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立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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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幾重回廊,白露強行破門而入。

兩個修士的動作未免也太快了,光白露尋衣服找路的功夫,就已把唐谷雨打得血肉橫飛。

真真切切地看到唐谷雨奄奄一息的模樣時,白露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整堂的人,宗主坐在堂上,小臂靠在雕花木椅的扶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兩排天師有的在唉聲嘆氣,有的扭過頭去眼不見為凈,有的沈吟“打得好”。

那兩百根銀釘,許多根已混入他的血肉中,只能看到小小一點銀光嵌在血裏,還有兩根直接刺穿了他的肩膀。

不過是一句違心話而已,唐谷雨為什麽不願意說!

這人怎麽這麽固執!

宗主見人闖入,立刻一招打過來,白露下意識擋開,運起靈力的這一刻,突然發覺身上靈力更盛了,茫茫一片白光直接壓過了她的金光。

她這才明白,她中的毒,是唐谷雨直接輸靈力解開的。

只是,他的靈力都給她了,那他自己呢……

他渾身上下一點靈力都沒有,挨了兩百釘,一百棍?!

他瘋了嗎!!!

“住手!”白露臉色煞白,健步沖過去奪過修士手中的木棍。

“大膽!”宗主猛地站起身,對兩個修士道,“把她轟出去。”

“我自己會走。”白露狠狠地看了他們一眼,登時一彎手指,兩只不知道哪裏來的活屍跑進來擋在兩側,兩個修士不敢近前。

她想扶起唐谷雨把他帶走,可他身上卻是血肉模糊一片,一處可以下手的地方也沒有。白露只能硬著頭皮往他傷口上碰,讓他靠在自己背上。唐谷雨靠在她背上的那一剎,白露感覺自己的肩膀一疼,一枚穿過唐谷雨肩膀的銀釘紮在白露身上,險些疼得她叫出聲來。

她這具仙體都扛不住的痛,如此紮兩百次,怕是半條命都沒了。

再拿棍棒一截一截打進去,往覆一百次,傷一重疊著一重,渾身痛得連筋帶骨。

一句話而已啊,唐谷雨說了就可以免受一切痛,這人在想什麽啊……

簡單一句話,哪有一條命重要。

眼看白露費力背起唐谷雨,邊上又有兩具行屍擋著,兩個修士不敢上前,宗主怒道:“你要幹什麽?!”

她道:“他身上一點靈力都沒有了,你們這樣,會把他打死的!”

謝杳驚愕地擡紅腫的一雙眼:“師兄怎麽可能會沒有靈力……”

宗主一張方臉上閃過一絲驚慌,卻還是端著架子道:“死了也是我徒弟,與你一個粗鄙賤民有何幹系。攔住她!”

唐谷雨身上血腥氣重得很,血還在不停流著,順著衣衫淌到地上。

白露不了解宗門的規矩,亦不清楚宗門聲威的重要性,更無法理解宗門背後的利害關系。但她不傻,她明白自己今天一把唐谷雨帶走,肯定就要與碧霄間結仇了。可,眼下唐谷雨都傷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了,宗主顯然不會停手。要是真打完了那一百棍,唐谷雨就算不死,一身修為也很難保存了。

結不結仇哪裏有唐谷雨的命重要。

眼看兩列十二位天師就要上前,白露下了狠心,兩個人的靈力交在一起無比強大,頓時外面響起修士們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大堂門顫了兩顫,轟然倒在地上。

登時數百活屍湧入堂中,宗主、謝杳並十二位天師措手不及。白露趁著他們打鬥的功夫,費力帶著唐谷雨朝山下離去。

山腰處雲氣繚繞,白露負著比她高比她重的唐谷雨,累得滿頭大汗。突然一把劍擋在白露面前,“停下。”

白露循著寒光淩冽的劍望上去,僵住了。

擋在她面前的,正是那對雙生道士裏,高個子的那個。

“青儀師兄是我碧霄間的人,懲罰沒結束,你不能擅自把他帶離。”他拿劍指著白露道。

完了……她剛才已把所有祭煉過的活屍都派去拖住宗主和天師了。現在是白天,鬼也沒法召出來。

她還扶著個唐谷雨,手都騰不出來,哪裏打得過這個道士啊……

她講理道:“若是我不把他帶走,只怕你們青儀師兄就要折在今日了。”

她靜靜註視著他,心說他既然是唐谷雨的師弟,應該,也不希望唐谷雨死罷。

對方嘴唇一開一合:“死了就死了。”

白露驀地睜大眼。

“死了,我就少一個競爭對手。我怎麽可能會讓你帶走我的好師兄呢?何況,”他的臉色有些陰沈,“昨日你在蓮花臺下如此羞辱我胞弟,真是出夠了風頭啊,我胞弟可是被同門嘲笑了一晚上。”

完蛋。舊怨疊著新仇,他就是成心來找麻煩的。

白露臉色難看,眼看著對方出劍,正思索著對策,忽然眼前一陣繚亂,簌簌花瓣從空中落下。一根開滿花的樹枝擋在面前,將這一劍擋了回去。

要是騰得出手,白露真想揉揉眼睛,看看自己是不是餘毒未清產生幻覺了。

剛剛,是一根梨樹枝幫他們擋去了一劍?

白露伸了伸脖子,順著梨花飛來的方向望去。只見棧道微微晃動,梨樹枝自然飛入迎面而來的人手中,在氤氳中化為一把雕花寶劍。

來者一身淡紫色輕薄織錦,袖上繪有水流紋,踏過棧道從裊裊嵐煙中款款走來。他雙目眼尾低垂,眼角一顆淚痣,給一張清雅的臉平添幾分愁態。

白露記得他。她第一天來人間的時候,他幫她結過賬。

許清明。

這幾日見慣了一身清冷素白,白露覺得自己的審美都被唐谷雨帶偏了,以致於現在看到許清明這一身花裏胡哨的華貴衣衫,非但不覺得羨慕,腦袋裏還驟然蹦出一個詞兒:花蝴蝶!

花蝴蝶飛身上前與雙生道士打鬥,揮劍之餘還不忘扭過頭有禮有貌地朝她溫和一笑,嗓音裏亦帶了幾分笑意:“姑娘似乎遇見了些麻煩。”

白露心底暗道佩服佩服,打架的時候還跟空跟人家說話,嘴上道:“是啊,多虧了公子。”

花蝴蝶的目光往唐谷雨身上稍作停留,又移回白露臉上,善解人意道:“姑娘若有急事,便先離開罷。此處有我。”

她雖不曉得為什麽許清明會突然出手幫她,但眼看唐谷雨氣息奄奄,她也沒心思與他多寒暄。扶穩唐谷雨,千恩萬謝道:“好。你家住哪?大恩大德,事後我一定登門拜謝。”

花蝴蝶道:“姑蘇,寒山街頭,楓晚橋畔,許府。”

白露楞了一楞,寒山街頭,楓晚橋畔,那個位置的許府,不就是她去除過邪祟的地方麽……

既然許氏夫婦是阿清的爹娘,阿清也叫許清明,那面前這個許清明是……何許人也?

現在的情形容不得她多想,於是又道了聲謝,便下了山。

接下來的一路還算順暢,不過穹窿山距離她的許宅尚有些遙遠,是故待她回到許宅時,已過午時了。

白露剛把唐谷雨小心翼翼放下,他衣襟裏便游出一條銀白色的小蛇。她驚喜道:“阿清你沒事啊?”

阿清眼淚汪汪地說:“我沒事,但谷雨哥哥有事。”

白露有些奇怪,“你們之間又沒交集,他有事,你哭什麽?”

“你的衣服上被淬了毒,我躲在你的袖子裏,與你的衣裳有接觸,因此我也中了毒。但我的鱗片厚,中毒沒你深,昏迷的時候還存了幾分意識。”他抽抽噎噎。

“所以呢?”

“所以,他做了什麽,我都感知到了,”他說,“你不省人事的時候,他直接把你抱回房拿靈力把你身上的毒逼走了,也順道救了我。我醒來之後,他正為了你的事要去找宗主和天師們,我覺得你受了委屈,就應該討回公道,便纏在他身上跟著他去了。他與老宗主和天師們爭執起來之後,宗主罰他,他怕我受牽連,一直把我保護在懷裏,我一點傷都沒受。”

阿清的聲音帶了些哭腔,“他救了我的命啊嗚嗚嗚嗚嗚……”

白露低頭沈默了一會兒,道:“他人很好。”

阿清還在難過,“谷雨哥哥會不會有事啊?”

“不會,”白露篤定道,“你放心,我會讓他恢覆如初的。”

唐谷雨被罰得太慘烈,背上已是不能看了,衣裳血肉銀釘都黏糊在一起,她只得拿剪子一點一點地剪去他背上的布料,有的布料都黏在肉裏,只能強行分離開來。

忽地手一抖,挑出一枚……她映著光線看了看,不,是半枚銀釘。

紮在身體裏的銀釘,再被棍棒打到直接折成兩半……她心驚肉跳,唐谷雨怎麽熬得下來!

一枚銀釘、兩枚銀釘、一塊衣料、兩塊衣料……挑著挑著,她又挑出一既非銀釘又非衣料的塊狀物。映著光線辨認了半天,終於辨認出來,居然是一塊木屑。

白露的臉色越來越陰沈。

她第一次,清晰地對宗門感到厭惡。換個詞來說,是惡心。

她握住唐谷雨的手,把唐谷雨的靈力都還給了他。

有了強悍的靈力的支持,他身上的傷迅速開始已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眼見唐谷雨愈來愈幹凈愈來愈完整的背,白露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剛才,她把他的衣服剪了。

她臉色難看,那他醒來以後,穿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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