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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立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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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谷雨皺眉看她:“為何救我?”

眼前的女子疑惑地“啊”了一聲,顯然無法理解,“救人也需要原因嗎?”

她想了一陣,另一只空餘的手撓了撓頭遲疑道:“我想救你就救你,哪有什麽理由嘛。師父跟我說,仙者當明德修身,兼濟蒼生……誒,你捏疼我啦!”

唐谷雨雙目微睜,略感驚訝。眼前這個裸足朗笑,野蠻無禮的少女,嘴裏竟在念叨著什麽“明德修身,兼濟蒼生”。

這是他與白露初見時的情形。因為她信口而出的這八個字,唐谷雨對她的印象,也由裸足朗笑、野蠻無禮轉變為明艷活潑、睥睨世俗。

他緩緩松開自己的手,白露手腕泛紅,多了一道指痕。她卻毫不在意,看了看暖日當空的天說:“快午時了,你該餓了罷?我去給你煮些東西吃。”這才穿上鞋,一路跑進木屋。

白露端著菜站在門口朝他招手道:“快些過來呀,飯菜會涼的。”

他回過神來,慢慢走了過去。

白露邊吃邊道:“這木屋是我租的。我本來想買完了東西就回昆侖山,但我看你傷重,起碼得養好些日子才能好,便想著在這等你養好了再走。對了,我廚藝好不好?我師父最喜歡吃我做的魚啦,是不是很好吃?誒,你別老不說話嘛,倒顯得我像個自言自語的傻子……”

唐谷雨冷卻有禮道:“多謝。”

白露擺擺手說:“舉手之勞,不必客氣不必客氣。”

入夜,天漸漸黑。唐谷雨坐在榻上,屋中黑不見五指。他記得,自己被師弟師妹們丟下山的時候,目光所及之處亦是像此時一樣一片漆黑。

這個十二歲的少年,一想到這段從山頂一路滾到山腳下的回憶,一想起自己最敬畏的師父一次又一次生生剝除他靈根的痛楚,就止不住地發顫。惡寒、恐懼、痛楚如潮水般襲來,在一片暗夜之中包裹著他,幾乎悶得他喘不過氣。

痛苦在心底壓抑久了,爆發出來的時候,就會瞬間不可收拾。

他懼怕黑夜。

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一個人影端著碗走進來,一如當日端著藥碗走進來的師弟。

自然反應使他顫抖著瑟縮到床角。

耳邊響起一個女聲:“原來你怕黑麽?”

啪地,眼前亮了。

只見白露一手掌心端著一團小火花,將一只裝滿透明膏藥的碗擱在桌上,輕聲道:“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唐谷雨警惕地看著她。火光映出她一張笑靨,道:“這是我煉好的藥。你該換藥了,不然傷口會化膿的。”

說著將手伸過去,唐谷雨本想避開,可大約是她一團溫暖的火花點亮了他的視野,在白露面前,他竟覺得心安,便只坐在原地不動,由她揭開他的紗布。

透明的藥膏抹在他的臉上身上,竟觸膚生溫。白露邊給他擦藥邊道:“你身上全都磕破了,你是怎麽摔成這樣的呀?要是不好好換藥,留了疤破相,那可就不好了。”

唐谷雨沒有說話,睫毛微微顫抖。

這幾年,他早就習慣一個人舔舐傷口了。眼前這個人,竟然不求回報地對他好。

擦完藥的時候,唐谷雨蓋被躺下,火花剛滅,又陷入黑暗,他下意識一抖,抓住白露的裙角,“你別走。”

白露停下腳步道:“哦對,你怕黑啊。”她回首靠在榻邊,說:“小的時候,我也怕黑。我大概比你還嚴重一點,因為我不僅怕黑,還怕打雷……那個時候,師父就在邊上守著我,時間長了以後,我發現黑夜和雷聲其實也沒什麽,漸漸地便也不怕了。”

她輕輕抱住唐谷雨,握住他的手說:“你睡罷。我在邊上守著你,時間長了,你就不會再怕了。”

從來沒人抱過他,更沒人這樣握過他的手。唐谷雨覺得這未免也太失禮了,很想甩開她的手,可他又實在害怕。兼又知她沒有別的心思,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動彈。

感受著她逐漸平穩的氣息,唐谷雨安下心,也閉上了眼,酣然入夢。

翌日清晨,唐谷雨醒來的時候,白露仍舊裸足坐在梨樹枝頭,兩只小黃鸝停在她面前一根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她便也嘰嘰喳喳地學著小黃鸝啼鳴,一雙腳丫子晃來晃去,腳踝上銀鈴發出清脆的響聲,一直撞進唐谷雨的心裏。

看見唐谷雨醒了,她笑著跳下從樹上爬下來,對他道:“我快回昆侖山啦,今天要去集市裏買些特產,你與我一起去罷。”

唐谷雨點點頭。

鬧市之中人聲鼎沸。他跟在白露身後,剛剛走到大街上,突然身後一陣馬蹄聲響。只見一位少年公子策黑馬而奔,一路笑,一路撞翻許多人。被撞翻的人不論受傷與否,只拍拍自己身上的塵土,敢怒不敢言。人群中傳來奴仆氣喘籲籲的叫喊聲:“少爺,少爺慢些呀~”

顯然是哪家的混世魔王出門了。

眼見黑馬正朝他們奔來,唐谷雨腳尖碾地,正要出手。突然,白露驟然回首,將他撲倒在街邊。

唐谷雨被白露緊緊護著,驚愕地坐起身。她對唐谷雨道:“你有沒有摔疼啊?”

他搖搖頭。

估計是她在治療時看他沒有靈根,便以為他只是個普通人。所以才會在危急情況下,第一時間沖過來保護他罷。

唐谷雨也想問她一句“你有沒有事”,可“你”字才剛剛吐出口,白露驟然跑了。

他只得跟上白露。

只見她一路追上黑馬,足尖一點,羅裙一翻,竟然英姿颯爽地飛身上了馬,揪住公子的衣領,將他帶倒在地。讓唐谷雨更驚訝的是,她下一步的動作,居然是直接把公子按在地上打一頓。

白露將公子揍得鼻青臉腫邊揍邊說:“你怎麽可以隨隨便便傷人?你沒看到那些被你撞翻的人摔得多慘嗎?出門前你爹娘沒有教過你要講禮貌嗎?”

唐谷雨、追上來的奴仆、街道上所有人都驚呆了。

不拘格套、敢愛敢恨。唐谷雨對她的了解又深了一層。

午後,白露抱著一大堆酥餅糕點回小木屋。她趴在桌上數自己還剩下幾個銅子兒,唐谷雨合衣服躺在床上養神。就在這時,門外由遠及近響起一陣腳步聲,木門驟然被破開。

兩個穿著道袍的青年驀地闖進來,腰間還掛著王府令牌。顯然,是少年公子記恨白露讓他出糗,花錢雇了兩個修士來尋仇。兩個修士勢如破竹,一眨眼功夫,白露已連連後退,眼看就要跌倒在地。

一個修士道:“什麽嘛。我還以為是什麽厲害角色,原來就是一個築基期都沒夠到的散修啊。”另一個眼睛一眨不眨,揚起劍就朝白露劈下。

就在那一瞬,唐谷雨立刻扶住她。。

他把白露擋在身後,一手握住修士手腕,咯啦一扭,修士手中的劍掉落。他迅速接住,揚手一劈,頓時狂風卷來直接把他們帶倒在地。

唐谷雨一套身法幹凈狠辣,筆挺地立在地上拿劍指著方才這個想要白露命的修士,握劍的掌心裏嘶嘶流竄著一股白光。仿佛稍稍用力,這人就會即刻喪命。

另外一個趁機挪到白露身後,唐谷雨立即察覺,一揮手,地上倒著的修士就直接飛出門外。一劍抵在另外一個的脖子上,“別動她。”光語氣就冷得足以讓人退避三舍。

修士眼皮都不敢擡,立即沖出門去跑了。

白露訝然,滿臉寫著不可思議。她看著唐谷雨道:“你才幾歲啊?怎麽修為比天師還高?”她看著唐谷雨掌心裏刺啦刺啦流竄的強大靈力,語氣有些遲疑,“可,那天我把你帶回來的時候,分明記得你連靈根都沒有,你怎麽可以……”

唐谷雨垂下睫毛,沒有說話,看著她被劃破的胳膊肘,心裏竟然有些心疼。

默默地取來紗布。

入夜天黑,唐谷雨躺在榻上,白露還是握著他的手,疑惑道:“你這麽強,也怕黑嗎?”

唐谷雨沈默了一會兒,跟她說了自己的事。

白露被他說得眼淚潸潸,抱他抱得更緊了,手也握得更緊了,幾乎帶著哭腔,“你好慘啊。”

唐谷雨無言。

又過幾日,白露即將回昆侖山。臨走前的一個夜裏,她尚放心不下唐谷雨,送了他一本古醫書,她道:“這是我從師父書房裏找出來的書。哎,雖然沒有靈根很難修煉,但就你這個底子,比一般人強了不知道多少,估計勤奮點也沒人頂的過你了。這本醫書呢,你好好收著,我師父他是個藥師,他收藏的醫書肯定很厲害。你學個煉藥罷,以後再被下藥,就一眼就能看出來了嘛。”

她關照道:“另外啊,我教你個火訣。黑暗被照亮以後,你就不怕了。”

唐谷雨收了醫書,跟著她教的做,掌心裏果真跳出一朵火花來。兩朵明晃晃的火光聚在一起,點亮整個居室。他擡起睫毛,發現白露鬢邊別了一朵梨花。她在火光中朝自己笑得爽朗,一動,發間那朵梨花就落在他手心裏。

這是她留在人間的最後一夜。白露還是像先前一樣,握緊他的手抱著他入睡。

這一晚的唐谷雨,也握緊了她的手。

唐谷雨明白,當年的自己在白露眼中,不過就是個乳臭未幹的少年而已。

她沒有問過他的名字,那時的他滿臉滿身傷疤,她亦不知他的真實相貌。她給予他的擁抱、關懷、溫暖,僅是出於一顆善心罷了。他於她來說,不過漫漫人生中一個可憐卑微的過客,再多的,都不值得她記住。

但她永遠不會知道,她不經意間施舍的那一點光亮,一直點亮他的人生至今。

六年前一別,唐谷雨原以為自己這一生都不會再見到她。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機緣巧合之下,她竟再一次與他相遇,恰逢他最好的年紀。

六年過去,她依舊是當年那個活潑明艷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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