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大寒·四

關燈
當這他的回憶如同走馬燈般被放映完時,周圍一片寂靜。

白露沈默很久,無奈道:“原來你做這一切,只是為了你的家人啊。”

“是呀,他們是在下想要保護的人。”姜無坦然道。

她說:“陳家村的村民害死了你的家人,他們罪無可恕,你想怎麽處罰他們都可以。”

“可,”她擡眼,看著姜無一字一句道,“你有沒有想過,那些被你汲取魂靈當炮灰的人,他們也有自己的家人?你失去家人固然悲痛,但這並不能成為你傷害別人的理由。”

“你這樣做,不也是在為自己的利益去傷害別人嗎?這與為了一己私欲而去傷害你家人的村民們,有什麽區別……”

話音剛落,姜無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冷冷道:“別拿聖人的那一套來與我說教。”

“難道你不知道‘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嗎?”他的眼中閃爍著三分陰鷙,繼續道,“何況,人性本惡,鄙陋卑賤,陰暗狹隘,他們本就死不足惜。”

白露蹙眉道:“不。人有善惡之分,有的人即便生來就惡,但只要後天加以教化,還是可以從善的。”

姜無停止搖晃手中一柄折扇,覺得白露的話十分可笑,“你還真是天真啊。”

一提到人,他俊美的臉上立即浮現出慍怒之色。

白露正要開口,他突然一只手扼住她的脖子,他的食指正好壓在她脖子上那道尚未好全的劍傷上,白露感到一陣疼痛,聽他道:“你接觸過幾個人?就敢這麽說?”

“你生來大運,一生都活在你師父的羽翼下,即便來了人間也有唐谷雨幫襯你,何曾真的見識過人性面貌?何曾見識過真正的人間?”他逼視著白露。

“不,我……”白露艱難地發出聲音。

“你什麽?就讓在下帶你見識見識,什麽才叫人間。”他扼住她脖子的力氣大了些,看她還想反駁,他揚起手中折扇朝天際狠狠一劃,頓時雲霧墜落,天搖地動,天旋地轉。

幻境破碎,他們回到了人間。

一晃神的功夫,他已消失不見,白露重重摔在地上。天上正在飄著雪,地上刺骨冰涼,周圍人來人往,這才發現,她已被他丟在大街上了。

白露捂著脖子從地上爬起。

她抖了抖身上的雪水,剛想站起,突然一鞭子從天而降抽在她腿上。成了普通人後,她的體質不再像從前一樣,痛意頓時蔓延全身,想站起來,腿一軟,又重新摔在地上。

“去去去,哪裏跑出來的女人擋在路中央!”

白露聞聲擡頭,只見一個幹瘦矮小的馬夫正駕著輛帶頂蓋的奢華馬車,手裏握著一截馬鞭,怒目圓瞪地看她,“快滾,別擋路!”

說著,不容她站起,又一鞭子抽在身上。白露整個人被扇飛到街邊,撞到了路邊的布告欄。

看著飛馳而過的馬車,她捂著被抽得層層滲血的胸膛,咬著牙艱難地站起來。站不起來,只得坐先緩一緩,“哪戶人家這麽豪橫,駕馬車都不看人的麽?”

布告欄邊蹲了個乞丐,乞丐聽見她的聲音,轉頭道:“豪橫的人家多了去了。姑娘啊,你就自認倒黴罷。人家有錢有勢的,像我們這種人啊還是少招惹,被抽兩鞭子算是好的了。你是不知道,前兩天也是這個位置,路過一這麽高的小女孩。”

他比劃了一下,繼續道:“大約莫子十歲還沒到呢,馬夫沒註意,直接被壓壞了半個身子吶。那場面……”

白露感同身受地痛了痛,感覺牙根都酸了。皺著眉頭道:“啊?那她的爹娘來了沒?帶她去看大夫了沒?活下來了沒?”

“爹娘是來了,不過,大夫倒沒看成。當時她爹看她已經半死不活了,嘆了口氣就帶著她哭哭啼啼的娘走了。”

“走……走了???”白露覺得匪夷所思。

乞丐對白露驚訝的表情感到奇怪,說:“她家本來就窮,爹娘都是種莊稼的,人都快死了,哪會花那個冤枉錢看大夫?治了也未必能活下來嘛。再說啦,要是個兒子嘛倒還帶回去送送終,一個小姑娘,遲早要成別人家的人,當然就留她在那啰。帶回去了,還得多洗床被子,多麻煩吶……”

“啊這……”白露話說到一半,風一吹,布告欄上一張粘的並不那麽牢固的通緝令落在她頭頂,白露胡亂扯了下來。

乞丐看了看布告欄,挪開話題說:“嗳,姑娘,你聽說了明珩君仙的事嗎?”

白露迷茫道:“明珩君仙怎麽了?”

“許府的修士查出來了,她就是前段日子轟動全城的趕屍人!”

乞丐道:“據說,她最初在碧霄間比賽作弊,勾搭青儀宗主上位。後來,這一招被人拆穿,就又騙人說自己是太虛真人的徒弟,自導自演了幹屍人的戲碼,害人白白花錢給她築了神祠,現在神祠都被毀了,神像都被砸爛了。”

白露的心一沈,攤開通緝令一看,居然是她的通緝令。通緝令上居然列舉了她一堆莫須有的罪狀,如“勾結厲鬼”、“縱蠱行兇”、“奸丨淫男人”……簡直劣跡斑斑。最要命的是,通緝令上還繪有她的畫像,畫像臉上黏黏糊糊的,像是被啐了一口濃痰。

白露苦笑道:“所有人都相信我……哦不,相信她就是趕屍人嗎?沒有人懷疑嗎?”

她在被封為明珩君仙的時候,盡力滿足了所有來祈求的人的願望,所有人都說她靈驗。就沖她這點善意,就沒有人願意為她辯解兩句嗎?

“嘁,證據確鑿,有什麽好懷疑的?”乞丐說,“就算這些都是假的,那也說明她被修士搞下去了,早沒當日風光了,一條落水狗而已,誰敢冒著得罪修士的風險來為一條落水狗說話?”

說著,他看著白露,皺了皺眉,遲疑道:“我怎麽覺得,你長得和畫像裏的人差不多?”

白露一驚,心道糟了。

乞丐的眼睛越睜越大,意識到了什麽後,顫抖著嘴唇,爆出一聲驚呼:“明珩君仙在這!我發現她了!!大家快來,別讓她跑了!!!”

白露知道這個時候,自己說什麽都沒人會信,心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拔腿就跑。

乞丐一呼,大家紛紛反映過來,排山倒海般地追上來。

白露一瘸一拐地,一路逃進許宅躲了起來。

確認自己躲過了追逐她的人後,白露坐在地上喘了一會兒粗氣。

緩過來後,她環顧四周。

許宅的值錢物什已一點不剩了,甚至連原本保留的桌椅也沒有了,整間宅院殘破不堪。

她拖著劇痛的腿,捂著疼痛的胸口,一邊往裏面走,一邊皺眉道:“長庚?”

沒有人應答。

她又喊:“阿清?”

仍舊沒人應答。

她頓時生出不好的預感。

白露找遍了整個宅院,當她來到後院時,嚇了一跳。

地上躺著一條銀白色的,死蛇。

他七寸之處的血早已凝固,甚至連嘴裏的蛇信子都被人拔去了。

“阿清!!!”白露瘋了般沖過去,捧起細細小小的死蛇,確認無誤,這就是阿清。

這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她覺得自己一顆心,幾乎痛得喘不過氣來。

她想喚醒他,可這條小蛇,再也不會醒了。

她撿起落在地上的一團紙,打開一看,上面用血歪歪扭扭寫著許多字。可是寫字的人太匆忙,導致很多字都極其潦草,她怎麽也辨不出來。

白露琢磨了很久,終於大致理解了紙上的內容。

這是長庚在臨灰飛前寫的,大約是說,當天白日裏有許多修士闖入了許宅,他們認為,白露就是趕屍人。他們闖入許宅,找不到白露,卻找到了阿清。阿清的軀殼本來就是妖,還成日與她廝混在一起,不是同僚就是她豢養的奸夫,所以把他活活打死了。

長庚是白露一手祭煉出來的厲鬼,只忠一主,想要保護阿清,卻擋不過成百上千修士的圍攻,已經魂飛魄散了。

白露握著長庚的血書,腿一軟,直直跪倒在地上。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啊!!!

阿清還那麽年輕,他還沒來得及鼓起勇氣,去和他的爹娘相認……

可是,他們再也沒有機會相認了……

驀地,一滴眼淚從眼眶裏滾落,滴在血書上。

不知哭了多久,斜陽黃昏裏,地上多了一層陰影,身邊閃現出一襲黑袍,擋住了餘暉。

姜無的聲音從頭頂落下:“如何?現在可相信在下的話了?”

“那些闖入許宅殺死阿清和長庚的修士,所有喊打喊殺想要除了你為民除害的人,其實他們並沒有那麽恨你,許多人甚至還得過你的好處。但,怎麽回事?為什麽他們還要對你擺出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姜無冷笑道。

冬日昏暗的光照滿整個庭院,姜無繼續道:“人間遠遠不是你先前所見到的模樣。真正的人間,強者壓迫弱者,弱者互相傾軋,古怪離奇,充滿了血腥和暴力。你還敢說,人有善惡之分嗎?”

白露的臉上都是淚水,拼命搖頭道:“不,不是的……”

姜無的聲音更加冷漠了,“禍到臨頭還在為他們辯解?還真是不見黃河心不死啊。”

他撒開扇子道:“罷了。沒工夫搭理你了,在下還有別的事要做。畢竟,你這替罪羊可不是白當的。”

說罷,他已一旋身,不見了蹤影。

這時,天已暗,許宅周圍杜鵑啼鳴,開始陸續冒出許多鬼怪來。

許宅一入夜,就會變成鬼宅。

白露現在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是對抗不了他們的。

她來不及悲傷,立刻揩去眼淚,跑出了門。

暗夜裏,鬼魂精怪皆在街道上肆意游走。

白露剛出門,就有一只兔子精發現了她,睜著一對血紅的眼蹦跳著朝她跳來。她一驚,立即跑開。

她感覺自己的腿都快斷了,就在這時,一聲女子尖叫劃破暗夜。

白露疲憊地,順著尖叫聲趕過去。

只見住滿了居民的窄巷之中,站著兩個修士。兩個修士保護著一個衣衫華貴的肥胖中年男人,好死不死,他一只胖手鉗制住了一個少女。少女衣服殘破,像是個乞丐。

她驚恐地撲打著中年男人,尖叫聲響徹一片天,沒有人一戶人家亮燈。

白露被腿上被鞭子抽出的傷口還在淌血,隨著她一次次地奪命奔跑,口子正在不斷撕裂,越來越痛,越來越痛。

她揩去額上汗水,嘴唇發白地跑過去,想推開施暴的中年男人,卻被兩個修士輕松鉗制住。

她掙紮不過,眼看少女衣服就要被撕開,眼疾手快率先抽出修士腰間寶劍,正要捅過去,突然兔子精追了上來。

兔子精才不管你是什麽東西,二話不說蹦跳著沖過來。修士沒有辦法,只能暫時放過白露,先去擊殺兔子精。

中年男子看到白露,一雙眼睛亮了亮,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

白露忍著腿上劇痛,朝他擋下狠狠一踹,中年男子頓時叫喚著滾在地上。她把少女擋在身後,對著哇哇亂叫的男子吼道:“你瘋了嗎?!”

這時,修士已解決了兔子精,朝白露跑了過來,她揚劍朝修士一刺,頓時捅穿對方手臂。

修士吃了痛,腳步一停,她趁機帶著乞丐少女逃跑。

不知跑了多久,她的腿終於動也不能動,脫力地坐在地上,流了一片的血。少女也氣喘籲籲地靠在她身邊,沈默了一會兒,對她道:“謝謝你。”

白露疲憊地閉了閉眼道:“無妨。”

還沒來得及喘兩口氣,街角傳來一陣奔跑之聲。白露愕然擡眼,她們正在一個死巷子裏。

暗道一聲糟糕。

中年男子帶著兩個修士追上來了!

他們一步步逼近。

中年男子躲在修士背後,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這娘們差點要了我的命,今晚你們兩個都跑不了!”

少女立刻躲到白露身後,帶著哭腔道:“你們,你們不要過來……”

白露剛想安慰少女,突然少女伸手一發力,將她整個人都推了出去。

白露被推了個踉蹌,直接摔倒在修士靴前。

白露愕然回首,只見少女跪在地上邊磕頭邊說:“老爺,老爺,你要碰就碰她,我是個乞丐,太臟了。”

“你開什麽玩笑,我救了你,你居然把我推出……”白露驚訝得語無倫次。

話未說完,她額上冒出一排冷汗,一雙腿被扼住。她嘶吼道:“滾,滾開!!!”

中年男子命令修士道:“省得再踹老子一腳,你們先把她劈暈。”

話音剛落,修士一掌劈過來。

白露倏然一暈,眼前開始變得模糊。

她想掙紮,卻絲毫沒有力氣。

這就是……所謂的人間?

這就是……她一直在幫助的普通人?

白露苦笑。

一片暗影中,她恍惚看見一個白影朝自己走來。她想抓住,卻怎麽也擡不起手。

就在那一剎,她沒了知覺。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8-13 17:42:35~2020-08-14 17:48:2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nnnna 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