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立夏·一

關燈
待白露清醒的時候,已是滿屋白日天光。

肩膀被沈沈的東西按住,臉上有濕濕黏黏的東西在游走。她擡眼,一張黃白相間還帶些黑條的貓臉懟在面前,兩只軟軟的小爪子搭在她肩膀上。琥珀似的一雙圓眼眨了眨,正在啪塔啪塔舔她臉的小粉舌頭縮了回去。

小貓崽子靈活一跳,乖巧地直著兩條前腿曲著兩條後腿坐在枕邊,黃白黑相間的細尾巴搖來擺去。小貓崽子嘴巴兩邊白色的觸須動了動,嘴巴一張,發出一聲嬌嬌軟軟的奶音。

“喵嗷~~~”

哪來的小貓崽子?

白露一坐起來,被子就順著身子滑下來。

她愕然,衣服呢?

她環顧四周,枕席間淡淡的藥草香,房內的布置……

這是唐谷雨的房間?

白露四下翻找,也沒找到自己的衣裳。

她先是有片刻的憤怒。這人是變態嗎?把她搞得半死不活還不夠,還要扒光她衣服讓她嘗嘗恥辱是什麽滋味嗎???

但,憤怒過後,她又開始覺得不對勁。因為現在不僅身上一點都不痛了,她還活蹦亂跳的,好像渾身上下都充滿了氣力。

難不成,中間有隱情?

白露想出門,卻又沒有衣服。目光兜兜轉轉,停在枕畔的小貓崽子上。她伸手在小貓崽子的肚皮上寫了個符,道:“去,去找唐谷雨。”

小貓崽子聽了她的使喚,拱了拱背,“喵嗷”了一聲,邁起小細腿兒走出了門,順道後腿一勾,貼心地把門帶上了。

白露嘴角勾了勾,是只有靈性的小貓崽子。

這個咒印,叫窺世咒。白露打在小貓崽子身上以後,可以通過它的視角查探外界發生的事情。

借著小貓崽子的眼睛,覺得尋常路邊那些踩到了都不心疼的花花草草都變得巨大,就連繞著小貓腦袋亂飛的蚊子,都大得欠揍,讓她忍不住想一巴掌拍死。

小貓崽子的嗅覺很好,光靠著氣味馬上找到了自己的主人。

她不了解碧霄間的地形,只覺小貓崽子邁著四個腿迅速跑跑跳跳,轉了十幾道彎,穿了幾十道門,等她眼暈的時候,嗖地溜進了一間大堂。

大堂門緊閉著,小貓崽子是從窗格裏擠進去的。只見堂室的上首坐了個方面闊額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邊上立著謝杳,另有幾個老者和中年男人分兩列坐在堂兩側的雕花檀木椅上。

唐谷雨立在大堂中央,還是白色的束發帶,白色的衣袍。她順著小貓崽子的視野觀察,發現他的右手握著些布料。根據布料的色澤和材質判斷,應該是謝杳代唐谷雨送給她的衣裳。

堂內氛圍似乎很緊張。

再看仔細些,唐谷雨握著衣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身子略微有些顫抖,臉色很難看,嘴唇緊緊抿著,目光銳利,仿佛別人一靠近他,都能被他的眼神殺死。

他這是,生氣了?

堂上的謝杳哭哭啼啼道:“碧霄間好歹也是第一大宗門,辦的比賽若是被挽玉觀贏了倒還說得過去,好歹挽玉觀也是僅次於我們的宗門。但若是被一個不知來路的野丫頭贏了,豈不是丟人丟死了嗎?”

“何況,這野丫頭整天纏著師兄,老往師兄身邊鉆,安的什麽心師兄看不出來嗎?”她蓮步輕移走下堂,眼眶紅得像是兩個桃子,壓低了聲音繼續說,“我是為了師兄好啊。”

白露震驚,聽這話的意思……

謝杳還想說話,唐谷雨打斷她說:“況且比賽勝負,全憑個人實力,與宗門何幹?輸了不丟人,若是為了贏傷害她才算是失顏面。”

謝杳哭得更厲害了。堂上的方臉男人沈聲道:“谷雨,話不是這麽說的。宗門向來都是靠實力說話,若是我們幾大宗門全都輸在一個來歷不明的鄉野丫頭手裏,那麽……”

唐谷雨的眼神更加陰沈,他說:“師父曾經總把‘道法自然,眾生平等’掛在嘴邊,既然平等,便沒必要在意道者的來歷身世。”

“何況,你往衣上淬毒,會害死她的。”唐谷雨把目光投向謝杳。

謝杳拿帕子揩著眼淚,道:“死了就死了,一個沒臉沒皮的野丫頭,哪有碧霄間的榮譽重要。師兄……”說著就伸手想拽唐谷雨的手臂。

白露意識到,自己錯怪唐谷雨了。

唐谷雨手裏的衣裳落在地上,他後退一步讓謝杳抓了個空,眼中燃燒著不可遏制的怒火:“住口!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方臉男人開口道:“谷雨,阿杳是為了宗門著想,她沒說錯。”順手捏了個火訣,地上淬了毒的衣料瞬間化為灰燼。

唐谷雨看向他,眼中又是憤怒又是驚愕,“師父,您說白露沒有出身,不配贏這場比賽。可曾想過,十八年前,弟子也不過是您在山腳下撿到的一個棄嬰。若論出身,弟子才更沒有資格贏這場比賽。”

方臉男人沈默了一下說:“你麽,你天資過人,與尋常人不一樣。谷雨,你是為師座下最適合擔重任的徒弟,將來最有可能繼承為師的宗主之位,何必在一個野丫頭身上計較,不要固執了。為師不可能為了她,冒風險讓你們重新比一場。且,就算是為師答應了你,諸位天師也不會答應。”說著看了看左右兩排的天師。

天師們有的捋著胡子沈默不說話,有的微微頷首。

唐谷雨雙眼睜大,“天師們也是這樣想的麽……”他的語氣充滿了不可思議,憤然道,“這樣的宗門,弟子實在沒資格繼承,師父另覓他人罷!”

宗主猛地拍了一掌桌子,桌子裂出一條縫,道:“逆徒!你說什麽!”

白露已驚得說不出話了。

只聽唐谷雨一字一句道:“師父教導弟子,修道者,理當以平等的目光來看待所有人。師父如今卻為了宗門榮譽視人命如草芥。宗門中人如此,與滿天下橫行的妖魔又有何區別?弟子無父無母,出身鄙陋,辜負師父厚望,並不想繼承宗主之位。”

“大逆不道!你竟敢頂撞我!還汙蔑宗門!”宗主手下的桌子碎裂,怒不可遏道,“師長之命不可違,宗門之名不可辱!按照門規,頂撞師長,一百棍,汙蔑宗名,二百釘!”

右側一個白胡子天師一聽,手抖了一抖道:“谷雨,一百棍下去,只怕你已是皮開肉綻了,若再加二百釘,直接釘入骨髓,你這身修為算是廢了。你與宗主認個錯,也就罷了,宗主也消消火。”

白胡子身邊一個黃衫天師亦道:“是啊,宗主,谷雨天資難得,若是廢在這裏,於宗門來說便是少了個人才,宗主聽他認個錯,便當此事沒發生過罷。”

幾個天師亦紛紛附和。

宗主沈吟片刻,似有轉圜之態。

唐谷雨硬聲硬氣,“大逆不道,弟子逆的是什麽道?何為道?弟子自覺無錯,”他說,“甘願領罰。”

“好哇,天師們都已給你臺階下了,你既還不思悔改,”宗主臉紅如豬血,更氣了,高聲喝道,“來人!”

兩個男修應聲推門進堂,幾個天師還在勸。唐谷雨依舊抿著嘴唇,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麽。男修問宗主:“是先用棍,還是先用釘?”

宗主篤定道:“先用釘。”

白胡子的手又抖了一抖,說:“若是兩百釘釘在身上,相當於接下來一百棍,每抽一棍釘子就嵌進去一分,若是碰到骨頭,扛不過來,這輩子可就完了啊……宗主,您要不再想想?”

“痛了才知道悔改!”宗主道。

唐谷雨闔眼站定:“弟子自覺無錯,無可悔改之處。”

白露不了解碧霄間,不曉得他們的規矩,棍可以靠字面意思理解,但這個釘,是個什麽玩意兒?

她坐在榻上繼續通過小貓崽子的視角觀察。只見地上鋪了一卷草席,唐谷雨躺在草席上,背對天面對地,一個修士無波無瀾地說了一聲“青儀師兄,得罪了”,便挑了一根細長的銀釘,緩緩刺入唐谷雨的背。

唐谷雨一聲不發,白露眼睜睜看著血滲過層層白衣,白露的雙眼緩緩睜大,不知這個修士是不是和唐谷雨有仇,居然專門挑脊梁刺!

倘若是這樣,兩百釘紮完,再打上一百棍,這人還能活嗎!

宗主看著唐谷雨的慘狀,語氣略有緩和,開口道:“碧霄間歷來不懂事的弟子不少,通常忤逆師長,有什麽不當言論,認個錯也就不罰了。谷雨啊,你受了這一下,還不後悔嗎?為師再給你一次機會,認個錯,這事便過去了。”

唐谷雨的聲音很沈:“若這兩百釘,一百棍,能換得平等道義,弟子自無悔。”

話音剛落,又一釘刺入他的穴位,唐谷雨忍著沒吭聲,卻整個人抽了一抽,席上緩緩漫出一灘血。

媽的唐谷雨這人有病吧!不要命的嗎!

白露急得團團轉。捫心自問,她來這裏,只不過是想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贏十顆種子回去改善生活條件而已,誰知道唐谷雨這人是來玩命的。

沒出身就沒出身,不公平就不公平,不就一句話嗎!哪有命重要啊,有病!!!

眼看著一根根釘刺入唐谷雨的身體,白露頭皮發麻,顧不得多的,翻身下床瘋狂翻找能穿的衣服。

偏唐谷雨這人收拾東西起來喜歡搞得特整潔,她翻來翻去沒找到衣服都屯在哪。她又借小貓崽子的眼看了看堂中情況。

只見唐谷雨四肢軀幹,身上細細密密被紮滿了銀釘,每根都挑痛的位置紮,一身衣裳已沒有白的地方了。他動也不動地趴著,兩個修士站在兩邊,一棍下去,本就沒入了半根的銀釘,進去了三分之二,幾乎可以透過他的骨髓將他刺穿。

又一棍下去,銀釘直接觸到他的骨頭,骨節碎裂。

他的眼睜了睜,痛昏過去又生生被疼醒。兩手緊緊抓著地,五指泛白,躺在席上血肉模糊。

白露焦躁得要命,找了半天,終於在櫃子最頂上找到一身衣裳。

她胡亂披上,一身的白,雖是男裝,卻出乎意料地符合她的身材,估計這是唐谷雨幾年前的衣服。她沒空多想,隨手束了頭發就循著小貓崽子的蹤跡跑出房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