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兒子這話, 王老太君便點頭應和道：“我也是這般想的。”

頓了頓，老太君補充：“打從李氏亡故之後, 我們同京城這一門親戚的走動便變得少了。這次讓如沐去一趟京城也好，也好讓我們王家同李家重新親近起來。”

王孟然和王老太君母子兩個這一唱一和的, 都是讚同顧舒窈去京城的意思, 張氏頓時說不出反駁的話來了。

見母親也是同意自己的意見的，王孟然捋了捋胡須, 便轉身對顧舒窈道：“那沐兒你便去罷。”

說到這兒, 王孟然略一停頓，又道：“但是初三是不是太趕了？就兩日時間，夠你收拾行李嗎？”

顧舒窈知道，自己能得到父親和祖母的同意，讓自己去京城見外祖母已經十分難得，便沒有在時間上面和他們糾結：“如果爹爹覺得不妥，那女兒晚些兒再動身也成。”

“那就再往後推幾日罷。”王家老太君直接就替顧舒窈拿了主意, “除開你收拾行李花時間, 我們王家也要給長公主一家準備禮物，時間太緊的話，怕是禮數不周，傷了兩家和氣。”

說完，王家老太君就轉頭吩咐張氏道：“張氏, 給長公主一家準備禮物之事就交給你了。你這兩日就先把旁的事情放一放，按照李家眾人的性子，先擬一張單子出來。我看過了覺得可以, 你再安排人去采買。”

發覺自己不被人重視便罷，還要被安排去給王如沐的外祖母家那一大家子準備禮物，張氏心裏嘔著氣，卻還是不得不應下：“……兒媳知道了。”

見事情都安排妥當了，王老太君點了點頭，然後對顧舒窈招招手，將她喚到自己跟前來，叮囑道：“等沐兒你見到了長公主，可千萬要記得把我們王家的問候帶到。”

顧舒窈對王老太君行了一禮，鄭重道：“祖母放心，這些沐兒都省得的。”

看著自己這個自幼失恃的孫女，王老太君心中暗嘆一聲，沒再說什麽，讓屋裏的人都散了。

————

雖說張氏對自己這個繼女有多般不滿，但是婆婆交待下來的事情，她還是不得不認認真真地去辦的。

張氏根據京城長公主一家各人的性子擬好了單子，給王老太君過目並得到她老人家的同意之後，便安排人去采買了。

與此同時，顧舒窈啟程去往京城的日子也看好了。這個月十二是個萬事大吉的好日子，王孟然給女兒定了這日。

不過，初十的時候，太真長公主的人抵達了金陵。一行將近五十人，據說是長公主不放心外孫女獨自上京，特地撥了一支親衛隊過來，前來護送。

見長公主對自己這個外孫女如此上心，王老太君不由得也跟著高看了顧舒窈兩眼。

在顧舒窈出發的前日，王老太君還特地將她叫到了自己屋中，賞了她十來件價值連城的首飾，供她在京城的時候佩。

王老太君此舉，是為了讓顧舒窈在京中名門閨秀墜了王家面子，同時，也好讓長公主知道，王家對待這個沒了親娘的小姐是很厚道的。

雖然知道王老太君打賞自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顧舒窈樂得有東西收，便故作歡喜地收下了王老太君的賞賜。

十二那一天，顧舒窈在太真長公主親衛們的護送之下，帶著王家給長公主一家準備的厚禮，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金陵城。

張氏回到王家沒多久，繼女就離家前往京城投奔外祖母一事在金陵城傳開，張氏頓時又落了個容不下繼女的惡名。

再加上之前王雨霏在老太君壽宴上出醜之事，王家在金陵城的聲譽可謂是一落千丈。

但是王家這一地雞毛，已然同顧舒窈無關了。

京城，有全新的生活在等著她。

她對未來充滿信心。

————

看得到王如沐死後故事的顧舒窈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真正把王如沐放在心坎上的人，應該就只有她這位遠在京城的外祖母了。

上輩子，太平長公主在得知外孫女王如沐被王家杖責三十逐出家門的消息時，馬上就遣了身邊親信，快馬前往金陵城搭救王如沐。

可命運弄人，這親信路上發生了意外，亡故了。

等長公主再次得到王如沐的消息時，已經是她橫死在破廟之中的事實了。

得知外孫女落得這般淒慘下場，長公主悲慟不已，並對冷血的王家人心生厭惡。

豐富的閱歷也讓長公主對王如沐之事起了懷疑。

顧不上自己年事已高，長公主堅持親自南下金陵，要同王家人對峙，替外孫女討個公道。

無奈那日宴席上的相關證據都讓張氏給處理掉了，長公主尋不到王家人的錯，拿不出證據來處置王家，最終只能含淚替外孫女收屍，同王家人撕破臉、斷絕關系。

在王如沐的墳前，年過半百的太真長公主痛苦地流下了眼淚，恨自己不能早一些得到消息，前來救她一命。

安葬好外孫女王如沐，回到京城的長公主大病了一場，沒過多久時間，便逝去了。

王如沐死後發生的這一系列的事情，讓顧舒窈清楚地了解到——太真長公主才是這個世界上，真正心疼王如沐的人。

所以，穿越到王如沐身上的顧舒窈在這輩子，選擇去投靠她。

————

因為帶的東西多，所以顧舒窈這一路，走得有些慢。

花了將近一個半月的時間，顧舒窈一行人終於抵達了京城。

說起來，原主王如沐在十歲的時候，有進京來同太真長公主一起住過大半年。所以此次顧舒窈來，算是同李家人久別重逢。

太真長公主是真的很喜愛自己這個遠在金陵的外孫女。

為迎接顧舒窈的到來，長公主府一連三天設宴，就是為了歡迎自己這個遠道而來的外孫女。

和在王家完全不一樣，在長公主府，顧舒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親人的關懷。

————

長公主是直接將顧舒窈安排在自己的屋子裏住下的。

頭幾天晚上，長公主還要求顧舒窈陪著她一塊兒睡，祖孫倆說悄悄話。

從顧舒窈處，長公主知道了她沒有寫在信上的那些真相。

“這張氏竟然如此惡毒！三十板子還是便宜了她！”

長公主怒罵了一頓張氏的心狠手辣，話鋒一轉，又罵起王孟然來：“還有這個王孟然！糊塗！這樣的女人怎麽還能留在王家做當家主母？！如果他是我親生兒子，我一定要讓他將這毒婦給休了！”

在來京城的這一路上，將王家之事從頭到尾清清楚楚捋過一遍的顧舒窈將自己的想法給外祖母說了出來：“也怪不得爹爹不肯休妻……張家靠船運起家，經過三代人五十餘載的努力，手上已然掌握著南北陸運的命脈，是金陵城裏一等一的有錢人。張氏雖為續弦，但是是帶著十裏紅妝、良田百頃嫁到王家來的。”

聽顧舒窈這麽一說，長公主皺起了眉頭：“怎麽？難道王家為了這點子錢，連家族氣運都不管了嗎？！”

“為了給祖母辦壽，家裏投了很多錢進去。且我聽說，王家旗下的鏢局最近丟了好幾個最終的鏢，要賠很多錢。”

顧舒窈道。

長公主是個老道的人，當即就想通了：“所以王孟然才又要安撫你，又要壓制住張氏。”

顧舒窈點頭：“孫女也是這般想的。”

王如沐之母李氏身為長公主之女，亦是帶著大筆嫁妝嫁入王家的。李氏死後，她的陪嫁自然就留給了女兒王如沐。從錢的角度出發，王孟然自然是要對自己這個女兒客氣些的。

而張氏自產下一雙兒女之後，同王孟然的感情就變淡了許多。且張氏為人行事獨斷，王孟然一直都壓不住她。王孟然想要動她的嫁妝，是得將她壓得住才行。

這次在王家老太君壽宴上發生的這件事，給了王孟然一石二鳥的機會。

想通了這件事，長公主長嘆一聲，將顧舒窈擁到懷中：“還好我的沐兒沒有上那對母女的當，讓她們得手……進京也好。沐兒進京了就別回去了，咱們離那一大家子遠遠的，少去攙和他們的事情！”

頓了一頓，長公主又道：“我的沐兒眼下也過十五歲了，且讓外祖母替你在京城好好地相個如意郎君，就嫁在京中！別學你娘，嫁到金陵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害得我的沐兒受了委屈，我都不能馬上就去替你教訓這些王家人！”

小女兒李姍遠嫁金陵之事，一直是長公主心中的一根刺。

所以她才會這樣和顧舒窈說。

和外祖母在一起，顧舒窈不想裝那小女兒虛偽的嬌態，只重重點頭，應和長公主道：“外祖母您說得對！沐兒就當嫁在京城，好隔三差五地就回公主府來探望您一番~”

什麽狗屁王家，讓他們滾遠點吧！

顧舒窈這話把長公主給逗樂了。

捏了捏外孫女小巧的鼻子，長公主說她道：“不知羞！小小年紀的就想著嫁人了是不是？！”

顧舒窈理直氣壯：“明明是外祖母您先說的！為什麽就不許我接這話呢？！”

“你這小賴皮，我說不過你！”長公主忍不住大笑起來，“但是我們李家的女兒，就當是這般坦率的性子！這樣的沐兒，我喜歡！”

————

有長公主的疼愛，顧舒窈在長公主府的日子過得是快樂又舒心。

長公主也如自己一早所說的那般，開始給顧舒窈相看起京中的男兒來。

顧舒窈是個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的社會主義青年人，對於古代包辦婚姻的這一套很不喜歡。

她的相公，她要自己選擇。

顧舒窈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和長公主說的。

聽到外孫女這同她娘親如出一轍的要求，長公主無奈之餘，也只能答應了。

但是長公主答應歸答應，還是有最後的底線的。她給顧舒窈的要求就是——你的相公你要自己相，可以，但是必須得我點頭了你才能嫁。

知道長公主這是為了自己好，所以她的這個要求，顧舒窈欣然接受。

祖孫倆達成了一致。

然後，長公主開始帶著顧舒窈去參加京中相親大會。

參加了兩次相親大會，顧舒窈遺憾地發現，場上並沒有她想要的那個人。

那個讓她一見如故，怦然心動的人。

但是顧舒窈並沒有放棄，第三次相親大會，她也鬥志昂然地去了。

這一次，顧舒窈依然沒有碰到那個人，不過……

她碰到了另外一個眼熟得令她訝然之人。

這個人，是禮部侍郎孟海源之女，孟念芳。

————

從這次相親大會上離開，一路上，顧舒窈都沒有說話。

長公主發覺了外孫女的不對勁，問她道：“沐兒怎麽了？怎麽一直不說話？可是在宴席上碰到了心儀之人？”

顧舒窈心裏想著事，被長公主這麽一問，便如實回答了：“回外祖母的話，沐兒並沒有碰到心儀之人，但是卻在宴席上看到了一個同自己相識之人長得十分神似的人。”

長公主知道自己這個外孫女心思縝密，既然她提到了這個人，那說明其中必有蹊蹺，於是又問：“你的故人是誰？同她長相相似之人，又是誰？”

“我發現——禮部侍郎孟海源之女孟念芳，同王雨霏，長得幾乎是一模一樣。”

顧舒窈口中的王雨霏是什麽人，長公主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說孟念芳長得同張氏的女兒一模一樣？”

顧舒窈點了點頭：“是。尤其是兩人的眼睛，簡直是同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

說到這兒，顧舒窈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驚嘆了一聲：“啊！我說在王家的時候怎麽老覺得不太對勁！原來……王雨霏和王山霧，都是雙眼皮兒！”

長公主讓顧舒窈給繞糊塗了：“沐兒你驚訝什麽？張氏那一雙兒女是雙眼皮，有什麽問題嗎？”

有問題！大大地有問題！

顧舒窈幾乎已經在心中確定了。

將自己的猜測同長公主細細道來之後，顧舒窈在她驚訝且懷疑的目光之中，懇求道：“外祖母，沐兒說的這個猜測您定然是難以置信的……但是還請外祖母您幫個忙，幫沐兒查一查這孟侍郎的來歷。”

雖然震驚於外孫女這大膽的猜測，但是對於她的請求，長公主無有不從，當即便應了：“好，我回去便命人去調這孟海源的檔案來，確認他同張氏是否有可能……”

“茍合”二字太過嚴重，長公主便將其隱了去，沒有宣之以口。

顧舒窈頷首：“那就有勞外祖母了。”

————

並不是顧舒窈想要汙蔑張氏，今日見到孟念芳之後，她想起了張氏母子身上一處詭異的地方——王孟然和張氏都是單眼皮，但是王雨霏和王山霧，卻都長著一雙歐式大雙眼皮！

作為一個從現代穿越過來的理科生，顧舒窈知道這背後代表的含義——單眼皮是隱性基因，一對都是單眼皮的夫妻，是不可能生得出雙眼皮的孩子的！

除非……

除非，妻子出軌！

————

從自己得出的這個結論，顧舒窈再反顧來推測王家夫婦二人這些年來的相處模式，越想越覺得情有可原。

為什麽張氏身為張家的第三女，卻仍能帶著大筆的嫁妝陪嫁到王家來；為什麽張氏嫁入王家沒多久就懷上了身孕；為什麽張氏在誕下一雙兒女之後夫妻感情就冷淡了下來……

原來，張氏早就有了其他心儀之人，並且為了他，哪怕是奸|情敗露，也要嫁給王孟然，將孩子生下來！

想到這兒，顧舒窈頓時同情起自己這個便宜爹王孟然來。

說起來，王孟然對王雨霏姐弟倆還算不錯的……

可誰能想得到，他居然綠油油地替別人養了這麽久的孩子呢？

————

長公主的人反應很快，次日就將孟侍郎的資料給反饋了過來——孟海源，金陵人士，開元元年生人，同元七年進士……

飛快地掃過這一系列的內容，顧舒窈一下子鎖定了重點信息——孟家同張家數代交好，孟海源之母同張氏之母是堂姐妹，兩人青梅竹馬，一同長大。

原來是表哥表妹。

顧舒窈很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在古代，表哥表妹還真的是感情翻車的重災區啊！

————

雖然長公主給出的孟海源的資料上有說明他同張氏是表兄妹的關系，但是顧舒窈知道，這並不能成為張氏出軌的證據。

在這時候，顧舒窈不由得痛恨起科技落後的古代來！

親子鑒定什麽的，擱現代也就驗一個DNA的事情，分分鐘就搞定了！

可在古代，你要怎麽向世人證明王雨霏和王山霧不是王孟然的孩子？！

滴血驗親嗎？！還是直接和大家說因為王雨霏和王山霧是雙眼皮？！

開什麽玩笑啊！鬼才信你！

一想到這兒，顧舒窈就很犯愁。

她真的是……空有一身的理論知識，卻沒辦法向世人證明真相……

她好苦！

————

而看過孟海源資料的長公主，也不由得開始認真地思考起外孫女所說的那個猜測來。

難道說……張氏真的同孟海源暗度陳倉，然後珠胎暗結，生下了王雨霏和王山霧？

世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長公主有些難以置信。

但她還是選擇相信外孫女顧舒窈的判斷。

“若是沐兒你猜測的不錯，那麽這孟海源，十有**就是張氏的姘頭了。”

長公主道。

聽到長公主如是說，顧舒窈反倒煩惱起來：“可是這些資料不足以證明張氏同孟海源之間的奸|情，我們還是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張氏同旁人珠胎暗結，生下王雨霏和王山霧。”

長公主聞言一哂：“這有何難？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除非那張氏將所有知情的人都趕盡殺絕，真相，總會有大白於天下的一天。”

顧舒窈不由得看向長公主：“那祖母您以為如何？”

“我以為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長公主看向顧舒窈，“重要的是，我的沐兒，是否想給張氏留一條生路。”

————

被長公主這麽一問，顧舒窈一時間沈默了。

在這時候，顧舒窈的腦海中浮現起了上輩子原主王如沐慘死的慘狀。

她的耳邊，仿佛還回蕩著王如沐痛苦的尖叫和悔恨的呻|吟。

上輩子的王家人對王如沐如此惡毒，她為什麽要對他們手下留情？！

如是想著，顧舒窈感覺到自己身上的血液沸騰了起來，仿佛是原主王如沐在回應著她的決定。

狠下心來，顧舒窈對長公主道：“外祖母，我想要有罪的人得到他應得的懲罰！”

聽到顧舒窈這個回答，長公主欣慰地笑了：“敢愛敢恨，這才是我的好沐兒！”

頓了一頓，長公主又道：“反正我近來也是無事，不如就南下金陵，探訪一下我這十幾年沒見過的親家母，還有我這十幾年沒見過的女婿罷！”

————

長公主是個行動派。

她這決定一下來，馬上就命人收拾行李，準備馬車和護衛隊，說她要跟外孫女王如沐一道，去金陵城探探親。

下達了命令之後，長公主又給金陵王家的女婿王孟然修書一封，說了自己即將南下之事，命他收拾出一處別院來，供她和顧舒窈一同入住。

長公主雖然身體硬朗，但是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所以聽到她說要南下去金陵，李家上下的孝子孝孫們紛紛嚇破了膽，都跑來規勸，跪求老祖宗好好兒地待在京城裏，別這麽瞎折騰了！

不管外頭如何勸說，長公主之信念仍然如泰山一般，屹立不動，堅持要去金陵。

五日過後，行李收拾好了，車馬、護衛也準備好了，長公主帶上外孫女，南下金陵城去也。

————

因為長公主要來，整個王家也是忙得人仰馬翻的。

對於顧舒窈的回歸，被她擺過一道的王雨霏心有餘悸。

“阿娘……這王如沐這回還帶了個老大的靠山一起回金陵……是不是要和我們翻舊賬啊？！”

王雨霏憂慮萬分。

對於女兒膽怯的事情，張氏只一臉不屑。

“怕什麽！莫說她王如沐帶個長公主來，就算是帶個皇後皇帝來，我們也不怕！有道是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這金陵城，可是我們的地盤！”張氏叉腰道，“她王如沐要作妖，也要先問過我同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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