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彬熊昨晚就告訴阮芙他明天要隨老板到Y城去，要去一個星期，有一些工作要忙。不過他主要是想和她說說明天一早的事情。

“芙兒，我明天九點就得出發去Y城。”

阮芙側著身躺在床上跟戴彬熊發信息，一只手卷著頭發玩著，整個人懶懶散散的樣子。聽到他又要到處去，心裏多少有些不舍，雖然他在這邊也不見得可以經常見面，但總有一點點離別的味道，於是也只是淡淡地和他說著。

“就明天嗎？這麽早就出發。去Y城還挺遠的，有人跟你交替著開車吧？不能太累了。”

“沒事的，當然不是我一個人開車。明天我想見你一面。”

她有點驚訝：“見我？你不是一早就要出發了嗎？哪裏還有時間。”

“明天我八點四十五分就差不多可以了，九點才出發，雖然只有短短的十五分鐘，但我還是想在離開之前見你一面......”

阮芙一下子撲騰坐正了起來，靠在床頭邊精神了起來。

“好，我也想見你，十五秒鐘都見。”

第二天，八點四十五分，戴彬熊分秒不差地準時到了阮芙那兒，他將車停到了林蔭道的一棵樹下，兩個人其實沒有太多的話說，時光靜好有時，就是這般模樣。阮芙一直看著車上電子表的時間在走，八點四十六分，八點四十七分，四十八分，四十九分……每多了一分鐘，她的失落和不舍也就多了一分。

戴彬熊牽住她的手，五個大手指交叉扣住她的五個小手指，他牽起她的手，放到唇邊輕輕落下一吻，又靠近她的臉龐吻了吻她的雙唇，溫熱的唇將溫度暈開在嘴角，漸漸洇開，洇開，洇到她的兩個臉頰上，暈散成了兩朵粉色的紅雲。

她用手撫了撫他的臉，小聲說道：“九點鐘，就快到了。”

戴彬熊眨眨眼睛點了點頭：“嗯，是。不會去很久的，可是我會想你的。”

她看到了他臉上不露痕跡的笑，看到他的雙眼成了兩湖澄亮的春水。

一個吻的溫度，它能溫熱多久的歲月？內心感受著這種溫度，它能明白，往哪兒走，才是它一直尋找的那落紅滿徑的馨香。

如果說這一個月來最讓阮芙輾轉反側的那就是成績了。日子一天天過去，距離成績揭曉的日子也就越來越近。考的好的，人生四喜，金榜題名，當然是要歡天喜地的，考的不好的，該傷心的傷心，該堅強的堅強，一切都已經成了定局。

她不敢自己去查成績，找到戴彬熊，跟他商量著：“成績出來那天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然後再告訴我，我，我，我沒有勇氣去查，我不敢……”

戴彬熊笑她傻，但成績一出來，他還是很快地便撥通查詢號碼查了起來。他的手心撰著些汗，明明查的是別人的成績，自己不知為何卻這樣緊張了起來，心裏一直想著：“待會成績要是不錯那還好，要是不理想怎麽辦？她一定是要傷心死的。萬一……嗯……要怎麽告訴她才好？怎麽說她才比較容易接受？”思來想去又自言自語著：“一定不會的，我自己想太多了，我當然要相信她，她那麽努力。還沒查呢，自己先緊張了，真是的！”在心裏一番胡亂糾結之後，他撥通號碼聽著話筒那端的語音播放拿起筆認認真真地把成績記了下來。

阮芙知道成績已經出來，忙問戴彬熊結果如何。他把記在紙上的結果一一告訴了她，她聽完不哭也不笑，大概這結果於她是不好也不壞，在此之前她其實早已做好了思想準備，給自己打過了預防針，不管結果是精彩極了還是糟糕透了，她告訴自己都應該淡然接受。

但她還是莫名地哭了。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要哭，這眼淚起不了任何的作用，然而卻來得這麽突然，沒有緣由，只是想哭。

很多時候是這樣，莫名其妙地想做一件事，自己卻並不知道是受於哪樣原因的驅使想去做這件事，只是跟著感覺走，跟著心的牽引走——跟著心走，總是沒錯的。人這輩子倘若能跟著自己的心去走完一山一水一程，不違初心，也算得上是十分幸運了，因為很多的時候我們都是身不由己的。正如一部電視劇裏的臺詞，人這一生，若是不能由著自己的心活一回，倒不如那月亮，到了十五，總還能圓一回。

戴彬熊已經從Y城回來許久，這天他們約了一起見面，要一起商量填報志願的事情。他帶了很多資料，阮芙只帶了個人就去了，好像是他要選學校上大學而不是她似的，一點都不關心。

來之前，戴彬熊在家裏已經先做了很多工作了，雖然自己以前也有過這些填報的經歷，但是畢竟過了那麽多年，也是記不大清了，再說這東西也不是一成不變的，距離自己那會兒的一些填報的標準都已經有所變更，於是他便自己先上網找資料，又打電話問別人，了解清楚了哪些學校比較適合她，包括如何選報，怎麽樣選最保險，他全都仔仔細細地研究了一遍，好像真的是自己要去讀的一樣。

他們還是在灣灣203房，七月份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一出門就可以感覺到一股滾燙的熱浪襲面而來，走在路上仿佛身上就套著個蒸汽機，邊走邊蒸，陽光照射在皮膚上就像是被鞭子抽打似的疼，人們成了一串串生肉，太陽喜不自勝進行著它的燒烤盛宴。203裏面開著冷氣，一進去仿佛是從熱辣辣的沙灘上走過一下子縱身躍進了清涼的海水中一樣，身上冒騰著的熱氣就像是被那海水一下子“噝”地一聲給澆滅了。

阮芙一進門就歪歪扭扭坐到臨窗的紅色沙發上，喝著冷飲漫不經心聽著戴彬熊報告著他昨晚了解到的一些具體的選報事項，戴彬熊看著帶來的資料，厚厚一本書，把它們翻了過來又翻過去地仔細看著，一扭頭看到她坐在一旁沒事人似的優哉游哉嘴裏還吃著東西嚼個不停，於是一本正經地說道：“不要只顧著吃，快過來看看，這邊有很多的學校和省市你可以選，要去哪個地方哪個學校你有先想好嗎？只知道吃，真不知到底是你在讀還是我在讀！來，快坐過來。”

被戴彬熊這麽一“訓斥”，她這才老老實實放下手裏的東西認真看起那些資料來，看不到一會，卻又嚷嚷起來：“不想了不想了，想得頭都大了，你看，那麽多學校和專業，看起來都一樣一樣的，怎麽選嘛！存心為難人的，我不讀了，我要留在這裏陪著你。”

戴彬熊看著她又耍起小孩子脾氣，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哭笑不得，心想著：“這麽重要的事情自己都還不關心著，真是胡鬧！”他當然不會由著她的性子亂來，卻也沒有再訓斥她，倒好聲好氣和她講起了道理。她癟著嘴一臉不情願和委屈的樣子，好像他怎麽樣欺負了她似的，索性趴在桌子不理會他，任他說什麽。戴彬熊連哄帶騙才把她拖起來看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資料，耐心地陪著她一個個地選著，兩個人花了好一會功夫才算基本上把大致的給定了下來。

阮芙看著他拿著筆認真在資料上面又勾又畫的樣子，心裏一陣又一陣的感動，目不轉睛看著他，說：“為什麽明明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卻比我還積極？從來都沒有人像你這樣為我自己的事情著急過，真的從來都沒有。”然後還沒等戴彬熊想好她這個問題的答案，抱著他往他臉上就親了一口。

戴彬熊先是被問得莫名其妙，再是被親得措不及防，一時不知怎麽辦好。她看著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窘迫樣子反倒捂著肚子大笑起來，說：“我以後能叫你熊嗎？你長得真的好像一只北極熊噢！特別像！你看，白白的，有點胖胖的，眼睛有點點瞇，還有個小肚子，而且看起來傻傻的憨憨的。以後就叫你熊啦，好不好好不好？北極熊，大熊，大笨熊。”

戴彬熊頭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形容自己，低下頭掃了一眼自己全身，又瞅了瞅自己的肚子，像一只北極熊？他哪有不答應的份，用大拇指刮著摸了摸她的臉頰笑著說：“好好好，我是熊，從北極漂洋過海來到你這裏的熊。”她笑嘻嘻地說：“好！那我是小熊，”又唱起了臨時改編的“熊之歌”：“兩只小熊兩只小熊，真可愛，真可愛，一只叫做大笨熊，一只叫做小笨熊，真奇怪，真奇怪。”他聽著邊拍著手給她當伴奏，和她在一起，即便是用這樣幼稚的小孩子一樣的方式相處著，也一樣愉快自在，很多煩惱在這個時刻仿佛都藏匿了起來。

然而他的心中卻是突然閃過幾絲不安，微蹙著眉頭，連著快速眨動了幾下眼睛，帶點勉強的笑，在心裏暗自想了起來：“只是我還能像現在這樣陪著你多久？我們還能有多少時間和機會可以像現在這樣什麽都不思慮地相處著？這樣的時間會有盡頭的吧？但是會在哪一天？未來的某一天，你會恨我嗎？親愛的芙兒，那一天，讓它永遠不要到來吧。”

她見他好似有心事的樣子，把臉湊了過去，笑瞇瞇地用自己兩個手掌包住他的兩邊臉捧著往左右搖了搖，問：“熊，你在想什麽？不開心嗎？不開心告訴我，我逗你笑。”戴彬熊抿著嘴唇往兩邊臉頰斜上方扯去用力笑了一下，搖搖頭，用拇指輕輕摩擦了幾下她的上眼皮，若有所思說道：“沒事，哪有不開心，跟你在一起是最最值得開心的！”她拿下戴彬熊的手，放到自己唇邊把嘴努起來親了一下，笑嘻嘻說道：“我知道的啦，愛熊！”

戴彬熊兩只手捧著她的臉說道：“明天我們一起去泡溫泉，怎麽樣？”

“好，跟你在一起就好，做什麽都好。”

隔天一大早，他們就驅車到了鄰市一家溫泉酒店，這是一個溫泉旅游度假區，他們來到時還很早，但已經有許多車泊在酒店門外了，景區內人卻沒有見到很多。他們訂了一間小式溫泉泡浴廂房，是私人湯。沿著一條彎曲的鵝卵石路走去，一路上都是青蔥的樹木蔭蔽著，空氣濡濕在皮膚上是清涼的，林蔭間有斷斷續續的鳥聲啼破清晨小路的寂靜，沿路還分散著幾座獨立的四方小木房。

房內設施比較簡單，一張白色大床，一套藤編茶椅，房內再進去一些則是溫泉間，小小的溫泉池邊上圍著一圈鵝卵石，再放置著些白色浴巾，簡致卻不失情調，然而浪漫主要還是人和人之間的那種情愫，那種氣息。

工作人員進到房內放好泉水，整理了一下房間，隨後便帶上門出去了。

房內一下安靜了起來，只剩下泉水湧動的聲音。

阮芙環住腰抱著戴彬熊的肚子將臉貼在他的胸前，他吻了吻她，說：“我們進去吧……”她低下頭笑了笑，又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說：“不要。你先進去換衣服，我在這裏換，好不好？我進去之前，你不能偷看！”戴彬熊笑著應允：“好，不偷看。那我進去。”

戴彬熊關上門，在溫泉間調了調水溫，小小的溫泉間一下就變得熱氣騰騰，和房間內的冷氣隔開來變成兩個世界。阮芙在冷氣的房間內換下了衣服，讓冷氣拂著自己□□的身體。她赤著腳，將長發用夾子松垮地夾在頭後，只垂了幾絲到肩膀上，又擰開了溫泉間的門，熱氣撲面而來，她看到他就坐在池內泡著，兩個手臂張開撐在池邊上。

他看到她進來，轉過身，伸出雙手過來扶她。地面比較濕滑，她走得很小心，被他牽著就進了湯裏。她用手沾了些水將自己的手臂弄濕，又沾了些水輕輕拍在他的肚子上，溫泉冒出的熱氣很快就將她的臉蒸得紅彤彤，她看著他的額頭，上面附著著些小水珠。

他看著她光滑的身體，雙手攬過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擁入懷裏。她的耳朵能感受到他喘息的氣息，他的心跳感受著她年輕而豐實的胸脯。他吻她，一只手溫柔地順著曲線滑過她的頸部，腰部，臀部。她給他更加熱烈的回應，吮吸著他的唇，輕咬著他的舌尖。他們往水深處走去，水沒過兩個人的腰部，她將手放進水裏，她感受到水下那種力量，他給她的力量，她給那種力量來自她雙手的溫柔，原始的欲望和沖動驅使著她去把住那種力量，一種柔軟而堅硬的力量。

晚上回到家洗完澡，阮芙頂著一頭半幹的頭發，穿了件紫色工字背心和一條黑色短褲，下樓繞過小區彎來繞去的小巷子往樓下路邊的一家覆印店走去。

晚上的小區是寧靜的，雖然出了小區就是車來車往的馬路，但進去到這裏面卻好像隔絕了公路上各種各樣的噪音，夏天的夜晚，那一家樓下是幾個三四十歲左右的婦女三兩圍坐在一起，沏壺茶搖著扇子趕蚊子一邊拉家常。那一家樓下是間賣些零碎物件的雜貨店，商品玻璃櫃上的灰塵暗示著這家人的生計境況，一個竹編的搖籃就吊在店裏正中間，隨著彈簧一上一下地起伏。雜貨店對面那一家是個二胡學習室，門口端坐著幾個小男孩挺著背僵著脖子重覆地拉著一首叫不出名字的、年代久遠的曲子，二胡尖細的聲音常常會飄進空氣裏，飄過這家的窗戶，飄過那家的陽臺，一直飄進每家每戶那些人的耳朵裏。

她穿繞著來到覆印店，沖洗了幾張北極熊的照片，寶貝似的揣在懷裏跑回了房間。一個朋友在網上看到，和她閑聊了起來。

“怎麽放了幾張北極熊的照片上來啦？”

“可愛唄，不覺得嗎？熊熊毛絨絨的，我愛它們。”

“北極熊是猛獸，會襲擊人的！”

“去！北極熊可溫柔了，你不懂的啦！”

她翻開日記本，選了一張她覺得最喜歡的北極熊的照片，撕了幾段雙面膠貼了上去，照片裏是兩只渾身雪白的北極熊，她把大的那只當成戴彬熊，小一點的那只是她自己，兩只熊用後腿支撐著坐在雪地上，大熊坐得端正，小熊歪歪地倚在大熊的身旁。

今天的日記很短，只有一句話。

“愛熊。愛北極熊。——阮芙。”

作者有話要說： 很喜歡“明日落紅應滿徑”這句詩，我所能想到的場景是，在一條或通達或曲折的小徑上，上面鋪滿了落紅，這紅，它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我能夠牽著他的手，從落紅小徑的這端開始走，一直走，走到那看不見的盡頭......

要發表這一章的時候其實很糾結，礙於晉江的聲明的“文章尺度”，很怕其中一些什麽內容被當做“不良信息”或是“露骨描寫”不被審核通過，其實自己覺得還好，至少不能算是SQ內容。其實這種尺度很難去界定，主要的還應該看文章的內容，中心意思。不管怎樣，還是希望不被當做不好的內容然後禁止發表。

關於北極熊，很多人都會問我，為什麽這麽的喜歡北極熊。我不知如何回答，的確喜歡北極熊是有一定原因的，正如小說中描述的一樣，一切都是因為一個“戴彬熊”。怎麽說呢，這種喜歡到現在來看，卻好像又不僅僅只是喜歡，它更加成了我的精神寄托，我的精神的一個歸處。北極熊寄托了我精神上很多的東西，很多的情緒，很多的不可說的心思。沒有辦法，天枰座其實是很害怕孤單的，現實中得不到的那一份陪伴，總是得在精神上得到一定的彌補。

這一章，我喜歡，也希望看的人會覺得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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