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澀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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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和櫻井君分手之後,我便和我大學的同學,就是現在的店長一起租房子。店長的話,和我一樣是那個圈子裏的人,以至於我們沒事就去二丁目玩。由於我這副皮相,我在圈子裏很受歡迎,和很多人也發生過關系,可是,我沒有交任何男朋友。直到去年的時候,佐藤君,就是你在西餐店裏看到的那個孩子,找上了我。”

“哦,原來是這樣。”說實話,我對那個嘴上掛著雜碎,不禮貌的潑人家紅酒的男孩子印象不是特別好。

“關於那個孩子,我沒什麽好說的。他是我下一屆的學弟,一開始我跟他在一起也是純屬玩玩的。後來,我們一起在大學附近租了一間房子,過同居生活。後來,我想,既然他愛我,我好像也喜歡上了他,幹脆兩個人就平平淡淡的過日子。認識櫻井君後,我便很喜歡照顧人。我把那孩子方方面面照顧的很好,說到底,我還是和上段感情一樣,拼了命的對那孩子好。”

“那怎麽還會分手?”我好奇的問著。

“那孩子長得不錯,在二丁目的時候,有人問他想不想做藝人。我二丁目的常客,也是是過來人,自然明白他說的藝人是什麽意思。我就勸那孩子不要去做,然後就是你在西餐廳看的那一幕,他潑我一臉酒,讓我別管他的事。”

小松泉說著,先是嘆了口氣,苦笑著,又道:“你瞧瞧,我對櫻井君好,可是他就像一只倉促南飛的水鳥,離開了我。我對佐藤君好,最後他嫌我多管閑事,離開了我。這說明,我根本是一個不會愛人的人。我很喜歡我那個叫小島崇的學生,可我不想再重蹈覆轍。蔻蔻,我真的怕了。”

““泉君。”我聽到了抽泣聲,但我沒有轉頭,只是怔怔的看著車窗外,然後遞給了他一張紙巾,道:

“別哭,即便當初照亮你的光被收走了,沒有人再為你擦淚,你也要學會自己站起來,自己給自己擦淚。”

其實這一句話,我不僅是說給小松泉聽的,也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列車駛到到了品川站,小松泉住在品川,而原本應該坐去禦臺場的我,跟著他一起下了車。小松泉知道我住在禦臺場,便驚訝的看著我,只道:

“蔻蔻,你怎麽下車了?”

我淡然一笑,然後伸了個懶腰,只道:“今天想住到我朋友家去了。”

話說,我這是又要麻煩宮本先生的節奏。

我和小松泉走出了車站,我往左走,他往右走,於是我們準備在車站口分別。

小松泉依舊笑如春風,吸了吸鼻子,只道:“蔻蔻,謝謝。”

我向他頷首,然後喚了他一聲:“泉君。”

“怎麽了?”小松泉看著我。

其實,此時的我腦子裏想的都是小松泉和他那個櫻井君的事。我想櫻井君是愛著小松泉的,更沒有嫌棄和惡心小松泉,大概櫻井君只是為了保護小松泉。本來我不想和小松泉說的,可是我見他一直在仿徨,一直反覆著問我“蔻蔻,我是不是不會愛一個人”,我還是決定告訴他。

“泉君,其實你很會愛一個人。”我頓了頓,等一陣狂風吹過,又道:

“你有沒有想過,其實當時櫻井君把你趕走,是為了保護你,不讓你再為他受傷?你有沒有想過,其實櫻井君只是覺得自己配不起你,你給了他那麽多的愛,他怕自己不能用足夠的愛來回應你?甚至,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他是希望你去找一個比他更好的人?”待我說完,小松泉整個人都楞在了那裏。

半刻,他再也沒有在我面前逞強,眼淚的熱淚不停的湧,用手捂著嘴,生怕我聽到他的抽泣聲。但他不知道,我看的清楚,聽的也清楚。

“蔻蔻,麻煩你轉過身去,好嗎?”小松泉說著。

我依言,然後轉過身去,長嘆了一口氣。只聽身後的男子朝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大哭大叫著,我轉過身去偷偷瞥了小松泉一眼,那個身高一米八的男人就像一只受了傷的小獸,蹲在地上,蜷縮著自己的身體,抿著唇,痛哭著。

我走到他的面前,這一次我沒有遞給他紙巾,更沒有為他擦臉,俯下身子,摸了摸他的頭,只道:

“泉君,站起來,不要懷疑自己,你是個會愛人的人,而且,一切都過去了。”

小松泉起身,倏地把我摟進了懷裏,然後再松開,用羊毛尼西裝的袖子擦著自己臉上的淚,只道:

“謝謝,我得一個人回去靜靜,再見了,蔻蔻。”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的往自家的方向跑去。我嘆了口氣,看著小松泉離去的背影,隨即掏出了手機,給上司大人打了個電話。

有人問我,你幹嘛這麽狠心,問小松泉那三個問題,讓他那麽難過,讓他發現自己一直都誤會了櫻井君。

我答:如果我不告訴小松泉,那他永遠都以為錯都在自己,永遠以為他不會愛人

到上司大人家的時候,他早就依舊窩在床上看電視了。自從和宮本先生關系變得良好後,我便一直嘲諷他是個沒有夜生活的老年人,每天下了班就是買菜做飯,定點上床看電視劇或者電影,然後到點就睡覺,生活作息很正常。宮本先生就反駁我,說他是為了健康長壽。我把包往他家的沙發上一丟,然後從他家的衣櫥裏拿了我自己的衣服,準備洗澡。他家有我的換洗衣服什麽的,不要問我為什麽。

等我洗完澡出來,宮本先生早就已經從我的包裏挖出了那本淡縹色的書,像個找到寶藏的小孩,對著我嬉皮笑臉的說著:

“瞧我發現可什麽?”他說著,便翻開了那本淡縹色的書,仔細的閱讀著。

我嘴角抽搐的看著他,心想,這言孝先生還真會演,那我幹脆和他演到底好了。

“怎麽樣,這個人寫的東西是不是很有趣?”我翻上了那張床,然後鉆進被窩,把我那雙冰冷的腳往宮本先生身上一貼,宮本先生便發出了“嘶”的一聲。

有男人好,冬天的時候可以把他當天然熱水袋,夏天的話,就讓他滾一邊涼快去。

“恩,是挺有趣的。”

宮本先生推了推臉上的眼鏡,我則撐著腦袋,側著身子看著他,只道:

“要是有機會見這作者一面,我想告訴他一句話。”

“什麽話?”宮本先生沒有轉頭,依舊快速的翻著手裏的書。

“我愛他。”我說了這麽一句,宮本先生回頭,瞇著眼睛看著我。

“的書。”我加上了這麽兩個字,然後調皮的對著宮本先生吐了吐舌頭。

他也沒有問我知不知道,幹脆合上書,關了燈,被子一蓋,被我撲倒了。

02

一個星期後,我還是照常上班,下班,回家,然後失眠一夜。星期三的時候,宮本先生突然把我叫到他辦公室裏去。我以為因為我工作上有什麽失誤,宮本先生準備痛批我。

當我硬著頭皮,咽了咽口水,等著兇狠又公私分明的上司大人把我罵的狗血淋頭的時候,他從抽屜裏取出了兩張票,說是這周五晚上有部關於浮世繪的小眾電影會在電影院公映。宮本先生知道我喜歡浮世繪的畫風,特別是畫《神奈川的海浪》的葛飾北齋和善於畫貓的歌川國芳。

我本來以為他準備陪我一塊去的,腦子裏還想著怎麽給他普及浮世繪那方面的知識,讓平日裏在他面前,永遠是知識淺薄的我驕傲自負個一天。可誰知道他要周五要準備下周的會議,打算把那兩張甩給我,讓我帶人一塊去看。於是,我接過了宮本先生給我的票,可憐巴巴的望了他一眼,然後灰溜溜的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我把那兩張電影票放在桌上,瞥了一眼坐我旁邊的藤原薰子,想著要不要找她一起去看。但後來想想,藤原薰子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吃和八卦,帶她去看浮世繪的電影應該也沒意思。良久,我腦中倏地響起了一個聲音,然後我便在心裏編織了一個計劃。

中午的時候,我打開了手機的通訊錄,然後撥通了小松泉的電話。小松泉是美術學院的學生,而且我和他認識了將近一年多,長期交涉中,得知他和我一樣喜歡浮世繪的畫。手機那邊先是傳來一陣嘟嘟的忙音,然後很快,手機便被接通了,只聽聽筒裏傳來了小松泉那爽朗快樂的聲音。

“餵,蔻蔻,怎麽了?”

“吶,星期五電影院會上映一部有關浮世繪的小眾電影,我這裏正好有票,你去不去?”

我說到這裏,小松泉便興奮的大叫起來,十分歡樂,只道:

“去去去!我絕對要去!”

此時的小松泉開心的笑著,可我腦子裏揮之不去的是彼時的小松泉,蹲在品川車站前放聲大哭的樣子。

他是成熟了,從一個不愛回家,性格別扭的少年變成了一個樂觀向上,時常大笑的青年。

“對了,星期五你在不在澀谷?”我問著,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車水馬龍的街道。

“在的。”小松泉應著。

“那我到時候來澀谷找你吧。”我說著。

之後,我便和小松泉約定好了時間,讓他提前和店長先生請好假。等下午差不多四點的時候,我跟宮本先生打了個招呼,然後借了他的車,開車往在澀谷那邊去。

那天雖然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我記得那男孩子身上的制服應該是東京的那所名校,東京都立青山高校的。

從品川開到青山高校差不多二十分鐘,我開到的時候,學生還沒下課。我只好,站在校門口一邊抽煙,一邊等著那個名叫小島崇的男孩子。到了差不多五點的時候,學校終於打鈴了,一個個朝氣蓬勃的高中生從校門裏走了出來。

那小島崇還是穿著那天的那件墨綠色的厚棉襖,裏面穿著青山的制服,背著通勤包,手裏捧著一本書,出了校門往我這邊走。見他迎面而來,我便取出了嘴裏的香煙,然後擋在他的面前。他合上了書本,正想不耐煩的開罵,擡起頭的時候見我擋住了他,便撇了撇嘴。

“大嬸,你幹嘛呆在學校門口抽煙啊!”

小島崇這麽一句,我瞬間無語,掐滅了煙頭,丟進了一邊的垃圾桶。

話說,這優等生,特別是重點高中的優等生,還真是….

“我今天來就是想和你談談。”

我指了指身後的車,小島崇則搖頭嘆息,然後領著我往街邊的小公園去。走到小公園,垂頭喪氣的他一屁股坐在秋千上,然後我坐到了他旁邊的那個秋千上,又點了一支煙,瞥了小島崇一眼,只道:

“談談你老師,小松泉的事。”我說完,吸了口煙,然後吐出了兩個眼圈。

聽到小松泉這三個字的時候,小島崇身子一怔,然後神色淡漠的看著我,向我伸出手,問著:

“大嬸,你還有煙嗎?”聞言,我朝小島崇翻了個白眼。

剛才是誰一副正義化身的樣子,在青山高校門口呵斥著我不要在學校門口抽煙的,這會兒這家夥倒是問我要煙抽了。我掏出了包裏的煙以及打火機,遞給了他。

他抽出了煙,然後點燃,抽了一口,便嗆了三聲。

一看這小島崇的樣子,我就知道這小夥子根本不會抽煙。

“其實,你跟你老師之間就差一步了,關鍵是你得多走一步。”

“啊?”小島崇還在研究著抽煙的問題,聽我這麽一句,便驚訝了一聲。

見他那副不開竅的樣子,我就無語。隨即又從大衣口袋裏抽出了兩張電影票,塞給了小島崇,只道:

“你老師很喜歡這部電影,我幫你和他約好了,這星期五,你去澀谷見他。”

說完,我就想起了網上的段子,心想,小島崇,大嬸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他會和我去嗎?”小島崇低頭踢著腳邊的石子。

聞言,我簡直扶額,這小松泉自卑也就算了,那是性格和家庭使然,誰知道這小島崇也不自信,給我一種他就是個坑貨的感覺。我便拉著小島崇,然後在他耳邊說了句悄悄話。我一說完,小島崇瞬間紅著臉看著我,然後害羞的點了點頭,答應我星期五去見小松泉。

到了星期五的時候,我就拉著百忙之中的宮本先生去了澀谷。本來他是準備窩在家裏做PowerPoint的,但在我的軟磨硬泡之下,才同意抽兩個小時的時間,駕車帶我去澀谷。

到澀谷的時候差不多是晚上七點,離我和小松泉約好的時間還差二十分鐘。宮本先生本來想大搖大擺的走到書店去,看看為什麽那書店那家擠滿了高中女生,但是,我把他拉住了,跟我一起躲在了深巷裏。等到七點二十分的時候,小松泉遵照約定,換下了衣服,提前下班,在店門口等著原本該去見她的我。

正當這時,穿著一身休閑裝的小島崇沖到了小松泉面前。

小松泉一驚,小島崇則不顧周圍的人,取出衣服口袋裏的兩張電影票,喚著:

“泉,和我去看電影吧。”

聞言,我撲哧一笑,這回這小島崇沒有喚小松泉老師,也沒叫小松老師,而是親昵的叫他泉。

小松泉聞言,整個人都怔在那裏,而小島崇見他猶豫,幹脆說著:

“泉,我會愛你,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聽到小島崇這麽露骨的表白,店裏的高中女生們全部沖了出來,甚至周遭的行人也聚在一邊圍觀。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小松泉的回答,小松泉左顧右盼,環視了周圍,便嘆了一口氣,然後笑道:“好。”

聽到小松泉這一句,小島崇手裏拎著的通勤包都掉到了地上,木木的看著小松泉,眼眶通紅,問著:“老師,你再說一遍好不好?”

“好。”小松泉用著溫潤的聲音回答著。

驚人的一幕發生了,激動的小島崇幹脆快步跑到了小松泉面前,摟上他的脖子,然後吻上了小松泉的唇。一瞬間,周遭的路人以及高中女生皆是尖叫,甚至還有腐女拿出了手機,拍下了這一刻。

我看到小島崇強吻,幹脆扶墻大笑,對宮本先生道:

“可愛的高中生啊,我跟他說,要是對方不肯,就把他摁倒墻上強吻他。”說完,我笑的合不攏嘴了,又道:“人家都答應了,他還強吻人家。”

“所以說,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宮本先生從後面摟住了我,問著我。

我順了口氣,點了點頭,然後朝他吐了吐舌頭。話說,牽線成功的我瞬間有種我可以去當媒婆的感覺。

這是個愛情速食的年代,如果小島崇猶豫不決,那很快小松泉會被別人帶走,從而錯過了小島崇。與其錯過那個對的人,遺憾終身,還不如不顧一切的往前一步,即便知道前面是一片荊棘,也該勇敢去闖一闖。

03

我和宮本先生離開的時候,小島崇已經被小松泉摟在了懷裏,低聲呢喃著什麽。宮本先生的車子在路上行駛,我依舊開心的笑著。

車子停在了一個紅燈前,宮本先生推了推眼鏡,瞥了我一眼,只道:

“你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今天怎麽管起人家的事了?”

“兩個人明明互相相愛,卻猶豫不決,不敢上前。我呢,只是推了一把。這種年代很現實,很少有人會樂於等待,一個人做好決定,只身前去的時候,人家未必等你。”我笑著道,而宮本先生只是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覺得被宮本先生盯著怪怪的,心裏發毛,腦子裏倏地想起了那天在品川的時候,他問我的問題。我撇過頭去,不再看他,然後指著前面,叫道:

“綠燈了。”宮本先生放下手剎,然後踩著油門,繼續認真駕車。

我長呼了一口氣,然後怔怔的看著車窗外的光景。

我不知道車子到底開了多久,也不知道往哪個方向開。

良久,我看著正前方,只道:“孝信,我是不是很壞?”

“是啊,一邊占好了位置,一邊又等著我去撩撥,蔻蔻,你真是壞透了。”

宮本先生說的很平淡,但我知道他在責備我,責備我的優柔寡斷,遲遲不決。

“孝信,我很抱歉。很快,我就會給你答覆。”

“蔻蔻,就像你說的,一個人只身前去,另一個人未必等他。我很愛你,但是絕非不是童話裏的白馬王子。”

“孝信,我很抱歉。”我低聲說著。

我知道,其實以宮本先生的工作和才氣,想跟他結婚,給他生孩子的女人如過江之鯽。他完全不用吊死在我這一棵樹上。

“蔻蔻,抱歉,我不該和你說這些。”

宮本先生似乎意識到自己言語中帶刺,便隨手打開了音樂播放器。

今天他的播放器裏放的不是日本歌,是王菲的一首粵語歌,《暗湧》。我喜歡王菲的歌,之前我跟宮本先生介紹過,他也就一笑而過。沒想到他真的認真去聽了,還聽了這首《暗湧》。

“哭了?”又是一個紅燈,宮本先生伸過手,揉亂了我那頭蓬松的短發。

“有一只小蟲子乘著一顆水珠,從我的眼角滑到了我的下巴上。”

我笑著說,然後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去了那只不安分的小蟲子。

後來,王菲那空靈純凈嗓音在車中流轉,而我和宮本先生相繼無言。

我是個能夠治愈別人情傷的醫生,可是一旦談到我自己的問題,我便成了一個無藥可救的,深陷怪圈的病患。我救得了別人,我管的了別人的事,可是,誰又能來救我?來管我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親愛的讀者君們..如果有一個人恰好愛你,你也恰好愛他,那就和對方在一起吧...我很心疼櫻井君..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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