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孟然話音一落, 說時遲哪時快，王斌便帶著一幹人沖了過來！

兩個身強力壯的漢子跟拎小雞似地把張氏從椅子上提起來, 將她往地上一甩, 再一左一右地掣住她的肘按住她的肩, 按著她面對老太君跪下了！

這一系列動作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張氏帶來的那些陪嫁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們的主子就已經讓人給擒下了！

“啊喲——！”

不知是膝蓋磕到地板疼的, 還是手臂被人給折疼了, 張氏發出了一聲慘叫。

張氏這一聲慘叫讓張家的陪嫁們回過神來了。

這些大媽大嬸紛紛立起了眉毛眼睛, 兇神惡煞地就要撲過來救自家主子。卻不想這些個膀大腰圓的婆子都是花架子，王斌上來一人一腳, 只用須臾功夫，便將這一夥人都給打趴在地上了。

察覺自己武鬥鬥不過王孟然, 張氏張口便罵了起來：“王孟然你這個狼心狗肺的男人！我嫁入你王家十五載, 為你王家勤懇多年, 將上下都打理得服服帖帖妥妥當當的,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可好, 現在倒是要為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打我？！”

“莫須有？！”王孟然冷笑了一聲, 將那賬本直直地戳到張氏的臉上去, “這明明證據確鑿，張氏你也有臉說莫須有？！”

“我不管！這事兒反正是你養的好閨女王如沐起的頭！她也要挨罰！”張氏是氣急了，開始亂咬起人來，“還有王斌！還有你們這些人！你們竟然敢對我這個當家主母如此放肆？！就不怕我回頭和你們秋後算賬嗎？！”

而扣押張氏的那兩個人根本就不在乎她說的話，只聽王孟然的意思, 將張氏死死地扣住。

得知孫女王雨霏在自己的壽宴上出了醜，王家老太君原本就很不高興了，現在一看這事兒還是兒媳婦一手策劃的，對她頓時心生厭惡來。

扶著丫鬟的手從位置上站起身來，王家老太君對兒子王孟然道：“後面的事你就看著辦吧，就不必同我稟報了！”

看老太君這樣子是要離開，王孟然便對她拱手一揖，道：“母親就下去歇息罷，這兒的事，兒子會處理好的。”

張氏一聽靠山老太君要走，更慌了：“老太君！老太君您別走哇！！您疼了兒媳這麽多年！您給我說句話好不好？！王孟然他要打我哇！”

王老太君只當沒聽到張氏這些話，由丫鬟攙扶著，施施然離開了。

老太君帶著自己的人走掉後，屋裏只剩下了王孟然的人，還有張氏和她那一群被打翻在地的陪嫁們。

看著這一屋子的烏七八糟，再想到昨日宴席上王如沐出的醜，王孟然當真是說不上來自己此刻是什麽心情。

自知大勢已去，原本還張牙舞爪的張氏此時也萎蔫了，流下了老虎的眼淚：“孟郎……念在我為你生下一雙兒女的份上，念在我服侍老太君盡心盡責的份上……你不要對我如此殘忍好不好？孟郎、孟郎……”

張氏淒婉地叫起王孟然來。

“孟郎”這一稱呼，讓王孟然有些恍惚。

他和張氏也不是沒有過郎情妾意的時候，只不過因為張氏早早有了身孕，那時光便如露水一般短暫了。

王孟然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張氏一服軟，他便有些心軟了。

可一想到昨夜裏女兒王如沐的眼淚，王孟然又覺得此事不能這般輕易地放過張氏這個罪魁禍首，便又問了她一句：“那你說，昨晚上的事情，是不是你指使的？”

王孟然打定主意了，如果張氏老老實實地認罪，他就對她從輕發落。

誰知道張氏一聽到王孟然這個問題，當場就炸毛了：“不是我！是王如沐那個小賤貨害我們家雨霏！”

張氏這個回答，打消了王孟然對她的最後那點愛惜之情。

冷哼一聲，王孟然轉頭向王斌下令：“將張氏拉下去，按照家法，仗責三十！”

頓了一頓，王孟然又板著臉，補充：“不許放水！”

————

張氏被王孟然命人打了三十大板。

不過王孟然給她留了面子，並沒有當眾打她，而是讓王斌將她押到王家祠堂的院子，關著門打的。

即便如此，當家主母張氏因犯下錯誤，讓家主杖責三十的事情，還是在王家大宅裏傳開了。

這個張氏也是個有骨氣的人。才受完刑，連藥都顧不上塗，氣若游絲的張氏馬上就命自己的人打包好行李，然後帶上一雙兒女，連夜回娘家去了。

兩天之內，王家這一系列的熱鬧，讓金陵城內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們看得是應接不暇——昨晚上不是王家老太君的壽辰嗎？是沒辦好嗎？

聽說劉知府的女兒在宴席到半的時候就帶頭走人了，是席上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第二天這一大早的，王家當家主母張氏怎麽又帶著女兒兒子回娘家了？

聽說張氏還身負重傷。才回到娘家還沒下馬車，張氏就暈厥過去了！為了搶救張氏，張府門口熱鬧得像開了診鋪一樣！

從這一連串的怪異之中，吃瓜群眾們嗅到了不一般的味道——看來在王家老太君的壽宴上，發生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在大家紛紛揣測之時，有些個目睹了王雨霏醜狀的丫鬟沒管好自己的嘴，把王雨霏在宴席上出醜的事給傳出去了，而張氏的陪嫁們也不小心說漏了嘴，讓外人無意間得知張氏是被王孟然命人給打了三十板子……

得知這兩個真相的吃瓜群眾們一下子就把事情給串聯起來了！

王家二小姐當眾出醜，肯定是張氏造成的，所以王家家主王孟然才這般生氣，將妻子狠狠地責罰了一頓！

可才推出這個前因後果，吃瓜群眾們才高興了一會兒，又給整懵了——呃，好像不太對？

王家二小姐不就是張氏親生的嗎？！這個親娘為什麽要害自己的親女兒啊？！

因為匪夷所思的邏輯和勁爆的新聞，王家一時間成為了全金陵城的焦點。

————

就在王家的事情在金陵城傳得沸沸揚揚、吃瓜群眾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唯恐天下不亂的王家族人，又紛紛找上了王孟然。

和城裏百姓們的關註點不同，這些族人來找家主王孟然，是想勸他去張家把張氏和她帶走的一雙兒女給請回來。畢竟，家不可一日無主，這張氏嫁入王家多年，將上上下下都打點得十分周全，咱們王家離不開她吶！

其實，在張氏回娘家的這幾日，王孟然也是過得有些苦不堪言。王家是個大族，族內的應酬最是麻煩不過了，處處都要思慮周全。除開族內這一大堆事務，王家還要同其他的名門交往，日常的人情往來也要捋得清清楚楚的。

張氏在時，王孟然大可把這些瑣細雜事全都丟給她管。可現在張氏甩手不幹了，王孟然只能硬著頭皮把這些活計都給攬了下來。

才管了四天家，王孟然已經覺得自己頭都要禿了。

在這令人頭禿的時刻，王孟然憶起了張氏的好。

而她做過的那些惡，王孟然恰到好處地，選擇性遺忘了。

————

被族內的長輩們這麽輪番上陣地游說了一整天，王孟然被他們給“說服了”，並準備“免為其難”地，親自去張家，請張氏回來。

但是，在王孟然出面請張氏回來之前，他還要先安撫好一個人的情緒。

——他的大女兒，王如沐。

————

在王家族人上門來找王孟然的時候，顧舒窈就猜到了他們為何而來。

所以，在王孟然出現在自己屋子裏的時候，顧舒窈並沒有吃驚。

並且，顧舒窈還搶在王孟然開口之前，在他面前跪下了：“爹爹，女兒有一事相求。”

王孟然正犯著愁不知如何同女兒開口，聽到顧舒窈這話，只覺得心裏緩了一下，然後順勢就接下了她的話：“沐兒你說。”

在開口之前，顧舒窈先是咬了咬下唇，才勉強地笑了笑，道：“爹爹……您去把夫人給請回來吧。”

沒料到顧舒窈會說出這樣的話，王孟然楞了一楞，不解：“沐兒何出此言？”

“雖說夫人對沐兒做下了那樣的事情……”提到那件事，顧舒窈像是後怕一般地頓了頓，眼中泛起淚光，卻還是勉強自己繼續說下去，“但是沐兒知道，夫人對咱們王家很重要……夫人為人處世老道，同城中諸位夫人交好、與族人們相處和睦，是咱們王家最適合的家主夫人……”

看到顧舒窈滿面委屈，卻仍然願意客觀地評價張氏、甚至還有誇讚她的意思，王孟然對自己這個女兒的憐憫之心更重了。

看到王孟然看向自己的目光變得柔和和憐愛，顧舒窈猜到是自己這一步棋下對了，便又繼續：“女兒看到這幾日夫人不在家中，爹爹忙於家中庶務，日夜辛勞，人都憔悴好多……”

說到這兒，顧舒窈款款俯下身去，向王孟然磕了個頭：“女兒不忍心看爹爹這般辛苦，所以，女兒懇求爹爹，去把夫人請回家來罷。”

稍一停頓，顧舒窈又道：“況且，雨霏和山霧到底是我們王家的人，一直住在外家也不好，還是回家來才好。”

山霧，是王雨霏一母同胞的兄弟王山霧，此次也被張氏一並帶回娘家去了。

聽完顧舒窈這一番話，王孟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哎……還是我的沐兒最貼心懂事……”王孟然親自彎下腰去，將顧舒窈從地上給扶起來，道，“爹爹今日來尋你，也正是要說此事……”

說到這兒，王孟然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但是爹爹想到之前張氏對你做出了這樣下作的事情，爹爹這時候若是去接她回來，只怕我的沐兒心裏委屈，便一時不知如何同你開口……”

“爹爹，沐兒……”顧舒窈哽咽了一下，眼睛濕潤起來，“這點委屈，沐兒還受得住。”

顧舒窈越是如此體貼，王孟然對她就越是內疚。

又嘆息了一聲，王孟然在女兒的肩膀上拍了拍，道：“沐兒放心，就算張氏回來了，爹爹也會囑咐王斌多看著你這邊一些，不會讓她再有機會欺負你。”

顧舒窈低低地應了一聲。

王孟然微微頷首，四下看了看女兒的住所，正巧看到門口有個丫鬟在探頭往屋裏看，剛要呵斥一聲，可轉念一想，又似乎明白了些什麽。

沈吟一番，王孟然又對顧舒窈道：“等一會爹爹就叫王斌將你這屋裏的丫鬟盡數都撤掉，給你換些可心的丫鬟，你看可好？”

王孟然這話說得正中顧舒窈的下懷。

又鄭重地對王孟然福了一福，顧舒窈道：“沐兒在此，謝過爹爹的關心。”

“自家父女，說什麽謝。”王孟然說著，憐愛地摸了摸女兒的頭，“這些日子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爹爹回想了一下過去發生的那些事情，越想越覺得張氏這個女人可怕！”

顧舒窈知道王孟然說的是過去這十多年來，張氏暗地裏挑撥王孟然和王如沐父女關系的事情，便知道自己不用再去操心如何去揭穿張氏真面目之事，可以籌備下一步的計劃了。

心想著此時尚未到火候，顧舒窈便並沒有提及自己計劃中的事情，只同王孟然道：“還好紙不包住火，萬事都有撥雲見月之時，我們父女倆沒有繼續相互誤會下去。”

發現大女兒不再如往日那般說張氏的壞話，王孟然只當是這件事讓她成長了，不由欣慰：“我的沐兒長大了，也懂事了……爹爹很高興。”

頓了頓，王孟然又安慰顧舒窈道：“不過沐兒你放心，爹爹不會再讓張氏傷害到你了！”

顧舒窈的目光閃了閃，對於王孟然說的這話並沒有感到十分欣喜。

但她仍眼中帶淚，故作歡喜道：“有爹爹您這話，沐兒當年受過的那些委屈，便也就不值一提了。”

顧舒窈的話再次狠狠地戳中了王孟然的心眼子。

對大女兒的愧疚之情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王孟然忍不住也跟著她一起濕了眼睛：“我可憐的沐兒——！”

爹爹以後一定會保護好你的！

————

王孟然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

從大女兒的院子裏出來，王孟然馬上命人套了馬車，前往張家去請張氏回家。

在娘家待了七八日，張氏早就被長輩同兄嫂念得不行了，王孟然一來，也顧不上走過場了，當即便帶上王雨霏和王山霧一道兒回了王家。

張氏回家的動靜很大，就算是同她住得最遠的顧舒窈，也聽到了從她住所方向傳來的吵雜人聲。

知道是王孟然將張氏這座佛給請回家來了，顧舒窈心中冷冷一笑，更是堅定了自己要離開王家的信念。

這王孟然口口聲聲說會保護好自己這個大女兒，可還不是一轉身就馬上把張氏給請回來了？

鬼知道以後她同張氏再發生摩擦，他還會不會站在她這邊？

顧舒窈對於上輩子王如沐被趕出去王家之後，王孟然對她不聞不問任由她死在街頭的事情，一直耿耿於懷。

她並不認為王孟然就像他這幾日表現出來的模樣，是個慈父。

而王孟然對於原配李姍的感情，也未必見得有多深。否則他也不會在李姍屍骨未寒之時，就迫不及待地將張氏給娶進門來。

什麽王家族人的逼迫，只怕是他王孟然用來抵擋外界斥責的借口罷了！

想到這兒，顧舒窈又不由得陷入沈思——既然如此，那王孟然這一次為何會站在她這邊，選擇同張氏撕破臉的呢？

認真地想了好久也沒想出個答案，顧舒窈放棄了。

罷了罷了，反正她同這一大家子也不會再相處多少時日了，就隨他們相愛相殺去罷！

————

張氏回到王家的次日，王斌派人來，將顧舒窈屋裏伺候的丫鬟都給換了。

顧舒窈知道這是換湯不換藥，監視她的人不過是從張氏的人變成了王孟然的人罷了。

張氏在王家養了兩日傷，便不再臥床，帶著傷，將自己這有限的生命，再一次投入到王家無限的後勤工作去了。

而王孟然親自出馬將張氏請回王家之事，再一次讓金陵城內的吃瓜群眾們看不懂了。

這王家的人都在搞點什麽啊？！對自家人也要先打一巴掌再給個棗嗎？受虐狂嗎？！

與此同時，王雨霏在王老太君的壽宴上如何出醜的細節也一點一點地被吃瓜群眾們扒出來了。

知道王雨霏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脫衣服，金陵百姓們只……一言難盡。

受此事影響，原本幾乎要將王家的門檻踏爛的媒婆們迅速退避三舍了，王家頓時變得門可羅雀。

原本在金陵未婚圈子裏炙手可熱的王雨霏，頓時變成了個無人問津的賠錢貨。

這樣就算了，連帶她的兄弟王山霧的婚事，也被王雨霏影響得黃掉了——同王山霧指腹為婚的陳家人，在前兩天也向王孟然提出了退婚的要求，說是自家女兒還小，還想多留她在家幾年。都說男兒當先成家後立業，陳家人不想影響王家小公子的前途，故而向王家提出退婚。

王孟然又不蠢，哪裏看不出來這些都是陳家人的借口？

但是人家一心想要退婚，你強求也是無用，王孟然只能答應了。

果不其然，次年年初這陳家小姐便許了新的人家，年底就出嫁了。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

王雨霏身價大跌，自然也影響到了異母姐姐王如沐的行情。

但是顧舒窈並不在乎。

原本張氏就不會給她找什麽好人家，現在沒人來上門提親就更好了，免得張氏給她亂點鴛鴦譜，毀了她這一生。

在張氏回歸王家的第十天，顧舒窈收到了從京城裏寄來的信。

看完這封信，顧舒窈知道，離開的時機到了。

————

這日是初一，是王家一大家子陪王老太君用晚膳的日子。

吃完了飯，在喝茶的時候，顧舒窈起身來，鄭重地向三位長輩行了禮，開口道：“祖母、爹爹、夫人，沐兒昨日收到了來自京中外祖母的家書。外祖母說多年沒見過沐兒了，甚是想念，想叫沐兒進京去陪她一陣子。沐兒看了一下黃歷，三日之後的初四是個易出行的吉日，所以我想三日後出發，前往京城探望外祖母。”

顧舒窈這突如其來的安排，讓在場的人都楞住了。

張氏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反應過來的張氏當即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沐兒！這事兒怎麽這麽突然？！”

也怪不得張氏要炸毛，畢竟她才回到王家沒多久，繼女就要去京城投奔外祖母，金陵城裏的人還不知道要怎麽說她呢！

她家雨霏已經要嫁不出去了，在這個關鍵時刻，可不能再讓王如沐這個小騷蹄子節外生枝，火上澆油了！

顧舒窈焉能不知張氏想些什麽？也不管她，只看著王孟然和王老太君，問他們：“爹爹、祖母，沐兒上一次見外祖母也是五年前了。都說老人家都是見一面少一面了，沐兒想在外祖母還健康的時候，多陪陪她。”

王孟然並沒有馬上答應女兒的要求，而是問她：“長公主果真寫了家書來，邀請你去京城小住？”

王如沐的外祖母是當今聖上的親姑姑太真長公主，所以王孟然這般叫稱呼她。

一早就料到王孟然必會有此一問，所以顧舒窈是將長公主的家書帶在身上的。王孟然一問，顧舒窈便將家書從衣袖中摸了出來，雙手呈於他：“爹爹請看。”

王孟然拆開信件後，先掃了一眼字跡，確定出自長公主之手後，才將這份信細細讀起來。

看完了信，王孟然轉手將其呈給了王老太君：“母親，您請看。”

王老太君拿了信，也看了一遍，然後頷首道：“的確是長公主的字。”

顧舒窈不言語，只乖巧地等候父親和祖母的下文。

王孟然沈吟片刻，同老太君道：“母親，既然是長公主盛情邀請，我們也不好推辭她的好意……不若就答應了她，讓沐兒進京去，陪她老人家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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