改,在完美主義者宮本先生眼裏都還是做得不夠。一遍又一遍,我和那位作者花了四個小時把編校的工作完成,直到晚上十點才算是下班回家。雖然是夏天,但晚上十點的天還是很黑的。出於安全的考慮,我也拗不過宮本先生,只好讓他送我回禦臺場。

宮本先生特別喜歡黑色或白色這兩種顏色,就好似他的性格一般,非黑即白,沒有灰色地帶。白色的奧迪A6駛入我的眼,兩盞白色的車燈有些耀眼,而身著白襯衫,解開領帶,摘下眼鏡的宮本先生坐在那輛車體纖長的轎車裏。平日裏我看到的宮本先生都是穿著工作裝,帶著黑框眼鏡的,一副儒雅文靜的樣子,而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下班後的樣子。宮本先生的車裏很幹凈很整潔,沒有掛任何裝飾品,也沒有擺任何的擺飾。

以前,劉先生的車裏掛著他母親為他求的出入平安的中國結,我則在他的車裏擺了一盒薰衣草味的香水,後來,甚至還在他車裏布置了一些可愛的軟墊,讓整輛車都看上去很溫馨很可愛。當時,劉先生一度的吐槽,說他那車被我布置的像女人開的車,可是,他不知道,我為他擺上薰衣草味的香水是因為他每次去完酒會,身上和車裏都充斥著難聞的酒味和煙味。他不知道,一到冬天,座椅又冰又冷,鋪上軟墊才能讓人坐著更舒服一些。當然,這些他都是不知道的,也不會知道的了。

或許是因為性格的關系又或許是上司和下屬的關系,宮本先生和我的話很少,全程他都很專註的開車,極少撇過頭來和我講話,而我則撐著腦袋看著窗外的夜空,想著自己還能不能趕上煙火大會,或者煙火大會是不是已經結束了。具體是誰先開的口,我已經有些記不清了。長夜漫漫,白色的轎車行駛在彩虹大橋上,我看著橋邊的那一片霓虹,沒一會兒,五顏六色的絢麗煙花便迅速升騰至空中,快速炸開,爆裂成一朵美麗的花朵。原來,那會兒煙火大會已經開始了。我激動的打開車窗,看著東京灣上的煙花,心情亢奮愉悅,希望車子此時就能停在那裏,讓我觀賞完這些絢麗奪目的煙火。

“好美。”我指著天空中一朵紅色如曼珠沙華的煙花,興奮的像個小孩子,對著坐在駕駛座上的宮本先生說。

宮本先生只是笑著點了點頭,問道:“想看嗎?”說完以後,他依舊目視前方,專註開車。

我想了想彩虹大橋到夏日祭會場的距離,有些失望,道:

“來不及了,今年就這麽看看,反正夏日祭每年都有。”

宮本先生沒有應我,但我意識到,他故意把車速減慢了,還讓身後的車子超他的車,不慌不忙。當車子駛過彩虹大橋,我還是探著腦袋,不依不舍的看著夜空中的煙花。宮本先生沒說什麽,突然掉了個頭,讓車子往看煙花最好的位置開去。

當他開到江邊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三十分,煙火大會仍在舉行。車子緩緩行駛,我可以擡著腦袋,透過車前玻璃看到一朵朵漂亮的煙花。後來,我和宮本先生幹脆下了車,買了兩罐小豆湯,站在江邊,看著滿天的煙花。

和劉先生在一起的時候,我想過,劉先生可以來日本陪我看這場煙火大會。和劉先生分手後,我想過,我的父親母親外公外婆可以一起從橫濱到東京來看這場煙火大會。我甚至還想過,我的新男朋友或者老公可以陪我看這場煙火大會。可是,到頭來,陪我立在江邊,吹著夏風,喝著小豆湯,看著煙花的人卻是我的直屬上司,宮本孝信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快要大結局啦~~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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