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時在辦公室一個人呆到深夜。

她腦中閃過了無數種解釋的原因。

她甚至還拿起了筆，在紙上一遍遍地演算。只是最後得到的結果沒有任何意外。

此時時針已經指向了十二點。辦公室裏空無一人，整個城市仿佛已經進入了沈睡。

金時仍舊沒有絲毫困意。

她正像《三體》中的基礎理論物理學家一樣，因異象的出現讓心目中物理的大廈驟然傾塌，而感到惶惶不安。

很簡單，理論上只有兩種解釋：要麽金時算錯了，要麽Toddy估錯了。

可是，Toddy手下做了這麽多個大的項目，對這種看一眼就知道上限在哪裏的平庸產品，他會出現這種數量級不同的錯估嗎？

還有一個困擾了金時一整天的問題：Toddy為何要單獨把她交到會議室，親自交代這個work？

這一系列的詭異背後仿佛有一根若隱若現的細線，將它們串聯在一起。金時不得不正視第三種可能：

Toddy早就知道這個百萬量級的估算結果，他只是希望自己能給他一個千萬級別的結論。

金時又想起了《我的前半生》裏，一開頭賀涵和唐晶在工作上的沖突：唐晶得出了2%的結論，卻被賀涵擅自改成6%。因為這實際上是客戶想要得到的結論。

是啊，這很正常。自從人類世界裏第一次出現“以物置物”起，世間的每一場交易中，買方都是有自己的心理預期和喜好立場的。

而賣方，則應該盡可能揣摩買方的心理，並滿足他的需求。

顧客即上帝，這是商業戰場上亙古不變的真諦。

這突然發生的一切讓金時感到十分地混亂。她關了電腦，一個人走出辦公室。這個時間早已經沒有公共交通可以搭乘，金時沿著街邊慢慢地走，或許可以走到路口車流量多的地方打到出租車。

明天一早，她就要把這份報告呈遞給Toddy。

可她卻不知道，她該呈交一個什麽樣的數據作為結論。

忽然，金時背後有汽車的引擎聲傳來。金時以為是路過車輛，並沒有在意。

誰知汽車緩緩追上了金時，並在她前面不遠處停下了。

金時一楞。

搭車搭了這麽多次，她一眼就認出，那是莫禹澄的車。

車門打開，莫禹澄從駕駛座上走下來。

莫禹澄飛機晚點，本該傍晚到達的航班推遲到了深夜。在機場等待飛機起飛的時間裏，莫禹澄打開電腦處理了手頭的工作，忽然發現有些必要的資料還在公司。

下了飛機莫禹澄開車順便去了趟公司拿資料。出來以後竟然碰上金時大半夜地不回家，一個人在路邊沒心沒肺地溜達。

莫禹澄：這才幾天不見，真不讓他省心。

金時就站在馬路邊，一動不動地看著莫禹澄朝自己走來。

莫禹澄走近以後，發現了金時臉色非常難看。

莫禹澄皺眉：“怎麽加班到這麽晚？”

說完也不等金時回答，就拉住了金時的手，朝車的方向走去。

金時的手很涼。

金時默默地被莫禹澄牽著。

明明還是夏天，金時卻覺得自己如墜冰窟。她感受著莫禹澄的掌心傳遞來的溫度。

莫禹澄把金時拉到車上，看了她一會兒，低聲問道：

“金時，怎麽了？”

聲音之中有一抹兩人都未察覺到的溫柔。

金時沈默良久，並沒有把事情說出來，而是問了莫禹澄一個問題，一個這幾天一直在困惑她的問題。

“禹澄哥，你覺得數據對你們而言，算什麽？”

莫禹澄想了一會兒，誠懇地回答道：“是事實。”

金時笑了。

她知道該怎麽做了。

第二天一早，金時精神抖擻地來到辦公室。

她偶爾會看看手表，像是在等待誰的召喚。

沒出金時所料，9點的時候Toddy到了公司。過了15分鐘，Toddy從辦公室開門出來，直接走到金時旁邊：

“Jin，辦公室找我，現在。”

Toddy面色沈的能凝水，組裏其他人紛紛望向這邊。

金時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下著裝，起身走向Toddy的辦公室。

“請解釋一下你這個狗屁不通的結論。”Toddy把淩晨的時候金時發給他的數據結論打印了出來，一把摔在金時面前。

金時並沒有慌張，她看著Toddy，從容地說道：“我閱讀了您給我的客戶公司產品介紹和現有母嬰產品市場行研報告，分析以後發現，客戶公司的這款產品和其他產品相比，並沒有任何創新。客戶公司本身在這一塊兒市場的空白，更會導致該產品不具備任何市場競爭力。至於推廣成本預算，我認為這是在充分考慮未來市場對該產品接納程度的基礎上得到的合理計算。”

Toddy沒有打斷金時，反而越聽，臉上笑容越盛，最後竟哈哈大笑出來。

待金時講完，Toddy像是真的笑出了眼淚般擦擦眼角，緩聲說道：

“Jin，你還是太缺乏經驗了。”

“告訴你吧，我和客戶聊過，他們早就搞定了經銷商。這款產品有什麽科技含量在裏面，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年以後，中國的每個新生兒家庭將會在所有渠道都見到這款產品，並且是被優先推薦。”

說到這裏，Toddy仿佛是剛聽到了一個好笑的笑話一般又笑了一聲：

“你看，你還覺得這款產品沒有競爭力嗎？”

金時看著Toddy，沒有立刻回答。

Toddy繼續說：“可是，搞定經銷商也是要錢的，這種隱形成本在國內市場中是不可忽略的一部分。”說到這裏，Toddy輕蔑地看了眼金時：

“看來Mawson那裏，沒教過你這個啊。”

金時聽完以後，也沒惱怒，反而是擺出一副吃驚的表情問道：

“可是，據我所知，這種行為是違法的。”

Toddy的笑容逐漸消失了。

“所以呢？”他冷冷地問道。

金時卻不怕他，勇敢地直視著Toddy的眼睛：

“所以，我的成本預算裏，不應該，也不可能包含這部分。”

Toddy面無表情地盯著金時。

金時繼續說道：

“如果您覺得這份數據有其他我之前忽略的關鍵性錯誤，還請您指出。如果沒有，我想這就是我最終的結論了。”

Toddy依然沒有說話。

辦公室裏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低氣壓，讓金時感到很不舒服。

她只得說到：

“如果您沒別的事情，那我先出去忙了。”

說完，金時朝Toddy微微點頭示意，就要轉身離開。

“Jin。”就在這時，Toddy又突然開口。

金時轉過身。

“暑期實習競爭非常激烈，你所參與過的所有項目組都要給出評分的。”

“如果有一個差評，會直接被淘汰。”

Toddy的臉上又恢覆了他慣有的那種平靜的表情。那是一種處於社會當中更高地位的人對下層階級的人的蔑視和嘲諷。

金時點點頭：

“謝謝您的告知。”

“那我先出去了。”

金時回到座位上的時候，馬成立刻圍了過來。

“咋回事，被罵了？”

金時歪著頭想了想了，說道：“嗯差不多。”

準確地說，應該是被開了。

意外地是，她的心裏異常平靜，反而還有一些輕松。

馬成拍拍金時的肩膀，安慰地說道：“哎沒事沒事，Toddy一貫是這樣的，你按照他說的改就行了。”

金時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之後的日子又像是往常一樣，Toddy每天會給金時分配一些基本的數據處理或者調研工作。一切平常地仿佛那場辦公室內的爭執從未發生過。

中間有一天，金時意外看到莫禹澄從Toddy辦公室走了出來。

她感到奇怪，卻也不好直接問莫禹澄。

她依然每天在做一些，在她看來沒有什麽太多技術含量的工作。直到項目結束。

金時好氣地想，不知道Toddy最後會給出一個什麽樣的結論。應該會是十分符合客戶希望的吧。畢竟除了金時，Toddy還有的是人可以用。

實驗那邊也正式交給了曉雯來進行。

不過曉雯本身只求畢業，對於這種額外的學術成果沒有絲毫的貪念。

只是迫於吳教授的要求，曉雯每天苦兮兮地區實驗室取樣測試。還時不時責怪金時挖了個大坑給她。

金時也感到非常抱歉，她周末請曉雯去吃了頓大餐，以示感激。

吃飯的時候曉雯一直在說自己多苦逼，簡直就是天降一口大鍋，根本沒有人幫她雲雲的。

金時聽了，忍不住問曉雯：“劉赫沒有來跟你嗎？”

曉雯卻疑惑地反問道:“他為什麽會來跟我？”

金時不知道這中間又發生了哪些事情，也不知道劉赫如今是怎麽想的。

金時暗自嘆了一口氣。

時間一晃到了八月中，這中間金時又換回了Bill組裏幹活。

莫禹澄這段時間很忙，他的下一個Case貌似很棘手，人一直在國外飛，金時幾乎見不到他。

但是有一次，莫禹澄出差回來，在金時桌上放一個小物件。

隨後，莫禹澄又拎著行李箱飛往另一個半球了。

那是一個木質八音盒，八音盒的側面有個蓋子可以打開。打開以後是一幅非常覆雜的迷宮畫。

迷宮的入口指向八音盒的發條，而出口則指向音筒。

金時試著走了幾次，都走進了死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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