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時和劉赫面對面坐著，一時間誰也沒開口。

提前點的飯菜被服務員端了上來，這古怪的氣氛讓服務員忍不住看了他們兩眼。

良久，金時擡頭，對劉赫說：

“是我的錯，我沒有把你帶好。”

這話讓劉赫意外地挑了挑眉。

“劉赫，吳老師讓我帶你，實驗成果都是次要，最重要的是應該讓你了解到什麽才是真正的科研。”

“我向你道歉。我沒有做好。”

“是我自己對學術產生了動搖，一邊實習，一邊還把實驗甩給你。這樣不負責任的態度才會讓你對學術沒有產生絲毫的敬畏之情。”

金時像是突然下定了什麽決心，看著劉赫的眼睛，冷靜克制地說道：“後面的實驗，我會和吳老師申請，全部交給組裏的曉雯，成果也都算她的，我不會搶。”

“你如果願意，可以請曉雯帶著你再繼續做。”

“只是希望這一回，你能真地感受到學術的魅力和崇高。不要再做這種自欺欺人的事情。”

對面的劉赫死死地盯著金時。

“你這是什麽意思？”

金時搖搖頭：“我只是在對自己做的錯事付出我應付的責任而已。”

劉赫像聽天方夜譚一般地嗤笑了一聲。他看著金時，似乎是想從金時的面部表情來判斷她是否在使詐。

只可惜，他看到的，是金時全部的決絕。

劉赫意識到金時是認真的。

他突然感到很憤怒。

因為金時這種認真的態度，襯的他更像是一個徹底的投機取巧者。

可是，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他這一路，都是這樣從底層廝殺過來的。

他有什麽錯！

劉赫強忍著自己的怒意，開口說道：“師姐，我不明白你這樣做的用意，你是在用這樣的方式羞辱我嗎？”

金時看向劉赫，他緊緊抿著雙唇，雙眼瞳孔放大，顯然整個人都陷入了暴怒。

金時嘆了口氣。

“劉赫，你真的很聰明，但是只有笨的人才能搞學術研究。”

“你如果只是想把學術當做人生的一個跳板，只怕這終究會讓你失望。”

“我沒有任何羞辱你的意思，這次的事情我不會告訴吳老師，我沒必要毀掉你的人生。”

“只是，你也應該學會對你自己的人生負責。”

金時說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最後一句話，似乎最近剛聽某個人講過？

對面劉赫低著頭看不到表情，卻隱約能看出他的肩膀不自然地抖動，整個人像一只受傷的小獸。

金時沒有再多做逗留，起身結賬離開了。

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想明白才行。

金時回到宿舍，和吳教授寫了封郵件。

她解釋道自己因為實習要每天加班，無法兼顧實驗，也沒辦法認真輔導劉赫。好在目前得到的數據已經基本證明實驗的成功，後面再運行一周並補充一些輔助證明實驗即可。金時和吳教授申請把剩餘的實驗交給曉雯來做，成果也全部歸她所有。

吳教授很快回了郵件。

郵件裏同意了把剩餘實驗交給曉雯來做，至於成果歸屬，吳教授說回頭再討論。

金時看著郵件，有些難過地嘆氣。

她終究還是搞砸了。

周一金時來到公司，發現自己被掉離了莫禹澄的組。由於上個項目的報告得到了客戶公司上層的高度重視，莫禹澄周一一早就出國去往客戶公司進行高層會議。組裏其他人也都基本出去休假了，除了Andy，每天雷打不動來辦公室。

金時這回和馬成一起，分到了一個做母嬰產品相關的項目組。項目組的某一家做嬰幼兒產品的客戶要推廣一款“吸奶器”，需要公司出一份詳細的推廣建議書。

組裏的負責人叫Toddy，馬成告訴她這是一款熱甜酒，深受負責人喜愛。

金時馬成真的是個人才。大家一起來實習一個月，每天都忙成狗，馬成居然能把公司裏每個人叫什麽，幾幾年進公司，什麽來頭都摸得一清二楚，還跟樓上樓下其他幾家公司的員工混得很熟。

據馬成講，Toddy進公司也沒幾年，但很快就做的風生水起，風頭僅次於莫禹澄。

可惜Toddy還年輕，家中也只是小康家庭，不像莫禹澄一樣手握眾多資源。

因此他選擇了國內市場尚不成熟的母嬰產品方向起家，很快就成為行業內主要客戶最信賴的咨詢師。

金時聽馬成講完，感覺這真是一部振奮人心的當代青年奮鬥史，還忍不住地鼓了個掌。

“Too Naive!”馬成指著金時，一臉神秘地搖搖頭。

金時很配合地表現出很好奇的樣子，問道：“怎麽了？”

馬成露出一個金時看不懂的微笑，說道：“這種話騙騙外行就算了。這故事聽著沒啥新鮮的，可背後信息量大著呢。”

“母嬰產品市場不成熟，但早就被好多人視作肥肉盯著呢。怎麽到了Toddy這兒就能幾年內搞定行業內的幾大巨頭？”

“嘖嘖。”馬成像個說書人一般搖頭晃腦地起了個範兒。

“要我說，這裏邊兒肯定有貓膩！”

有了這麽長的鋪墊，金時對Toddy的好奇感達到了巔峰。然而周一一整天她都沒有見到Toddy，只是收到了他布置任務的郵件。

金時覺得有些可惜，默默地打開電腦搜查起了數據。

有了莫禹澄之前的教學打底，雖然Toddy布置任務簡單粗暴，但金時還是能比較快地找到其中的思路，並順著思路找到比較精準的數據。

馬成見金時還沒到下班時間，就整理完了一個一兆多的數據表，大為驚訝。晚上吃飯的時候止不住地叫囂著讓金時把自己也推薦到莫禹澄組裏去培訓一下。

金時尷尬又不失禮貌地回絕掉了。

原因是：她和莫禹澄不熟。

馬成：“你當我好騙？”

金時：……

馬成一邊剔著牙，一邊不緊不慢地說道：“就算哪天你告訴我你和Mawson在一起了，我都不會驚訝的。”

金時：“……我不是，我沒有。”

令金時感到奇怪的是，接連兩天她都沒有見到Toddy，也沒聽組裏其他人說Toddy出差或者什麽。

周四一早，傳說中的Toddy終於登場。

他個頭不高，穿著打扮地非常精致。一身深灰色高級西裝搭配了一條英國棕的領帶，手上的腕表據馬成說得逼近七位數。

當Toddy把金時單獨叫到會議室的時候，金時被近身聞到的濃烈古龍水熏得差點背過氣去。

金時走進會議室，Toddy正背對著她打電話。

“好的陳總，好的……哈哈哈哈，您放心，我當然明白，您就等著我們的好消息吧。”

金時轉轉眼睛，大佬們的對話不是她這種搬磚螺絲釘該在意的。

Toddy掛了電話，見金時站在門口，招手示意她進來。

待金時坐下，Toddy才緩緩開口道：

“我看了你這幾天整理的材料，你很出色。”

金時被這突如其來的誇獎驚到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Toddy並沒有在意金時的反應。他從包裏掏出了一份文件，遞給金時。

“這是XX公司關於這次要推廣的吸奶器一些詳細介紹，這是內部資料，看完銷毀掉。”

金時感到很奇怪，Toddy這個架勢並不像當初莫禹澄那樣要對她進行魔鬼教學。她忍不住問道：

“抱歉我想問下，是需要我做些什麽呢？”

Toddy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問金時畢業和就業相關的事情，和上次Bill問的問題很像。

金時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也只能硬著頭皮胡亂聊了一會兒。

突然，Toddy話鋒一轉：“我很看好你，好好做留下來沒問題。”

“我現在需要你整理下現有的國內母嬰產品推廣模式和預算費用，做個報告給我。”

這……這有什麽難的，值得Toddy花這麽多寶貴的時間在這裏當面和她交待？

“我初步估算過，應該需要這個數。”Toddy在交給金時的文件上隨手寫下了一個千萬級別的數字。

Toddy靜靜觀察著金時的表情。

金時眨了眨眼睛，點點頭說道：“沒問題！”

Toddy笑了，又交代了幾句就讓金時出去了。

金時根據Toddy指示很認真地在電腦前工作。組裏已經有人整理了目前國內母嬰產品的推廣模式，金時對著整理結果又去查了查，對現有的推廣線路有個基本了解。

隨後，金時又仔細閱讀了Toddy交給他的資料。

然後金時發現，這家公司要推廣的這個產品，可以說是，毫無市場競爭力。

吸奶器這個東西本身不是什麽高新技術的產品，只不過以前國內都沒聽過這個東西，完全是從國外傳過來的。

吸奶器目前有兩種：電動吸奶器和手動吸奶器。前者是近年來才進入市場的，盡管價格稍貴，但仍然受到了市場青睞。

然而這家公司這次要推廣的產品，是市場上早已經飽和的手動吸奶器。

不僅如此，該公司的這款產品，材質上也沒有任何創新。

金時左看右看，也看不出這款產品的市場競爭力。

盡管如此，金時還是晚上留下來加班，繼續根據數據和調研結果推算該產品的市場推廣成本。可最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不管如何建模計算，她推算出來的預算最多只能達到百萬級，和Toddy寫給她的估值差了一個數量級。

此時辦公室人已經走了好些。

金時一個人坐在工位上，望著電腦上的數據，感到手腳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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