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澀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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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那個喜歡的自由撰稿人言孝在十月的時候出了一本書,這事兒也是小松泉通知我的,於是,我今天特地來小松泉他們書店買那本書。本來我見他不更新自己的隨筆,就沒怎麽關註,誰知道那家夥突然就出了一本書。

圍在少女文學專櫃前的女高中生終於全部離開,嘈雜喧鬧的書店瞬間安靜了許多。我見一大波面色緋紅,嘴裏嘰嘰喳喳的少女從書店裏走出來,便掐滅了手裏的香煙,提著包往書店裏走。正巧今天老板在書店裏,於是,小松泉把我帶到了走廊盡頭的那個書櫃邊,順手拿起了一本書。那本書的包裝十分的精致,淡縹色的硬紙書封,好看的封面塗畫,以及別致的字體,簡直就是一樣藝術品。

如今這個年代,電子書被人廣泛運用,但我還是喜歡讀紙質的書。一來,我喜歡書裏的油墨香味以及紙的質感。二來,買書也是對於作者努力的認可。

“就是這本。”小松泉將那本書遞給了我。

我接過以後,便翻開了兩頁,掃了下書的目錄。

小松泉見我一臉高興,便低下頭,壓低了聲音跟我說:

“吶,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那天,我在言孝博客下面留言,他回覆我了。”

“哦,是嗎?”我簡單的回答了一聲,埋著頭繼續看著書上的文字。

小松泉見我好像沒那麽起勁,便將聲音壓得更低,好像接下來說出來的話是個不得了的驚天秘密。

他把我拉到角落,然後說:“我和言孝聊過天,他是個男人。”

小松泉說著,臉上便出現了紅暈,像個嬌羞的女孩子一樣,掰著自己的手指頭,只道:

“我喜歡言孝,好想給他告白,告訴他我想找他做我男朋友。”

聞言,我撲哧一笑,將手合上,然後拍了拍小松泉的肩膀,嘆了一口氣,只道:

“我不僅知道言孝是個男人,還知道他只喜歡女人。”

“啊!”小松泉驚訝了一口,然後垂頭喪氣的看著自己的腳尖,扁著嘴,嘟囔著:

“要不然,我把他掰彎好了。嘻嘻。”

聞言,我幹脆朗聲大笑,心想,要把宮本孝信那樣的男人掰彎,我覺得這有點困難。

我一開始不知道宮本先生就是我喜歡的那個自由撰稿人,言孝。直到去年夏天的時候,有一天他住我家,沒帶電腦。然後,那天公司上頭突然有急事吩咐宮本先生做,他臨時要用電腦,我就把我的電腦借給了他。

宮本先生雖然說是個心思細膩的人,但人家總有神經大條的時候。那天他把電腦丟給我之後,就去洗澡了,然後我發現他的沒有登出他的郵箱。我也是個好奇心極強的女人,就不小心無意間的戳開了宮本先生的文件夾。戳開文件夾的那一刻,我居然看到了言孝的隨筆,有的是發在網上的,有的是沒有發的。當時,我就楞了,不停的快速掃視著他寫的新的隨便。後來,想起宮本先生的名字,孝信,倒過來就是信孝,信字去掉人字旁就是言。想到那裏,我就扶了扶額,話說沒想到主編大人居然閑著沒事在網上當人氣撰稿人,寫寫隨筆,而我呢,還是他粉絲中算是狂熱的一位。

“蔻蔻,你是不是認識言孝先生?”想到我剛剛的回答,小松泉便激動的搖著我的身子。

我覺得宮本先生應該不希望被人知道自己是言孝,於是就胡亂編了一個理由,說:

“哎呀,我也在他的博客裏留言,他也回覆我了。而且,你自己去看他之前寫的隨便嘛,一看就知道他喜歡女人啊。”

“沒關系,每個直男就是待人將他掰彎的基佬潛力股!”小松泉說著,然後拍著自己的胸脯,嬉皮笑臉的對我說:

“蔻蔻,你知道我這輩子最自豪的事是什麽嗎?”

“是什麽啊?”我隨口一句。

小松泉狡黠一笑,然後雙手抱胸,自信滿滿的說著:

“至今為止,我已經掰彎了五個直男了。”

言畢,我整個人都汗顏了,不過,對於他們這種基佬來說,能掰彎五個直男應該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我突然想起那日在西餐店看到的那一景,又看此時小松泉的心情不錯,就淡淡的問:

“那天那個男孩子和你怎麽樣了?”小松泉聽到我這一句,眼裏多了一絲暗淡,不過,他又立刻恢覆了燦爛的笑容,只道:

“早就不聯系了。”小松泉說完,長呼了一口氣,然後又說:

“我現在已經搬出他家了,自己租房子在品川那邊,每天就上上課,打打工。”

“那不錯。”我笑著應著,然後隨著小松泉一起去了收銀臺,將手裏的書遞給了店長先生。

這家書店的店長先生是個喜歡穿粉紅色襯衫,在領口別小兔子胸針,講話特別萌的可愛男人。我之前問過小松泉他自己的屬性以及店長先生的屬性,小松泉自稱是總攻,而店長據說也是個攻。看著穿著粉紅色襯衫,笑著露出兩顆小虎牙的店長,我之前一直以為他是帶著粉紅色少女心的萌受。

店長接過了我遞給他的錢,然後道:

“蔻蔻醬,一直讓你關照我們店,真是太感謝你了。”說完,店長便給我鞠躬,表示感謝。

02

見店長先生如此鄭重,我亦是向他鞠躬,只道:“您客氣了。”

後來,店長先生又讓我給他們店提點建設性的意見,我便就列出了幾條店裏的不足,比如書架分類可以再廣泛些,讓人能輕易的找到書,亦或是,售空的書要及時更新之類的。晚上九點,我和店長先生聊得差不多,準備轉身離開。小松泉將店服換下,換上了一件厚重的羊毛尼西裝,然後挎著通勤包,追了上來。

“蔻蔻,一起走吧。”小松泉站在我的身邊,氣喘籲籲。我見眼前這個爽朗青年的頭發被風吹亂了,臉又被凍得發紅,便咯咯直笑。小松泉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與我肩並肩走著,準備轉出書店所在的小街。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墨綠色棉襖,裏面穿著高中制服,身上背著藏青色書包的男高中生見我們走來,便邁著大步子走上前。

“老師!”那男孩子朝我和小松泉喚著。

我記得我好像還沒做過誰的老師,然後轉過身看著身旁的小松泉。小松泉的眉頭皺著,目視著那個男高中生往我們這邊走來。我還沒弄清楚情況的時候,那男高中生便大聲的問著小松泉:

“為什麽辭退了我家家教的工作!你就這麽討厭我嗎?”男高中生吼完,便垂下了頭,緊緊的咬著自己的嘴唇。

他那雙黑眸被額前的碎劉海掩蓋著,但我覺著,這個小夥子好像在哭。

“都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這裏!快回家去!”小松泉對著那男高中生呵斥著。

男高中生低著頭,回答著:“我在等老師下班,我要老師給我一個解釋!”

小松泉身子一怔,然後幹脆摟著一旁不明情況的我,說著:

“喏,你也看到我有女朋友了!你要是再纏著我,我和我女朋友都會很困擾的!”

聞言,我汗顏,正想張嘴解釋著什麽,小松泉便對我眨了眨眼,示意我不要多言。話說,他這好像是拿我當幌子,好讓那小男孩死心。

“騙人!老師你以為你拿這個大嬸騙我我會信?你明明喜歡的是男人!”

小男孩擡起頭,用那雙含著淚珠的眼睛怒瞪我。我覺得我都能在他的眼裏看到燃燒著的火焰。

愛到深處的女人不好惹,有時候,愛到深處的小基佬也不好惹。

“蔻蔻,不用管他,我們走。”小松泉攬著我的腰,準備離開,而他身後的那個小男孩拽住了他的羊毛尼西裝,哭喪著臉,喃喃道:

“老師,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明明那麽喜歡你,你也明明那麽喜歡我的。”

一臉不耐煩的小松泉輕蔑一笑,還沒說話,那小男孩便握緊了拳頭,大叫著:

“小松泉,你這個笨蛋!”

說完,便像一陣風一樣,往澀谷的大街上跑,消失在那片霓虹之中。

“要追嗎?”

雖然我不知道那小男孩和小松泉到底是怎麽回事,但我看得出來,那小男孩應該是最近剛被小松泉掰彎的小基佬。

“不要了。”小松泉的神情不是剛剛那副不耐煩,而是一片淡漠。

他放開了放在我腰間的手,然後對我慘淡的笑了一笑,向我賠禮道歉。當然,這種事我也沒放心上,人家小基佬也說了,我這大嬸就是個幌子。

“走吧,一起去車站。”我說著,而小松泉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北風呼嘯,我和小松泉兩個人走在澀谷的大街上。周遭依舊還是十分的吵雜,各大KTV的音響裏放著各種不同的音樂,尚未歸家的學生還在街頭玩耍,承受著巨大壓力的上班族喝的酩酊大醉,還有幾個打扮的妖嬈魅惑的女子,站在小黑巷邊,扭著身段,吸引著一個個單行的男子。

繁華都市的夜就是如此紙醉金迷,可是,在我這個平凡如草芥的人眼裏卻又多了一份慘淡和哀傷。

我將脖子上分圍巾系緊,將手插進了大衣的口袋裏,無聊的擦著腳下的石塊。身高八尺的小松泉走路有些駝背,他將臉埋進了圍巾裏,亦是跟我一樣無聊的沿著路上石磚的縫縫走著。

良久,我們走到車站前的忠犬八公像那邊的時候,小松泉才開了口。他擡起頭看了看東京的夜空,長籲了一口氣,只道:

“剛剛那孩子是我的學生,叫小島崇。前幾個月我在他家做家教,最近剛剛辭了。”

“幹嘛辭了?”我問著身旁的小松泉。

小松泉嘆了口氣,撫了撫被風吹亂的頭發,說:

“一開始呢,我每周六周日去給他上課,我看著他做作業,他也很乖。我們倆畢竟都是男孩子嘛,而且作為快要高考的高三男生,他對大學生活很憧憬,便問了我很多問題,我也跟他聊得很開心。後來,那孩子就突然跟我說他喜歡我,所以,我就把這份工作辭了。”

“那你喜歡他嗎?”我直截了當的問了一句。

小松泉遲疑了一下,然後淡然一笑,說著:“我沒有資格去喜歡任何人。況且,那孩子的前程那麽美好,我不能毀了他。”

“什麽叫,你沒有資格去喜歡任何人?”我喃喃道。

“我的過去實在不堪回首。”小松泉簡單的解釋著。

“過去實在不堪回首”,聽到這一句,我木木的看著站在身旁的小松泉,心想這麽一個爽朗如風,每天都可以溫暖的笑著的男人,居然有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

小松泉和我買了車票,我見離下一班車還有二十分鐘,便去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罐熱咖啡,一罐留給自己,一罐給小松泉。

“天很冷,暖暖手。”我將手裏的那罐熱咖啡遞給了坐在長椅上的小松泉。

小松泉接過了我手裏的咖啡,將它捧在手裏,然後疲憊的靠在長椅的椅背上。

我坐在他的一邊,捧著手裏那罐咖啡,說著:

“泉君,其實喜歡一個人,和你那不堪回首的過去無關。”

就像宮本先生和我說的,我的過去裏沒有他,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所以他只關心我和他現在怎麽樣,以及往什麽樣的未來發展。其實,如果宮本先生好奇我劉先生過去的事,我很樂意跟他傾訴,可是,人家後來跟我說,他不想聽了。他說,一旦我說起那些事情,他就像個魂淡,硬生生的把我身上那條宛若蜈蚣一樣醜陋的傷口撕開來,任其化膿發炎,然後再讓時間治愈它,最後結痂留疤。

簡單來說,他不想我去想過去的事情,不想我傷心。

“蔻蔻,你知道嗎,我身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傷。”

小松泉低頭剝著咖啡罐上的封紙,又道:

“我愛怕了,以至於我不敢再去愛一個人了。”

“怎麽說?”我捧著手裏的咖啡罐,長嘆了一口氣。

其實,我也是渾身布滿了傷痕的人,以至於我不敢正視宮本先生的感情,甚至仿徨失措,做著一些連我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情。我怕痛,所以我不敢飛蛾撲火,輕易的將一顆心托付給誰。

心不動則不痛,這句話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我的家庭是不健全的。我父親是名醫生,母親是位設計師,本來我們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安逸和睦,其樂融融。可是,在我高二那年,父親突然發現我不是他和母親所生的小孩,於是決定和母親離了婚。當時,離婚的手續遲遲不下,母親和父親天天在家吵架,而我只要一放學,便將一個人關在房間裏。那時候,我整天呆在家裏就像一條快要被憋死的魚,難受的無法呼吸。”小松泉說,然後對我蒼白一笑,然後低著頭。

“之後呢?”我問著。小松泉不停的用手翻轉著手裏的那罐咖啡,怔怔的看著對面月臺,只道:

“父親母親後來離婚了,因為錯在母親,父親得到了撫養權。高三的時候,父親常常帶不同的女人回家,我也只當沒看見。後來,父親和母親都重新組建了家庭,可是,對於那兩個新家庭來說,我是那個多餘的。蔻蔻,你說我該去母親的新家還是逗留在父親的新家?”小松泉問了我這麽一句,我搖了搖頭,表示回答不上來。

就像小松泉說的,家庭破碎的他,無論是去父親的新家,還是母親的新家,都是那個多餘的。

“高三的時候,我變得越來越不想回家,由於走不出家庭離異的陰影,原本品學兼優的我,成績一落千丈。從而,原本和我玩在一起的同學,所謂的朋友,以及看重我,以為我能考上好大學的老師都離我而去。”小松泉喃喃道,然後拉開了咖啡罐上的拉環,飲了一口咖啡。

“恩。”我應了一聲,然後也拉開了我咖啡罐上的拉環,喝了一口溫熱的咖啡。

“後來臨近高考的時候,我幹脆每天都在學校的畫室裏逗留,留到學校的保安人員把我趕走為止。當時,我們班上有個姓櫻井的男同學,是個混暴走族的不良少年,整天帶著一個炫酷的頭盔,開著他那輛黑色的川崎四處飆車。那時候,被老師留下來教訓的櫻井君見我一個好好學生每天留在畫室裏,留很晚很晚,便很好奇。有一天他突然踢開了畫室的門,指著我說他看我很不爽,整天占著個畫室,好像很屌的樣子。我當時也沒理他,就當他是一條煩人的瘋狗。他見我不理他,突然他就乖乖的坐在我旁邊,看著我畫畫。良久,他問我,小松,你是不是無家可回。”

小松泉說道這裏,便噗嗤一笑,露出那口皓齒,只道:

“那個說話不經大腦的白癡這麽隨口一問,卻說到了我心坎裏。我周遭的朋友和同學,敬愛的老師都沒有察覺到我的變化,唯獨那個腦子蠢,四肢發達的不良少年發現了這個問題。他一問,我就點了點頭。其實,我有家可回,可我不想回那樣的家。”

作者有話要說: 噗..第一次寫耽美的小故事...話說我還有點小緊張什麽的..總之同性戀也是愛啊,撐同志反歧視~~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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