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關燈
喬兮水還是喬兮水,說話的時候眨著一雙大眼睛,好像自己什麽錯都沒有什麽話也沒說,無辜得很。

安兮臣下意識的想否定,可否定的話到了嘴邊,他又說不出口了。

他可以騙方兮鳴一年有餘,也可以臉不紅心不跳的否定風滿樓的話,一年多的苦難把他的真誠磨成了虛偽。

安兮臣騙過了那麽多人,胸腔裏的那塊被咒術綁縛住的石頭卻獨獨在喬兮水面前還是一顆滾燙流血的赤子心。

他天生不會掩飾心動,騙人的伎倆顯得十分幼稚。

喬兮水更是個懂得察言觀色的人,還未等他把自己的慌張壓進心裏,喬兮水就早一步篤定又平靜的說:“你吃醋了。”

安兮臣:“……”

“你很不安,所以你很生氣。”

他說著說著便笑了,一雙眼彎的似天上月牙般,對安兮臣笑說,“你怕我出事,還想聽我動靜,聽了又怕我不在乎你,你不知道怎麽辦,就跑來找我生氣撒潑,其實就是害怕。”

“你就是喜歡我。”他說,“你想讓我活著,又不甘心我以後找姑娘成親把你忘了。”

……是啊。

安兮臣想讓喬兮水此生都站在光裏,永遠那樣帶著炙熱的溫度發著光。

於是他讓喬兮水離開了。可他自己又不甘心如此,於是偷偷聽著他的聲音,想看看他過得如何。

他覺得他放手了,他是無私的,喬兮水離開他,從此海闊天空了,會遇見很多良人貴人有緣人。

但一想到這些人裏沒有他自己,“安兮臣”這個人也必定終將湮滅在喬兮水此後遇見的人海裏時,他就仿佛又一次墜進了無邊深海裏,沈沈浮浮,無法呼吸。

沒有他。

他會被遺忘在角落裏。

於是喬兮水不在的每一刻,這種想法成了一捧在心口上燃燒的火,燒的他心口流血顫動,痛得痙攣。

他想,他早是個死無葬身之地的死人了,何必在意這些。

可他又想,他只希望一個人能一直記得他好,這難道也不能奢求嗎?

於是他的無私被心口上的火燒的幹凈,他又成了自私怨戾殺人如麻的恨兮君。

“你別擔心。”喬兮水忽然又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他從前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說我要救你。安兮臣覺得是個笑話,還笑罵了他一句“是我一直在救你”。

這次他卻沒能笑出來。他在黑暗裏看著喬兮水,平靜道:“我早就死了。”

“你沒有死。就算你死了,我也會把你從閻王手裏搶回來。”

“你拿什麽搶。就算你能搶,我這種人又哪兒值得?”

喬兮水卻反問他:“你哪種人?”

“……”安兮臣默然片刻,說:“我自私。”

“你哪兒自私?”

“……我難道不自私嗎。你沒有法力,我把你送走,還死皮賴臉的偷聽你一舉一動,不順心了就來鬧,我……”

“我就喜歡你來鬧,我恨不得你天天來鬧我。”喬兮水說,“你知道你生氣的時候看上去一點也不像生氣嗎?”

安兮臣聽見他前半句有一瞬間心裏頭泛酸,但聽了後半句又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簡直又好氣又好笑,反問道:“我生氣看著不像不生氣還能像什麽,開心嗎?”

“你看上去很委屈。”

“……”

“你好像要哭似的。”喬兮水很認真地道,“你好像很委屈,很害怕。剛剛也是,你說那些的時候一點也不生氣,你是找了個理由就來的,你並不生氣,你只是不安,想見我,看我到底還在不在乎你。”

“你不是自私,你只

是喜歡我舍不得我而已。我也沒有喜歡過人,我們都一樣。我也不知道怎麽喜歡人,但是你沒必要等到抓著我夜半三更不睡覺這種理由再來找我,你什麽時候都可以來。”

“你可以和我生氣,見我不需要那麽多理由,生氣也不需要那麽多理由。”

“是他們逼著你隱忍,所以你變成了今天這樣不善言辭。我知道你想改過來,因為有一段時間你總想說點什麽又總說不出來。沒關系,很難改的話可以慢慢來,你如果發怒會痛快些的話,那不用顧忌盡管罵我就行了。”

“但如果有一天,有一天……你有些想哭的話,我可以抱著你。”

喬兮水說話時直視著他,安兮臣看見他眼裏的真誠如星火燎原,滾燙地幾乎要溢出來燙傷他。

他說,“師兄,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

“……”

安兮臣沈默了很久。

喬兮水等著他說話。

過了很久,安兮臣終於開口了,但是文不對題,他說:“你知道為什麽我能出來嗎。”

喬兮水楞了一下:“什麽?”

“我是一向像條狗一樣被關起來的。”安兮臣提醒了他一句,接著說,“現在能這麽自由出入的原因,只有一個。”

“他決定要殺我,我活不長了。他也知道我不會再跑,才無所謂去哪的。”

“我沒有多少時間了。”他說,“我們沒有時間了。”

喬兮水卻沒意外:“我知道啊。”

安兮臣:“…………你知道……??”

“是啊,我知道。”

“……”

安兮臣徹底沒話說了,他站在原地表情扭曲了好一陣,才憋出了一句話:“你知道你又說什麽鬼話呢!?”

“我可是很認真的在說啊。”喬兮水說,“我也是很認真的在喜歡你的。”

“……”

“我答應你,我們都不會死的。”喬兮水笑道,“你答應我,這一次你活著出來,要好好地做踏雪君,做你以前做的事。”

安兮臣這一次沒有像以前一樣笑他,說他做美夢。

他看著喬兮水,看他臉上一如既往的笑,慘然一笑,說:“不可能的,喬兮水。”

“好吧,那就不要管那麽多了。”

喬兮水心中坦然——他一向是個坦然的人。此刻他心中已有了個大致的計劃,喬兮水也並不指望安兮臣相信他,只是要他記住今天這番話罷了。

只要他說了,安兮臣就會記住。

他相信他。

前方的路或許坎坷,但這是安兮臣最後的苦。

最後的、也是最令人崩潰的苦難。

喬兮水實在不忍心,於是一邊說著不要管那麽多了一邊站起了身,拉了一把安兮臣,把他按到了自己原先坐著的椅子上。

安兮臣由他拉拽著,被不由分說的按著坐在椅子上,擡起頭一臉懵的看著喬兮水,眨了眨眼,一雙血眸之中盡是茫然。

喬兮水看他茫然表情,不禁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他偶爾把臉上面具似的怨戾卸下來的時候,舉手投足間還是有些從前的影子,一點不像個殺人如麻的傀儡。

安兮臣茫然問道:“做什麽?”

“不做什麽,春宵一刻值千金。”喬兮水笑道,“你一次也沒親口說過喜歡我,我很心痛,看看春宵千金能不能換安姑娘一句喜歡我。”

說完,他低下了頭。

他在黑夜裏擁吻他的踏雪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