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時帶周毅去了學校裏的一家咖啡館。這裏是由一處故居改建的，位於學校南側的家屬區中。

還是上課的時間，咖啡館裏尚沒有什麽學生。有兩只咖啡館主人養的貓，一只在窗沿上走來走去，另一只趴在門口打盹兒。

金時坐在周毅對面，忍不住悄悄打量起他來。

要說原先，金時還會天真地以為周毅對自己是有男女之間的想法；可是到了現在，她已經完全不會有任何這種顧慮了。

但是面前的周毅，比上一次雪夜裏遇到他的時候，明顯要憔悴了一些。

其實精氣神還在，只是看臉消瘦了不少。

金時著實有些震驚。

她以為已經不會有任何事情能夠激起周毅的情感波動了，更遑論是為此暴瘦。

“學長……身體還好嗎？”金時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周毅端著手裏的咖啡，輕輕攪動著，卻並沒有喝下去。

他點點頭，臉上的笑容很淡。

周毅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窗沿上的貓悄聲走到周毅身邊，一躍竟跳進了他的懷裏。

金時下意識地緊張了起來，她看向周毅。

並沒有預想中的不快神情，周毅靜靜地看著懷中的貓咪，而那只貓也愈加膽大妄為起來，在周毅懷裏扭了幾下，找到了一個看起來很讓它舒適的位置，瞇眼打了個哈欠，然後安穩睡了起來。

“我要出國了，走之前覺得應該來見你一面。”周毅擡起頭，突然對金時說道。

金時張了張嘴，竟不知一時間該從何問起。

盡管她和周毅相識快一年了，也見過很多次面，但實際上她對周毅知之甚少。

周毅很少提起自己的工作，也從不講自己的日常生活。

金時曾經疑惑過：他是在刻意隱瞞自己的世界，還是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生存的世界？

周毅微微地笑了：

“以後我不會再回來了，我想這是最後一次見你。無論如何，正如我過去對你說過的那樣，我很謝謝你。”

“發生了……什麽事情嗎？怎麽會突然要走呢？”

“一些無關重要的事情罷了，我只是覺得國外那邊更適合我。”周毅平靜地說著，手輕輕撫摸了一下懷中睡熟的貓。

“你也要出國深造吧，祝福你。”周毅對金時展露一個溫柔的笑意，但這笑容卻讓金時感覺自己離周毅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杯中的咖啡還溫熱著，周毅和金時沒有在咖啡館逗留很久，就起身離開了。

周毅懷裏的貓咪突然被吵醒，不高興地對著周毅叫了幾聲。周毅歉意地把它輕輕放在地上，摸了摸它的腦袋，貓咪被撫摸的很舒服，搖了搖尾巴，搖搖晃晃地走開了。

周毅站起身，註視著金時的雙眸，說道：

“保重。”

金時點點頭：“學長也是，好好照顧自己。”

周毅打開咖啡館的小木門，走了出去。外面的夕陽紅火明亮，晃得周毅忍不住頓了下腳步，倏爾又邁開步伐，迎著夕陽離開。

金時默默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相處時間盡管不長，但她能夠察覺出周毅生性就較常人要更涼薄。

如許多小說中描寫的天才一樣，他的興趣全然不在人生百態，而是在這廣泛的天地與自然之中，發尋本質的科學美。

然而，許是她的錯覺，她曾在周毅的身上，感受到過他的苦難與絕望。

周毅曾說過，他在自己的身上能夠尋找到寧靜。盡管她不理解自己何德何能可以給周毅帶來這樣的感受，但終究，她沒能夠將周毅從他的痛苦泥沼中拉出。

這也算作是一種辜負嗎？

金時從咖啡館出來，沿著馬路邊朝學院的方向走去。

已經到了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的時間，金時路過食堂，外面一片熙熙攘攘。食堂旁邊有菜市場和超市，不少居住在家屬區中的大爺大媽們也在這個時候過來買東西。

一幅濃墨重彩的人世生活圖卷在金時眼中徐徐展開，充滿了她最熟悉的煙火氣息。她曾對這樣的人世生活充滿了疑惑和恐懼，而如今，她終於長大，變得更加坦然接受這所有的瑣碎與平和。

金時又想起周毅。

然而，這樣的瑣碎平和，或許對周毅而言，本身就是最沈重的枷鎖。

金時嘆了口氣。

她和周毅也只是萍水相逢，她本沒有必要有這樣的負罪感。

她此生所有的專註，都已傾註在了另一個男人身上——那個她已經放在心裏二十年的男人。

所以，她再沒有有旁的精力，去做他人的救贖。

第二天，金時在宿舍裏早早醒來，把一切都收拾得當，就直接去了預答辯的會場。

其實預答辯主要是判定參與答辯人是否有資格上最終答辯，但金時依然還是盡最大努力，把每個環節都做到完善。

的確，是吳教授的話語給她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這半年以來，金時在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科研中後，她竟在無盡的文獻和實驗數據中，感受到了某種類似於“匠人精神”的魅力。

科研這條路上，金時也見到過形形色色的人。

有吳教授這樣，人格魅力與專業素養並存的大咖；也有劉赫那樣，毫無信仰與敬畏的“異教徒”。

有勤勤懇懇為科研奉獻全部，卻因自身條件限制始終無法躋身一流學術圈的眾多普通工作者；也有如周毅一般天縱奇才，但在自我的世界中始終找不到人生平衡點的迷茫流浪人。

然而金時依然無從得知，科研的巔峰在何方。

但金時仍願意不斷精益求精。

也許此生都無法臻於完善，但熱愛自己的工作、並將一生投入其中，金時相信，在這樣的過程中，她終將會不斷接近那位於眾山之巔的神聖殿堂。即使只能夠聽到隱隱傳來的頌歌聲，也能夠將她此生的全部辛勤，都一一照亮。

八點不到，金時就到了學院。

整個樓裏靜悄悄的，金時的心情卻有些激動和期待。

她來到辦公室，把印制好並裝訂成冊的學位論文仔細瀏覽檢查了一遍，又打開PPT，把每一頁的片子過了一遍，甚至確保所有標題正文的字號是統一的。

金時找了個無人的會議室，播放幻燈片又進行了一遍試講，試講時金時特意用手機錄了音。然後金時用耳機反覆聽了兩遍錄音，又調整了自己在背景介紹部分的語速，以及更換了結果展示部分的一些重覆的表達方式。

預答辯在上午十點，九點十分的時候，曉雯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完了完了，我起晚了，我論文都還沒打印啊！！！”

金時一臉黑線：

“啊？你昨天晚上不是去打印了嗎？”

曉雯欲哭無淚地說道：

“這兩天又是研究生預答辯又是本科生中期答辯，樓下的打印店都爆了，我昨晚等到11點前面還有5個人，我心想就今天早點起床過來打，結果沒聽到鬧鈴啊！！！宿舍樓的打印店人還是好多！！！”

曉雯扔下書包，整個人陷入抓狂狀態：

“時姐，咱們院館樓下的打印店開沒開，會不會也有很多人啊？”

金時都被這位脫線的大姐氣笑了：

“開啊，早上七點就開了。有人你也得讓他們都給你讓路啊，你還想不想按時畢業了？”

曉雯一拍桌子：

“是哦，我這就去。”

金時突然想起什麽，又趕緊問道：

“答辯記錄表帶了嗎？”

曉雯倒抽一口涼氣：

“沒帶！”

“……趕緊重新打印，我替你去找吳老師簽字。”

金時跟著曉雯一起跑出會議室，通往院館地下一層打印店的電梯顯示樓層還在頂層。為趕時間，兩個人幹脆直接走樓梯，從五層跑了下去。

金時一邊跑一邊哭笑不得地想：本以為只要自己精益求精傾盡全力就夠了，沒想到還是自己太天真。

果然科研之道前路漫漫啊！

萬幸的是，到了打印店，裏面還有一臺打印機空閑著。

曉雯快速瀏覽了一邊word文檔，然後跟店裏的阿姨說要打印7本學位論文，裝訂成冊，11點預答辯，急用。

阿姨似乎是已經對這種重度拖延癥司空見慣，一句話也沒說，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電腦前，鼠標飛快地在頁面上點擊了多下。很快，空閑的打印機也飛快地運作起來。

金時拿到了重新打印的答辯記錄表，上樓之前跟曉雯又再一次叮囑道：

“你是第三個，估計得到11點，肯定還來得及，裝訂的時候千萬檢查好。”

曉雯把頭點的如搗蒜一般，就差抱住金時大哭一場了。

“時姐，你太靠譜了，沒你我真就涼了。”

金時無奈地拍了拍她肩膀：

“別毒奶了，趕緊把你印好的論文拿給阿姨裝訂。”

上樓的途中，金時又忍不住在心裏一陣感慨一番。

當初那個被親戚老師們都嫌棄太淘太野的“假小子”，如今也能在別人眼裏是一個靠譜的形象。時間還真是有謎一般的魔法。

找到吳教授簽好字，金時又把記錄表送到了樓下曉雯的手裏。

再次確認過曉雯的材料都齊全後，金時才先行離開。

還有十分鐘到十點，金時是預答辯的第一個。

她收拾好東西朝會場走去。

走到門口，金時接到莫禹澄打來的電話。

“剛下飛機，還好趕上了，準備好了？”莫禹澄的電話裏還在播著飛機降落時的廣播和音樂。

金時忍不住笑了，對電話說道：

“放心吧，都準備好了。”

“加油。”

“嗯！”

金時放下電話，做了一次深呼吸。

然後，輕輕推開會場的大門，步伐堅定地走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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