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大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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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夫人說,看你可憐,要是你讓他們開心了,就賞你銀錢。”

姜無疑惑看她。

小丫鬟手裏撐著遮陽的油紙傘,對他說:“你一次能背起多少袋米呀?夫人說了,要是能背三袋走一個來回呢,就給你一兩碎銀,要是四袋呢,就二兩碎銀。要是五袋以上呢,那可就厲害啦,給你一金!”說著,掂了掂手裏的錦袋。

姜無驚在原地,汗珠嘩啦啦順著臉頰滾下。

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錢啊!

身邊同樣靠力氣掙錢的麻衣青年勸退道:“這錢還是別掙啦,這不明擺著玩兒人麽?要是你多背一袋,壓壞了腰背,以後可就都掙不了錢啦。”

掌錢的咬著一口外地方言道:“是啊是啊,再說了,兩袋都不容易了,哪個能扛得起三袋子哦?更別說三袋往上走嘍。而且天這麽熱,只怕還沒走兩步,就發痧啰。”

姜無當然知道其中厲害。他猶豫片刻,仰頭看了看當頭烈日,又扭頭看了看一袋袋米,目光最後落在了丫鬟手裏的錦袋上,點了點頭,“好。”

水岸邊熱浪一波一波,地皮被曬得發燙。只見他先是放了兩袋米上肩,然後,麻衣青年協助著放了一袋米到他的肩上,為了防止它們堆高滾落,順帶用一捆麻繩紮住。

姜無畢竟是神明後裔,與常人的體格不同,承受能力也會更強。他的背彎得厲害,但還是咬了咬牙道:“我應該還能再撐一袋。”

麻衣青年楞了楞,嘆了口氣,又放上去一袋。

姜無心裏數了數,感覺有點喘不過來氣。但是已經四袋了,方才那個丫鬟清楚地說,只要五袋以上……一金,一金是什麽概念?足夠讓娘親和弟弟買件好衣裳,給家裏添置些新被褥和新蠟燭,買幾斤肉,購置些調料……可以改變他整個家庭一時的生活狀況了。

姜無橫了橫心,喘著粗氣道:“再放一袋。”

麻衣青年雙眼睜大,擔憂道:“啊?你……你可別死撐呀,這要是壓壞了身子骨……”

姜無臉上的汗滴滴答答淌下,沈聲道:“放吧。”

於是,麻衣青年顫抖著手,費力地提了一袋。五袋米疊高,泰山壓頂般壓在背上,都快趕上那位大戶小公子的身高了。

遠遠地,男仆從船上搬下來兩把黃梨木雕花椅,放在渡口蔭蔽之處,端了一盆散著寒氣的冰擱在邊上去暑,婦人頭戴一頂鑲金邊的帷帽,帽紗如蟬翼般輕盈,與小公子分別坐在椅子上。丫鬟分在兩列,輕輕搖著刺繡羅扇給他們扇風。

姜無艱難地邁開步子,背被壓著,雙腿微微顫抖,一雙破鞋在地上緩緩前行。

這樣超乎所有人意料的體格,立即引來了許多驚呼聲。

聚過來的人愈來愈多,就連河畔一座茶樓裏的茶博士也好奇地從門框裏探出個腦袋,連連嘆道:“哦喲,這麽多袋米,還真被他扛得起來?力氣都快比顧老三家的騾子還大了。”說著,臉上溢出興奮之色,繼續道:“腿抖得這麽厲害,要是走一個來回,被壓死了,會不會吃官司呀?”

耳尖的小丫鬟聽到了,杏目圓瞪對茶博士說:“呸呸呸,別觸我家黴頭。這是他自己答應的嘛,我們也沒逼他不是?如何會吃官司?大不了,壓死了多賠點錢就是了嘛。”

茶博士嘿嘿笑了兩聲,回應她:“對對對,都是小的不會說話,多賠點錢就是了。鄉下來的人窮嘛,為了錢什麽都敢幹,賤命一條哪裏配讓你們家吃官司?”

姜無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前走著,感覺自己就要喘不過氣。他滿臉通紅,汗如走珠,雙臂青筋暴起,每走一步,腰就彎下去一分。

就在他走完一趟往回走的時候,周圍已密密麻麻圍滿了人。小公子手裏捧著一把瓜子兒,突然嗤地一聲笑了,轉頭對身邊的婦人說:“娘,你看他的樣子,像不像一只馱著石頭的螞蟻?”

婦人一聽,握著團扇的手輕微顫了顫,也像是在笑。

“哇,快到頭了!快看吶快看吶!”不知哪裏爆出一陣呼聲。

此刻的姜無已是頭暈目眩,身體的本能在不斷驅使他前行。

眼看著他就要走到頭,麻衣青年很震驚,他怎麽可以……怎麽可以一次扛得起那麽多!一金呢!他心道同樣是人,憑什麽你就有這樣大的力氣賺錢……

熊熊烈日燃起麻衣青年心裏一撮妒火,就在姜無要走到頭的時候,他悄悄地,伸開一條腿,擋在姜無即將邁過去的方位。

就是那一瞬,砰地一聲。

姜無整個人面朝地摔下。

他頓時感覺臉上一整鈍痛,地上的石子把他的臉磕破了。

人群中一陣呼聲。

但他沒有心思關註此事,也沒有功夫去註意自己的腳下怎麽了。背上捆的幾袋米,恰恰好還疊在背上。

姜無心裏一陣慌亂,擡起頭,看著小丫鬟無力道:“這幾袋米還在我背上,應該還不算失敗罷?”

小丫鬟遲疑了一下,跑去問夫人。只見婦人猶豫地隔著團扇點了點頭,小丫鬟便又立馬跑回來道:“不算。嗳,你行不行呀?不行就算啦,看起來可憐巴巴的,像是我們為難你了一樣。”

姜無一聽,慌忙點頭道:“不不不,這是我自願的。”說著,想要站起來,但背上實在太重了,一旦倒下,就再站不起來了。

於是,他伸出了自己被石子磕破的手,在地上緩緩爬行。

並不平坦的路將他一層薄薄的低廉麻衣磕破,硬是磨著他整個貼地的身板,留下一道血跡。

夏日本就悶熱,他的汗水從額上低下,刺激著他一雙眼。他感覺眼睛都睜不開了,仍舊狼狽地向前爬著。畢竟,能得一金呢,他種地一年都攢不下一金來……

他恍惚聽見周邊有人議論他,耳畔飄著鳴響。不知過了多久,丫鬟的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動作:“到啦到啦,別爬啦。”

緊接著,身上的重擔被人卸去,他趴在地上喘著粗氣,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一個金黃色的東西滾到自己的眼前。

姜無眼疾手快抓住它,藏之入懷。

方才沒註意,到停下來時,才註意到自己身上有多麽疼,整截脊梁都像是斷裂了一樣。姜無站不起來,忍不住在血泊裏蜷成一團。

迷迷糊糊中,他聽見有人嘖嘖低嘆,“騾子”、“螻蟻”、“殘狗”之類的字眼兒鉆入他的耳朵。

他困難地擡起頭,這才發現身邊的人早已散了。看著婦人公子離開時浩浩湯湯的排場,他捂緊了懷裏的一金,臉上漸漸浮出一個欣慰的笑。

總有一天,他也要讓自己的娘和弟弟也過上婦人公子那樣的生活。

慢慢地,他總算是在姑蘇掙出些錢財。一點一點地,開始置辦自己的產業了。他每個月都會托人把錢送回家,得知母親弟弟的生活變好了,他也笑得開心。

他算著自己的賬,打算再攢一些錢,就把娘親和弟弟接來姑蘇。他們可以盤一家小店鋪,做些糕點生意賺錢。有了足夠的錢,他就可以給娘再挑一個好夫婿,可以把弟弟送去老師傅那裏學門技藝……他眉眼含笑,雙目明亮,他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好過啦。

轉眼數月過去,眼看就要立春了。不知為何,近兩個月,他每每托人把錢帶回去後,那人都不會告訴他關於他母親和弟弟的音訊。即便是他多問,也還是支支吾吾地不答話。

姜無被弄得心神不寧,立春這一天,他終於坐不住了,準備擱下生意親自回家一趟。

他背上包袱,剛剛走上街道,便聽見幾個人在議論一個瀕死的外地尋親男孩跑去棺材鋪的事。

姜無頓時有一種糟糕的預感,皺著眉頭問棺材店老板道:“請問,那個男孩長什麽樣子?和他同行的女人又是何模樣?您可知他們來自何方麽?”

掌櫃的手揣在兩個袖子裏,回憶道:“那個男孩子嘛,大約五尺多點高,口音是臨安口音。那個女人已經死了,死人晦氣,我就隨便掃了一眼她的臉,沒細看,應該還蠻漂亮的。欸,公子,你打聽他們做什麽呀?”

他僵在原地,心猛地一沈,不會罷,不會罷……

他跟著人們的指引,一路狂奔到墳地。很快,他看見一個消瘦骯臟的男孩正跪在地裏徒生刨坑,男孩雙足潰爛流膿,邊上放了一具紅木棺。盡管那個女人面目全非,但他也認得出她。

悲傷之感湧上心頭,他雙腿發軟,一步一步顫抖著走到男孩面前,剛想伸手扶起他。男孩仰了仰頭,突然沒了力氣,一頭倒在他的靴邊。

那一刻,腦中仿佛劈過一道驚雷。

轟地一聲,他覺得天都塌了。

他低著頭楞在原地很久很久,回過神來的時候,一滴淚珠掉進泥土裏。

他的弟弟和他的母親都死了。

他一生都想保護的兩個至親死了,就在他的面前。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這兩條樸素卻鮮活的生命,怎麽就突然離開人間了?

他在他們身邊坐了三日三夜。

三日三夜後,他把母親和弟弟的屍體都裝在了棺材裏。安置好一切後,他回到了陳家村。

他查清了一切。

是陳家村的村民為了祭祀,害死了檀九和阿凈。

又是他們,又是他們。又是他們!

所有的怨恨都在這一刻爆發,他先是找到了始作俑者——神婆。他冷眼地看著她,揪起她的衣領,將她提到了山巔。

山巔的風呼啦呼啦地刮,這個身材頎長的青年一身黑袍在風中翻飛。他眼中醞釀著怒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地求饒的神婆,開口道:“你不是很喜歡活祭嗎?好哇,我滿足你的願望。”說罷提起她的脖子,直接將她丟下了山崖。

他屹立山巔,聽見神婆的尖叫聲離自己越來越遠。

神婆死了,其他人開心起哄和袖手旁觀的人呢?在他看來,他們都是促成檀九兩次死亡和阿凈死去的兇手。新仇舊恨疊在一起,他當然不會要他們好過。

人死了就可以投胎轉世,他才不會這麽便宜他們。

這些人理應付出代價。

於是,他找到了身體裏存著父親一絲神力的唐小滿。

唐小滿聽說這一切後,隨他來到陳家村。姜無利用那一絲神力,一口氣屠了一村的人,他打造出一個陳家鬼村,打造出一只旱魃。他把他們的魂靈困在陳家鬼村中,要讓他們永生永世都被禁錮在恐懼和絕望中。

至於剩下一群婦孺老人,就讓他們跪在月澤山腳下祈禱好了。

就讓他們畢生都跪在山腳下,為姜潭的寂滅贖罪,為檀九的兩次死亡贖罪,為阿凈的生命贖罪。

他的母親、弟弟,所經歷過的所有無奈和痛楚,他們必須百倍千倍地償還。

白露看到這裏,垂下睫毛道:“原來你就是小滿口中的那個朋友。”

姜無坐在船上,慢慢搖著扇子,眼中略帶笑意,“是啊。不妨再告訴你一些事情,你手裏的那本修仙筆記,曾是在下的東西。”

白露驚道:“什麽……”

“在下是說,你手裏的修仙筆記,是在下留下的。沒想到被小滿撿到了,陰差陽錯下,落到了你手裏。”他眼中笑意款款,斂起自己一顆傷痕累累的心,笑道:“白姑娘,你與在下一樣,都對鬼道有極高的天分啊,看來我們還挺有緣的。選你做在下的替罪羊,再合適不過了。”

白露嘆息一聲,難怪那本修仙筆記上記載的法門,都如此詭譎。

姜無又在白露眉心一點,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後來的故事。

這之後,等陳家鬼村的事情辦完後,他就回到了姑蘇,聽說了許老爺被惡靈附身的事。

阿凈本就是被鎖玉強行召到人世間的一個鬼嬰,死後失去控制變成一只惡靈很正常。他附著在許老爺的身體裏,嘶吼著殺了許府上下許多人。姜無一路趕回去,本想帶走阿凈,卻沒想到被白露和唐谷雨搶先了一步。

不過,他意外進府,發現這座姑蘇巨賈的家宅還不錯,便在底下挖了一片石室,開始在府底修煉。

而他修煉的目的,就是要成為正神。

所以,歸根結底,他攝人魂靈的原因,就是想突破修為,成為正神。

因為正神,可以讓已死之人覆生。

姜潭作為正神,可以讓死去的妻子重生,甚至他存留在神像中的一絲神力,都可以讓死去的小滿覆生。

是故,只要姜無突破修為,成了正神,就可以讓檀九和阿凈覆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8-12 19:19:27~2020-08-13 17:42:3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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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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