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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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洗漱完畢的程陌鉆進了柳青青早早為他鋪好的床。經常小住的緣故,程陌在秦楚河家甚至有自己的一張床,就並排放在秦楚河的床邊。明明是緊張的高中暑假,可對於在大考小考中一路遙遙領先的秦楚河而言,他甚至連補習班都不用去上,而成績緊隨其後的程陌也同樣如此。在別人看來苦不堪言的假期,對二人來說卻是實實在在的放松時間了。

“暑假第一天,你有什麽想做的事嗎?”程陌戳了戳隔壁床的秦楚河。

秦楚河側枕著胳膊看他,搖了搖頭:“沒什麽計劃。你呢?”

“我也沒,但是總覺得在家躺著有點浪費。”程陌嘆了口氣,忽然靈機一動,“對了,市郊不是重金投了一個新的游樂場麽,聽說過山車超級過癮,咱倆都沒去過,要不要一起去?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他從小就是個游樂園狂熱愛好者,這些年林林總總去了不少游樂場,對於追求極致速度的過山車更是毫無抵抗能力,秦楚河一個不落都陪他去了。

“好啊。”秦楚河無聲地笑笑,替他擦掉頭發上沾著的水珠,想了想又皺著眉頭起身,從床頭抽屜裏拿出電吹風,“頭發吹幹再睡,不然容易頭疼。”

“啊我突然感覺好困。先睡了。”不愛吹頭發的程陌把頭一蒙,倒進被子裏開始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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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夜晚程陌睡得並不安穩,昏沈間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就好像有一只上帝之手強硬地翻開了他人生前十七年的走馬燈。在某些時刻他好像回到了小時候,臺階上坐著小小的他和秦楚河。太陽已經快要下山,爸爸媽媽還沒有回來,他癟著嘴,差一秒噙著的眼淚就要流下來,秦楚河卻在搜刮自己口袋之後又摸了一遍他的口袋,用蜷縮在他口袋裂縫深處得來艱難的最後一元錢,給他買了一根小雪人的雪糕。

驚人的自控力,縝密的思維邏輯,從容的處事方式,永遠波瀾不驚。那不是從孩童時代就應該擁有的品質,秦楚河卻仿佛得到上天饋贈一般,被早早地賦予了。擁有這些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他游離在同齡人的圈子之外,只做一個冷靜的旁觀者,因為對他們的樂趣從來都無法感同身受。

只有程陌是那個唯一能夠進入秦楚河世界的人。一種無形的紐帶將他們連結在一起,程陌開心的時候秦楚河也覺得心裏嘗到了一點甜味,程陌傷心的時候秦楚河便覺得心像是被什麽揪起來,就好像秦楚河是通過程陌的感受,來感知這個世界的喜怒哀樂一般。

時光飛逝,初中的程陌第一次收到女孩子寫給他的情書。他還沒來得及看,就被秦楚河木著張臉給抽走了。秦楚河那會兒已經開始比他高,被秦楚河舉起來的情書他踮著腳也夠不到,只能一邊氣急敗壞地蹦跶一邊朝他嚷嚷,少年特有的難堪和羞赧在臉上映出一片窘迫的潮紅。

走馬燈像連映的膠片電影,轉眼就到了他們剛上高中的時候。那會兒秦楚河已經是個在各學校間小有名氣的人物,在各種學科競賽中展露鋒芒,市區所有的重點高中為他搶破了頭,有些甚至開出了驚人的獎勵價碼,而他最終選擇了程陌決定去的這一所。

想當然耳,這樣的人甫一入校便大放光芒,成為老師和同學們課間談論的高頻話題。而他本人卻與極高熱度恰恰相反地,永遠游離在這些聒噪的圈子之外。多數時候他都安靜地坐在教室靠窗的角落,戴著耳機,看著窗外飛過的候鳥或者偶爾飄落的秋葉。逆光的剪影裏,少年特有的挺拔和利落被鍍上一層模糊的光暈。

直到很久以後,秦楚河的背影都反反覆覆出現在程陌的夢境裏,成為後來一段時光中他用來回憶秦楚河的,少得可憐的一點東西。

“看球!”

體育館的戰局盛況空前,比賽進入膠著狀態,兩隊比分糾纏不下。程陌運球的間隙看了眼計分板,76:78,和對方還有兩分的差距,而時間還剩不到二十秒。要想贏得這場比賽,除非能投中三分。

對方必然也認識到了這一點,把全場三分球準頭最高的程陌防得死死,讓他絲毫沒有投球的機會。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汗水滴在光滑的地板上,球鞋摩擦發出吱嘎噪音,這是一場關乎學校榮譽的對抗賽,一貫的勝負欲讓程陌不允許在自己身上失敗。他穩了穩呼吸,剛準備殊死一搏,驀地聽見一個平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準備傳球。”

全場註意力都在程陌身上的時候,身為前鋒的秦楚河不知什麽時候從內線穿了過來!多年默契在此刻化為絕對信任,幾個假動作之後,程陌將球朝三分線外的秦楚河傳了過去!秦楚河接球。起跳。投球。

籃球入框,發出漂亮的空心音,終場哨聲幾乎在同時吹響。

79::78!他們在最後一刻反敗為勝!

歡呼聲排山倒海襲來,幾乎將體育館蓋頂掀飛,激動萬分的隊友沖上前去,在秦楚河身邊躊躇了一會兒,不約而同地選擇把程陌拋了起來。程陌在餘光中看見全隊最大的功臣走到場邊拿起自己的運動飲料喝了一口,汗水從臉頰和脖頸落下,打濕白色的球衣球鞋。他好像跟這一切都毫不相關,可目光卻穿透攢動的人群朝程陌看了過來,嘴角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在上下震蕩的視線裏,秦楚河舉起手中的飲料瓶,朝他遙遙地敬了一杯。

忽然,歡呼聲如潮水般褪去。程陌猛地皺眉,左小腿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他從慶祝的人群頂端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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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木馬!”

人潮如織的游樂園裏,五彩氣球和糖果的芬芳將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緊緊包裹。早已將前夜夢境忘在腦後的程陌剛從雲霄飛車上下來,一擡頭便被出口處的旋轉木馬吸引住了視線。

得益於高昂的造價,這裏的旋轉木馬是豪奢的上中下三層,最下層是低矮的小木馬,專供小朋友娛樂,而頂層如同扇葉般向外延伸展開。最頂層的木馬並非由鋼管固定底座,而是從上方由堅韌的鋼絲繩垂吊,整個基座轉動的時候,最頂層木馬便會像秋千一樣旋轉著鋪開。

“試試這個?”程陌拉著秦楚河摩拳擦掌地上了最頂層,選了個最靠近外圍的棗紅色木馬坐了上去,而秦楚河騎了一個純白的獨角獸,穩穩當當地坐在他身邊。

輕柔的音樂響起,彩燈流水般點亮。基座緩緩轉動,鋼絲繩繃直,木馬慢慢遠離地面,溫柔的女聲貫徹整個旋轉木馬。

“在飛速流逝的光陰裏,有沒有一個人,是永遠不曾改變的?在這樣的瞬間,請看一看你身邊的人。不論怎樣,請永遠記住有一個人,曾經陪你一起走過這樣一段短暫而幸福的時光。請永遠記住他。”

程陌轉頭看向秦楚河,後者也同樣認真又安靜地看著他。彩燈流轉,孩子們鶯雀般的笑鬧聲匯成長河,程陌的眼睛裏忽然只剩下面前這個人堅毅又篤定的臉。

秦楚河勾起唇角,朝他緩慢又溫柔地微笑了一下。

不知怎的,眼前的畫面忽然和另一段未曾發生過的記憶重疊在一起。那是另一個奇詭的游樂場,有著會說話的兔子和背著焦油桶奔跑的青年,綴著斑斕彩燈的碩大燈牌在漆黑的夜空中點亮,在如長河流動的光影裏,秦楚河也是這樣看著他。

啪嗒。一滴眼淚滴落在青年緊繃的嘴角。

伴隨著突然亮起的“WEE TO NOVED”字樣,兔子的話語在旋轉木馬的背景音裏拉得好長。

“不——要——哭——哦——”

兩張秦楚河的臉交替重疊,彩燈忽然信號中斷似的一齊亂閃,耳邊忽然傳來游人的驚叫。

小腿錐心地刺痛著。

如同頃刻間悉數斷電,程陌眼前一黑,再次墜入了無邊的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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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目光所到之處都是一片刺目的白。

頭痛欲裂。喉嚨冒煙似的幹渴,吞咽的動作刀割般疼。

翕動鼻翼,消毒水味漸漸明晰,程陌緩緩轉動眼球,過了好半天才費力地睜開眼睛。

是醫院沒錯。白床單,病號服,吊瓶悠悠地搖晃著,透明液體不疾不徐地落下。秦楚河在不遠處,醫生正和他說著什麽,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眉心卻有一道很深的陰影,第一次看上去有些憔悴。

燈光太刺眼了。程陌費力地閉上眼睛,醫生的話卻零零碎碎地飄到耳邊。起初他沒意識到醫生說的是什麽意思,那些話就像顛三倒四的句子飄進他支離破碎的思緒裏,後來他慢慢聽懂了。

“盧·賈裏格癥……”

也叫運動神經元病、肌萎縮性側索硬化癥。程陌躺在床上有些費力地想。或者另一個廣為人知的名字。

——漸凍人癥。

窗外似乎淅淅瀝瀝地開始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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