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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谷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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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嗓音平穩,不含一絲感情:“按照規矩,勝者只能有一位,所以最後,需要二位一決勝負。”

白露臉上剛剛浮起的笑,凝固了。

為什麽對手偏偏是唐谷雨!

若是尋常打鬥,不過是無關大雅的切磋。只是,先前發生了那麽多事,萬一唐谷雨懷恨在心,打架時候超出了切磋範圍,下狠手把她殺了怎麽辦?

太危險了……

有人用手肘拱了拱她,“嗳,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他作出一副疑惑的表情看著白露道,“老實說,你方才是如何殺了那麽多活屍的?果然作弊了是罷?”

她回過神,不曉得何時那對雙生道士又來到了她身邊。矮的那個嘴角止不住地上勾:“我就曉得,你肯定是作弊了嘛!鄉野之地的賤民,能進山已是福分了,奪冠,不可能的,哈哈哈……”

“沒。”白露真誠看著他們道。

“你就不要狡辯啦,連宗門都報不出來,師父就是個糟老頭子,哪可能殺幾千屍啊?”不知是哪裏傳來的聲音。她這才發現,所有修士都在饒有興味地打量著她。

“是啊,第一場可以靠隊友,第二場有機會作弊,第三場和青儀道長單打獨鬥,可就沒有空子鉆了。資歷差就是資歷差,到頭來還不是要現原形。”

“還是趁早遁了罷,也好給自己留些顏面嘛。”

“就算是遁了也沒法留顏面,作弊作得過了火奪了個冠,怕是整個山頭的人都聽說白露這個名字了。這名字不僅土,還順口,過耳不忘,哈哈哈哈哈哈,我該記一輩子了~”

他們你一嘴我一嘴,壓根就沒打算給白露辯解的餘地。

“其實……這位姑娘也是有些實力的,我在後山時,偶然看見她是以馭活屍的法子殺活屍,應當沒作弊罷……”人群中響起一個聲音,雖輕,卻恰好能讓人聽清楚。白露循聲看去,還挺驚訝,那個先前數落過她的銀鎧修士居然在幫她說話。

立馬又一個聲音壓了過來:“此等邪術,來路不正,旁門左道,上不了臺面,如何能殺得兩千餘活屍?你沒睡醒還在做夢嗎?”

“馭活屍?我可從沒聽說過修真界有誰會馭活屍的。這個鄉野丫頭要是會,我把頭割下來給她當球踢!”雙生道士裏矮的那個又開口了。

白露本就為自己對唐谷雨幹的事煩惱,現下蘿蔔青菜們蒼蠅般地在她耳邊嚷嚷,真是煩死了!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忍無可忍。

她聚起些靈力,食指彎了彎。“啊!!!”那個道士突然慘叫。

一只青白的手破土而出,猛地抓住他的腳踝,順著他的腳踝攀上去,一捏。咯啦,他的鎧甲碎了一地。

“你打算什麽時候把你頭割下來給我這個鄉下人當球踢?”白露盯著他問。

白露又把目光投向非議過她的修士,道:“還有你,我瞧你的頭在脖子上掛著好像除了動動嘴皮子也沒什麽用,要不也割下來給鄉野丫頭踢一會兒啊?”

活屍沖進人群中,登時嚇得所有人不敢吱聲,她繼續道:“說了沒作弊就是沒作弊,哪來那麽多廢話!”

祭司握著神杖在臺上敲了敲,沈聲道:“肅靜。”

白露撇了撇嘴,祭司看似公正,卻不在他們胡亂揣測她的時候發聲,倒是在她要生氣的時候讓人家肅靜了。

她飛身上蓮花臺,踩著一地月光立在頂上,站在唐谷雨對面,兩曜劍在夜色中泛著淡淡寒光。

唐谷雨從眾人數落她開始就已立在臺上了。她忐忑地朝唐谷雨看去,卻發現唐谷雨並沒有在看她。這個白衣少年,正垂著睫毛,在看著臺下的人。他雖依舊神色淡淡,眼中卻似乎流露出了一些道不明的情緒。像是,覺得他們很可悲。

兩人到齊,祭司一身巫衣翻動,退到後方道:“開始罷。”

白露惜命,邊揮劍邊厚著臉皮對他道:“我知道我之前對你幹了很多不該幹的事,但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別弄死我啊……”

他避開,嘴唇一開一合,白露原以為他會問“憑什麽”,唐谷雨卻吐出了一句話:“我不會傷你。”

白露有些懵。

刀劍無眼,她向來不怕。她只是希望他別懷恨在心把她弄死而已。

我不會傷你是什麽意思?誰打架前會來這麽一句話?

這人的處事風格和思維模式,還真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

白露心裏還是沒底。眼看唐谷雨一劍朝她劈過來,劍氣連帶星輝氣朝她卷來,她翻身一躲,看似氣勢洶洶的寒光卻僅是擦過她的頭發,連一根頭發都沒削下來。

他還真是……言出必行啊。

唐谷雨旋身又一劈正當落在她左肩。領教了上一次的威力,白露放寬心,正要出劍,突然渾身發麻,麻到渾身上下所有器官,五臟六腑生生絞痛,一陣暈眩。

“你……”她捂住心口,痛得說不出話來。

還沒好好打自己就輸了?

這麽突然?

陰溝翻船???

被唐谷雨騙了?!

想下狠手就下狠手啊,幹嘛還要先給她口糖吃!這男人怎麽這麽狠毒!!!

女祭司端著架子回到前方,瞥了她一眼,端著一副處變不驚的架子高聲道:“碧霄間青儀道長奪冠。”

底下一片嘩然。

有聲音嘲諷道:“這麽快就輸了嗎?”

有聲音揶揄道:“還以為多厲害,原來也就是個作秀花瓶嘛,哪有資格跟青儀道長過招?”

有聲音揣測道:“估計是有內傷,想來修煉旁門左道,走火入魔了留下些暗傷,是必然的。”

有聲音感嘆道:“也對。雕蟲小技看著挺風光,最後還不是要淪為笑柄。”

白露氣死了!

什麽旁門左道,她才沒內傷呢!

她鐵定是被唐谷雨陰了!!!

白露心裏五味雜陳,難以置信地看著祭司將十顆種子遞給唐谷雨,氣不打一處來。跌跌撞撞,額上不斷冒著冷汗,她跌到蓮花頂邊緣,兩腿一軟,鞋底一滑。

唐谷雨卻沒接種子,迅速飛身過來一把將她拉回去道:“怎會如此?!”

白露憤怒得氣血上湧,哇地噴出一口血,將他白色的衣襟染得血紅。白露艱難道:“你騙我!”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別人騙她。

偏偏這個人,還是她很有好感的唐谷雨。

唐谷雨的眼中流露出驚愕,仿佛什麽都不知道一樣:“我何時騙過你?你傷太重產生幻覺了?”說著握住她的手腕要探她脈象。

她忍著痛把自己的手從他掌心中抽出,恨恨道:“你贏都贏了,裝什麽好人?我輕薄你四回是我不對,你想打我殺我都認,騙我是什麽意思?先送我一套衣服,再說不傷害我,好讓我掉以輕心殺得更痛快嗎?”她越說聲音越輕。

明刀明槍可以接受,私底下搞小動作實在是惡心人。

她沒什麽力氣,聲音太輕了。以至於底下的人什麽都聽不見,有人嘖嘖讚嘆:“青儀道長真是好心啊,大宗門就是有大宗門的風範呢,鄙陋之人,哪裏比得上?”

“還不領情,哪來的大臉?”

“半推半就麽,既能撈到好處,又能顯得自己高貴,這種把戲,我見多啦。”

唐谷雨皺著眉頭:“我何曾送過你衣服?”

白露認為,現下眾目睽睽,唐谷雨肯定是不想讓人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麽,急於跟她這個鄉野鄙陋之人瞥清關系才這麽說。這麽一想,就更氣了:“是啊是啊,你當然沒送過我衣服呢!”說著就一把將他推開。

原以為他與宗門的人都不一樣,沒想到他們都是一類人。

也是。白沙在涅,豈有不黑的道理?

幹幹凈凈的一身白衣,真是諷刺。

這種垃圾比賽的獎勵,她不要了!

白露拿劍撐著地,一步一步艱難地走下臺。阿清順著她的手臂從袖中滑下來,軟綿綿地纏在劍柄上,白露焦急地喚他:“阿清?”

毫無反應。

唐谷雨打的明明是她,可為什麽阿清也受了牽累?

急火攻心,她只覺昏昏沈沈,周圍朦朦朧朧有修士的指責聲,也有細微的笑聲。

“我幫你療傷。”白色的身影擋在她面前,摻住她的手臂。白露覺得眼前模糊,腦子裏卻很清楚,這是唐谷雨。

“滾滾滾滾滾!”她怒道,想推開他,可是痛得一點力氣都沒有。

她從小到大,哪裏受過這種委屈。

眼前愈來愈黑,這只手松開她的手臂,反而橫過她的背,又多了一只手橫過她的腿彎。渾身一輕,她被人淩空抱起。

她感覺到人群的嘈雜聲離自己愈來愈遠,耳畔有風聲。頭頂的聲音飄忽空靈,既像是唐谷雨的聲音,又像是自己在許多年前聽過的某個聲音,叫她辨不清楚,“我怎麽可能舍得傷你?”

一聲長嘆。

源源不斷的靈力註入她的身體,強大而溫厚。半昏半醒之中,她仿佛在一片白光之中,看到了一天繁星,一脈雪山,一曠原野。就連鼻息間,都縈繞著皎皎梨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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