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澀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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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然後呢?”我問著小松泉。

“那家夥二話沒說,就沖了出去。我想他也和別人一樣趕著回家,便繼續畫畫。誰知道,那家夥突然又是“嘭”的把畫室的門踢開,把我整個人都拽走了。我當時還沒反應過來,他就拉著我出了學校,然後拋給我一個當時我覺得超級醜的頭盔,讓我坐上他那輛黑黑色帥氣的川崎摩托,載我去夜場玩了一夜。”

“雖然櫻井君是不良少年,但我覺得他是個很體貼的人。”我感嘆了一句,腦中慢慢描繪著櫻井君這麽一個不良少年的形象。

雖然說是玩摩托車的不良少年,但就像小松泉說的,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櫻井君觸碰到了他心裏的那片柔軟。

“摩托車飛馳在高架橋上,伴隨著引擎轟鳴的聲音,那黑色摩托就像一只張牙舞爪的怪獸。高架橋上的風很大,高三時的我還很瘦,於是幹脆摟住了櫻井君。那時候,我還沒發現我喜歡男人,櫻井君也一直認為自己喜歡女人。”

小松泉幹笑了一聲,我則睜大眼睛,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慢慢吞吞的說:

“你們兩個直男該不會…”我咽了咽口水,繼續說:“互相掰彎對方吧!?”

頓時,我覺得對於這個設定我有點接受不來。小松泉見我一臉驚恐,便眨了眨眼睛,木木的點了點頭,表示這種事好像沒什麽好奇怪的。我撫著自己的小心臟,順了口氣。

“自那以後,我和櫻井君便成了好朋友。後來,他幹脆打架曠課喝酒都帶上我。臨近高考前的那幾個月,我基本不回家,就和他出去喝一夜。他有時候家裏有事,我就一個人在場子裏喝一夜。當時我後媽剛剛懷孕,父親和後媽把精力都放在了那個新生命身上。父親見我不回家,最多每晚打個電話,問問我有沒有死在外面。確定沒死,他就放心了。”

小松泉說著,便撓了撓頭發,又道:“呵呵,那樣的我,就好像從天堂跳進了地獄。那時候我好像進入了叛逆期,朝著一條不歸路往前跑,拉都拉不回來。其實我當時都是高中生了,本來爸媽離婚應該也不會造成這樣的影響。怎麽說呢,性格使然,我天生就是一個比較敏感,心裏承受能力極低,甚至有點神經病的人。”

“恩,其實我覺得你還有些自卑和膽小。”

我這麽一說,小松泉怔住了,然後轉了轉眸子,向我點了點頭。

“再後來,我幹脆住到櫻井君家去了。比起我,櫻井君的家庭背景更加的不堪。他父親早年欠了一屁股的債,一個人逃到國外去了,留他和他母親在日本還債。由於負債累累,加上日常生活的所需,他母親幹脆就去做了妓女。櫻井君從小就會做家務,到了國中的時候便開始打工。”

小松泉和我解釋著櫻井的家境,頓了頓,又說:“說起來,櫻井君那輛摩托車不僅是二手的,還是把老板打了一頓,威逼利誘之下,讓老板低價賣給他的。當時我聽了簡直覺得匪夷所思,但我現在想想,畢竟我家境良好,從來沒有過過那種沒錢花的日子。”聽小松泉說到這裏,我沒有說話。

有時候,我們同情窮人,給他們捐東西捐錢,可是,那樣貧窮的生活,我們是體會不到的。我本來不信命,可當想起兩個擁有眼睛,嘴巴,鼻子,耳朵,健全身體的孩子生在不同的家庭裏,接受不同的教育時,成長軌跡往不同的方向延伸的時候,我相信命運。

一旦相信命運,又有人說只要你努力,就可以改變命運。可是,活了二十六的歲我看到的還是一個個平凡的生命,繼續過著平凡的生活。比如我一個高中女同學,念高中的時候每天都在幻想和高富帥來一場美妙的邂逅,可如今她還在某化妝品櫃臺站臺,每天早出晚歸。再比如,我有個年至三十歲的律師朋友,如今仍在事務所裏打工,整天看人臉色做事,忙忙碌碌的找案子。

畢竟,小說裏那些美好的橋段,主角的主角光環,以及擁有金手指一樣技能在現實裏是鮮有的。

“我記得很清楚,我第一次去櫻井君家的時候,說難聽點,我覺得我就是進了貧民窟。櫻井君家的天花板很矮,身高一米八的我必須駝著背。於是,我當時一進去,就找了個小角落縮了起來,駝著背走路太難受了。腐舊的老地板上布滿了醜陋的刮痕,踩在上面,還會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我那會住他家的時候,看著眼前那個臟臟亂亂,狹小的家就覺得像是個兇殺現場。”

“噗,這麽誇張。”聽到小松泉那麽形容,我嘴裏的那口咖啡差點就噴出來。

小松泉飲了一口咖啡,繼續說:“可是,櫻井君從小就是在這樣一個家裏長大的。

後來,我跟他擠一張床。住在他家第一夜的時候,我很不安,像是一只委屈到想要尖叫的綿羊。於是,我就摟著他,跟他說了我家的情況。聽完,他當時什麽都沒說,就摸了摸我的頭發,讓我不要去想那麽多,和他在一起,安心生活。”

小松泉捧著手裏的咖啡罐,一說到櫻井君的時候,便幸福的笑了。

“你把他當成新的家人了?”我問了一句。

小松泉便點了點頭,然後喝完了剩下的半罐咖啡,捧著還殘留著餘溫空罐子,說:

“他是我的初戀,是我的家人,亦是我的救贖。”

“恩。”寒風在月臺裏回蕩,我翹著著二郎腿,縮緊了身子。

“有一晚他母親把客人帶回了家裏。然後,他家的隔音不是特別好,躺在床上的我們一夜無眠。後半夜的時候,他突然吻了我,當時我也是第一次被男人吻,傻傻呆呆的看著他。他跟我說他好像變得很奇怪。本來,他是個喜歡調戲女同學,課後愛看那類雜志的直男。本來,他見我弱弱呆呆的,就想罩著我,把我當小兄弟。可是,我和他住在一起後,他說看到我就像是看到女人一樣,心跳會加速。他當時糾結的狂撓頭,臉又紅,本身又是個話嘮,在我耳邊唧唧歪歪個不停,做了一大堆的解釋,說什麽自己不是基佬,也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啊,不是存心想掰彎我的,就當剛剛那個吻是他突然腦子短路,巴拉巴拉的。我當時困得要死,打了個哈欠,幹脆吻回了他,摟著不安分的他,直接睡覺。”

聞言,我汗顏,這話嘮又傲嬌的不良少年是被我眼前這位總攻掰彎了。

小松泉見我一臉無語樣,便笑出了聲,說著:“櫻井君有點躁動癥,但每次他坐在我面前,就會乖乖的跟一只小狗一樣,特別可愛。而且,一旦他去打架,我就會拉著他,教育他一番。說起來,我那時候還挺像個人妻的。”

“廢話,你是攻,他是受啊。”我白了小松泉一眼。

小松泉睨了我一眼,幹脆朗聲大笑,不管周遭那些看著我和他的人。

02

“高考結束以後,我成績還算不錯,考上了美術學院,櫻井君沒有考上大學,畢業之後便在餐廳打工。我幹脆就久居在了櫻井君家,沒事就幫他打掃屋子,順便還照顧他母親。後媽在八月的時候生了個名喚琴子的妹妹,全家都精力都放在了琴子的身上,我又考上了大學,以至於父親幹脆也不管我住在哪兒,跟誰混在一起,只是每個月定時和我母親一起打錢給我。父母大概是良心發現,親情憐愛這些東西他們給予不了我了,於是,便給了我大量的金錢,也算是彌補我感情上的孔洞。”

小松泉說著,便將手裏的空咖啡罐往垃圾桶那邊擲,咖啡罐正中桶口,掉進垃圾桶。

“他們從來不知道,我要的不是錢,而是一個每天都有人跟我說“路上小心”和“歡迎回家”的家。也對,他們沒離婚的時候,父親忙著在醫院救治病患,母親忙著在工作室畫設計圖紙,忙著掙錢,他們怎麽會關心我這麽一個兒子。”

“泉君。”我喚著小松泉的名字,想要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口。

小松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望著車站的天花板,只道:“蔻蔻,沒關系,後來啊,我就把櫻井君家當成自己家。至少每天他和他母親會和我說“路上小心”和“歡迎回家”。”

之前我就提過日本人把“路上小心”和“歡迎回家”這兩句平常的話看的極為重要。如果我是一個地地道道日本人,生活在一個沒有人會叮囑我“路上小心”或者看我回家,開心的說著“歡迎回家”的家庭裏,一個父親整天呆在醫院,母親整天呆在工作室,空無一人的家裏,體會不到家庭溫暖和和諧,感覺自己生下來就被人嫌棄的我,大概性格也會變得扭曲。況且,比起我,小松泉還是那種心理極度自卑和敏感的人。

“可是,蔻蔻,你知道嗎,有一天,櫻井君打了我兩拳,把我攆出了他家。”我還在想那些事情的時候,小松泉突然說了這麽一句,引得我手裏一抖,罐子裏剩下的咖啡撒了一地。

“怎麽會?”我覺得這個事情的走向讓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明明是對有愛的基佬,怎麽作為小受的櫻井君好好的就給了小松泉兩拳呢?

剛說到這裏,列車便緩緩駛進了站臺。列車前面那兩盞刺眼的車燈讓我有些睜不開眼睛,小松泉幫我將手裏的空咖啡罐丟進了垃圾桶,然後跟著我一起進入車廂。由於今天不是周末,此時,車廂裏的人很少。很快,我們找了一個位置坐下。有些感冒的我取了一張紙巾,然後輕聲的擤鼻子。

“為什麽櫻井君打了你兩拳,然後把你攆了出去?”我將方才我和小松泉講到的地方重覆了一遍。

“有一天,櫻井君正好在打工,留我和他母親在家。不巧,那天催債的人找上了門,非要櫻井君的母親把這個月掙來的錢都給他們。可是,那個月櫻井君的母親掙得很少,帶頭的那個人便把櫻井君的母親拖到房間的角落裏,準備毒打她一頓,我看不過,便把櫻井君的母親護在了身後,站在那群要債的人面前。那些要債的人都是地痞混混,身材矮小,見我一個一米八的男人站在他們身前,還傻楞了一會。那帶頭的看到我的長相,就說我是櫻井君母親騙來的小白臉。這一句話無疑是羞辱了我,櫻井君以及櫻井君的母親。當時我也是個氣血方剛的二十歲男生,氣不過,就跟他們打了一頓。雖然我不善於打架,但還算有身高優勢。後來,櫻井君一回家,就看到頭被敲破,倒在榻榻米上的我以及他那個抱著我,渾身發抖,眼淚直流的母親。蔻蔻,在棍棒下,我沒被打死,是不是很厲害?”小松泉用輕松的語氣回答著我。

我想眼前這個小松泉比起之前的他,心智是算成熟了,至少這樣的經歷,他可以說的雲淡風輕,不痛不癢。

“恩,泉君,你很厲害。”我說的很沈重,因為,聽到這樣經歷的我,根本沒辦法用他那樣輕松的語氣回應他。

“其實,當時我看到櫻井君焦急失措的樣子,我很開心。因為他愛我啊,所以一旦我出什麽意外,他就會擔心的要死,會守在我的身邊,哪兒都不去。他本來想送我去醫院,但我想我要是去了醫院,肯定又要費那家夥好多錢。他雖然窮,可窮的很有骨氣,根本不讓我用我的錢給他家添置什麽,每次出去約會,吃飯購物都得他買單。本來我是個花錢大手大腳的人,跟他在一起後,我就變得會理財了。當時,我就努力爬了起來,告訴櫻井君我受的只是輕傷,然後麻煩櫻井君的母親把醫藥箱拿來,自己處理了一下傷口。”

“恩。”我應了一聲,然後看著車窗外流光溢彩的燈火,沒有多言。

“本來其實我是個脾氣很差,性格別扭的人,但和他在一起後,我學會了怎麽去愛一個人,怎麽去包容一個人,去照顧家人。催債事情過去沒幾天,櫻井君就帶了自己的一群小弟,在一個雨夜,抄著棍棒殺去那帶頭催債的人的家裏,把那天打我的人全部打了一頓。一來,其實櫻井君家的債早就還清了,可是他們總是以利息沒還請,去櫻井君家鬧。二來,他們那天打了我,櫻井君氣不過,就以牙還牙。”

“我有種黑道老大為了自己女人去報仇的即視感。”

我吐槽了一句,小松泉大笑,然後撇了撇嘴,只道:“蔻蔻,我是攻,他是受。”

小松泉總是強調著他和櫻井君的屬性,但我始終覺得,他就是收斂顧家的小娘子,而櫻井君是霸氣側漏的黑幫老大。

“那個雨夜,櫻井君把那些催債鬼打的半死不活。事情鬧得很大,最後救護車都來了,警察也把廝打在一起的他們分了開來,然後帶回警局做筆錄。我當時接到了櫻井君的電話,二話沒說,就往警局沖。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也不知道程序該怎麽走,口袋裏就帶著一張銀行卡,上面有我的全部積蓄,心想著,只要有錢肯定會沒事。那天淩晨的時候,我才把櫻井君保了出來,叫了輛出租車,全程摟著渾身是血的他。他也沒說話,就安安靜靜的回家。”

“之後呢?”我問著。

我總覺得小松泉形容的那個櫻井君是個可愛的話嘮,沒事就喜歡纏著小松泉,有骨氣的傲嬌小受。

“回到家以後,我讓他去洗澡,自己和他媽媽幫他熱完飯。他洗完澡出來,大步往我們房間沖,然後把我的行李箱拿了出來,自顧自的幫著我收拾行李。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他收拾,我便把行李箱裏的東西全部取出來,反反覆覆。最後,脾氣暴躁的他揚起拳頭,往我臉上打了兩拳。他叫我收拾好行李,滾出他家。我問他為什麽。他就說,我對他太好,而他不過是爛人一個,只當玩玩我的。他還說,一想到自己是個同性戀,就覺得惡心的想吐。最後,在那個雨夜裏,我又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一個人拖著行李箱,不知道去哪兒好。”

“櫻井君他…。”我欲言又止,望向一邊的小松泉。

他只是用手捂住了臉,大口的喘氣,忍著眼眶裏的淚,問著我:

“蔻蔻,為什麽呢,我明明對他那麽好,難道對他好,也是錯的嗎?還是,其實我根本不會愛一個人?”

“泉君,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搖了搖頭。

“我明明對他那麽好,難道對他好,也是錯的嗎?“這樣的話在我耳邊縈繞。我也想問,我明明對劉先生那麽好,難道對劉先生好,錯的也是我嗎?還是,我其實也是個不會愛人的傻瓜?

“我對櫻井君那麽好,可誰知,他最後說一想到自己是個同性戀,就惡心的想吐。那麽,在他眼裏,我也一定很惡心,惡心的跟蛆蟲一樣。”

小松泉喃喃道,眼眶早已泛紅,只是他擡著頭看著車廂的天花板,不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良久,我給他遞了一張紙巾。他接過,然後擤了擤鼻子,笑著說:

“不談那個人渣了。”

“好。”我輕聲嘆息,原本他和櫻井君是那麽恩愛的兩個人,最後卻分道揚鑣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求評論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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