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立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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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年前的唐谷雨,也曾是一個愛說愛笑的少年郎。

那個時候的人間,雖不像如今的人間一樣六道混雜,但臨近盤古那顆心臟蘇醒,還是會有許多精怪四處作祟。

權貴們敏銳地捕捉到這一動向,想送孩子入宗門修行。他們第一想到的,自然是出過第一位飛升高人的碧霄間。數手一揮,朝碧霄間一擲千金。他們希望碧霄間能將自己的孩子培養為當世英才,好光耀門楣。

唐宗主本想拒絕,因為老宗主飛升乃是兩百多年前的事,繼老宗主之後再無飛升之人,碧霄間的實際力量,早不如從前了。況且修道乃是要看靈根的,有靈根的人才有可能成為所謂的當世英才。

但,碧霄間向來被外界認為修道界翹楚,唐宗主顧慮聲譽,當然不可能將碧霄間的真實力量公之於眾,為了榮譽,只能收下這許多弟子。

可收下之後怎麽辦呢?唐宗主探了探這些孩子的天分,百來人當中,只有一兩個是有點微弱靈根的。但是話已放出去,安能再將這些弟子送回家?

只能硬著頭皮試著教導他們。眼見數月過去,這些嬌生慣養的世家子弟沒有靈根,實在是一點長進也沒有。

他愁得踱來踱去,年幼的唐谷雨看師父整日茶不思飯不想,關切道:“師父,你的頭發都白了。”

唐宗主聽到唐谷雨的聲音,朝他擡了擡眼,想到了什麽,目光聚集在他的眉心。

唐谷雨是唐宗主撿到的棄嬰,他從小天分過人,更難得的是,他五種靈根齊備,且強悍無比,才學了幾年修為就可媲美十二天師,乃是千百年難遇的神童。

唐宗主當即想,唐谷雨是個沒爹沒娘沒靠山的,不論自己對唐谷雨做什麽,都不會有任何後果。如若把這些靈根剝離出來,給那些世家弟子……

唐宗主朝他招招手,道:“過來。”

唐谷雨應聲走了過去。

唐宗主藹聲道:“谷雨,為師遇到了一個難題,只有你可以解決這個難題,你願不願意幫幫為師?”

唐谷雨仰視師父,發現對方正盯著自己眉心看,當即有種不好的預感。但他又認為,如果不是師父將他撿回碧霄間,帶他修行,也許他早已命喪荒野。師父對他,是有救命養育之恩的。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於是當夜,唐谷雨應師父要求躺在榻上。他感覺到師父的靈識緩緩鉆入自己的眉心,突然,眉心劇痛。

他想躲,可君子當信守諾言,當有恩必償,便還是忍著躺在原地。緊接著,痛楚一直從眉心蔓延到整個頭腦,貫穿他整個身體。

靈根極其脆弱,與修行之人本為一體,被碰一下都會讓修行之人渾身顫栗。唐宗主將它從血肉中剜出,生生剝除,比直接用刀劍刺入他眉心還要痛上百倍千倍。

冷汗滲出,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如同在被密密麻麻的蟲蟻啃噬,一點一點,生生啃去他的血肉,痛感一波比一波強烈。

唐谷雨死死攥緊床單,硬是忍住沒喊出來。可身體的自然反應是無法控制的,當唐宗主將他最強大的水系靈根剝離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都脫力地躺在榻上抽搐。

哇啦一口血噴出來。

他痛得眼冒金星,眼前一層霧籠得他看什麽都不真切。隱隱約約中,他感覺師父的手都在顫抖,聲音也顫得厲害,“谷雨啊,你是為師最出色的弟子,為師心裏舍不得傷害你。可若為師不這樣做,只怕整個碧霄間都要保不住。”

他感覺到師父的手撫了撫他的眉心,以為師父是想安慰他,卻不想劇痛再一次襲來。

他睜大了眼。師父是想……剝除他所有的靈根?

唐谷雨渾身痛得厲害,眼前愈來愈模糊,直接在劇痛中昏死過去。

等他醒來的時候,滿室都是濃濃的藥草味,整張床榻都是血。

這一次酷刑過去,唐谷雨並沒有記恨師父。師父亦有師父的苦衷,若非無可奈何,不會出此下策。

脆弱了一陣子,很快又強大起來。他繼續修行,再一次於諸多弟子中脫穎而出。在一次比試中,甚至幾個天師都奈何他不得。

唐宗主有些疑惑,為什麽唐谷雨被剝除了靈根,還是要比常人強出一大截?他小心翼翼地去探他靈根,驚奇地發現,唐谷雨居然可以再生靈根!

唐谷雨是造物主身上的一部分,五根齊備,靈根再生,本就不足為奇。唐宗主雖不知他的真實身份,亦不明白為什麽他可以再生靈根,但,既然靈根能再生,在數百弟子無天資的弟子面前,自然是好事一樁。

於是,唐谷雨第二次被剝除靈根。

接著,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當殘酷的事情做多以後,人也會日趨麻木。唐宗主的手漸漸不再顫抖,慢慢地,這好像就成了一件習以為常的事情。

而唐谷雨,只好日覆一日地接受酷刑,直到六年前,他十二歲這一年,靈核枯竭,靈根再也長不出來。

碧霄間的所有榮譽,不過是靠一個血淋淋的唐谷雨換來的。

這個傷痕累累十二歲的少年,第一次明白人何其可悲,人何其貪婪。他變得不愛笑,不愛說話。

那些得了他靈根的弟子修為突飛猛進,習慣了眾星捧月的單純孩童們認為唐谷雨把靈根貢獻給自己,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得了靈根的他們看著沒有靈根而修行緩慢的唐谷雨,只覺得他是個廢人,不配做唐宗主的首席弟子。

唐宗主心裏對唐谷雨愧疚,便處處護著唐谷雨,教他也教導得極為耐心。

不承想,唐宗主這一行為反而引得其他弟子嫉妒。一個沒有出身沒有靈根的廢人,宗主憑什麽這樣偏心他?

他們隱忍數日,終於趁唐宗主外出之時,遞給唐谷雨一杯摻了藥的水,將他擡起從山間丟下去。

一路山石磕破唐谷雨的皮膚,他渾身脫力,毫無掙紮的餘地。當滾到穹窿山腳下的時候,滿身都是血,早已面目全非。

那天恰好萬裏無星,整座山頭都是黑魆魆的,見不得一點光辰,就如同他的人生一樣。

他閉上眼。

他感覺到自己好像被人抱起,本以為是什麽山間精怪,唐谷雨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不知昏了多久,他是被一陣笑聲吵醒的。

環顧四周,四壁、地板、頭頂皆是木頭,右手邊一方木桌,桌上置有藥碗一盞,珠花一朵。房中點著絳真香,淡雅清神。

他臟臟的衣服上都是血汙,被悉數丟在一旁,身上被捆滿了紗布,著了一件幹凈未染的素衣。

好陌生的環境。

他不是被丟下山崖了麽?

唐谷雨滿腹猜疑,循著笑聲走了出去。

只見木屋前是一方波光粼粼的湖,和一整片梨樹林。微風卷過的時候,湖面上幾朵梨花飄飄蕩蕩,水波輕輕拍打岸邊粗壯的梨樹,其中一棵梨樹下擺著一雙繡花鞋。

他順著樹幹往上看,竟然看到一個女孩子坐在樹上。

她沒有穿鞋襪,一雙光禿禿的腳瀟瀟灑灑暴露在外。白皙的腳在枝椏中輕輕晃動,腳脖子上一串銀鈴發出清脆的響聲。女孩子穿著一襲藕荷色春衫,手裏握著三二枝梨花坐在樹上,笑聲一起,恍若晚夜將逝黎明初至,照明一片春光。

照理來說,女子是不能將裸足示於人前的,她卻似乎懶顧他人目光,硬是不拘無遺地暴露在唐谷雨眼中。

大約是聽到了樹下些微響動,她垂首看見唐谷雨,彎了彎眉眼,“你醒了呀?”

是她把他救回來的嗎?

她還是笑著,翻過身準備從樹上爬下來。豈料一腳踩了個空,直直從樹上跌下。

鬼使神差地,唐谷雨過去接住了她。

這個女孩子理所應當地靠在他懷中,清清冽冽一笑,一點也沒有姑娘的嬌羞之態,反而笑了笑說:“謝謝啊。”

唐谷雨沒有說話。

她跳下來看著唐谷雨道:“你身上的傷痛嗎?我發現你的時候,你倒在一座山腳下。你是不是不小心從山上跌下來了呀?”

原來真的是她把他救回來的。

這個時候的唐谷雨,早被人傷透了,只覺得這世上的一切都很惡心。自然,面對一個陌生女人的時候,也帶著幾分防備心理。

默默後退了一步。

她卻毫不在意,介紹自己道:“我叫白露,是從昆侖山來的。”說著,指了指天空某個雲霞密布的位置,繼續道:“我師父是姑蘇人,已經飛升一萬多年了,近來有些念舊。過幾日是他老人家誕辰了,我便想著給他來姑蘇買點特產回去作賀禮。沒想到在山腳下遇見了你。”

昆侖山?飛升一萬多年?唐谷雨有些詫異,她竟是下凡的仙子麽?如此荒誕的事,也不曉得她是不是在騙他。

唐谷雨皺了皺眉,還是不說話。

白露見他總是不說話,又道:“嗳,你怎麽不說話呀?你不會是跌下山的時候撞到喉嚨了罷?”說著便毫無顧忌地朝他伸手。

就在手剛剛觸及他脖子的一瞬間,唐谷雨驀地捏住她的手腕。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會崛起,放心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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