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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侯爺打臉寶典(十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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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調柔和神態莊重, 委實看不出有半點虛偽的意思。

君恪摟住君錦玉的胳膊微不可察輕輕抖了抖,神情到底是和緩了些, 擡眼沈聲道:“你能這樣想,也不枉母妃待你這般好。”

話雖如此,謝嫣卻清清楚楚瞧見,他眼底隨之流露而出,那抹摻雜著不屑的狐疑。

謝嫣並無接話之意,就抿著唇盯著他瞧。

也不知君恪是心虛, 還是太過厭惡她,與謝嫣對視一瞬後便匆匆移開目光。

他眉心的褶皺斂得越發深刻,手掌還緊緊貼在君錦玉單薄的肩頭處。

君恪相貌剛毅冷峻,君錦玉生性柔弱嬌憐。一個是京中不茍言笑的冷情權貴, 一個是小有才名的勳貴嫡女, 這麽一看,倒真是生出一種相得益彰之感。

謝嫣暗自嗤笑了兩聲, 如今京中人人皆知錦親王府的玉姑娘, 雖然養在錦親王妃膝下多年, 卻並非是小錦親王的胞妹。

外頭流言四起, 他們兩人始終不曉得避諱,出來散個心也要黏在一處去……可笑君恪自詡心思縝密,竟絲毫未察覺他們這樣的舉動到底有何不妥。

許是謝嫣的臉色尤為陰晴難測,駭得君錦玉縮了縮肩膀, 忽而用力攥住君恪衣袖扯了扯。

她臉上的紅暈散開不少, 眨巴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眸, 惴惴不安道:“哥哥,府裏可是出了什麽大事?”

君恪伸出五指,寵溺地揉了揉她柔滑發頂,輕聲安慰道:“沒什麽大事,無非是君嫣嫣到了該成親的年紀,祖母同母妃要替她尋個夫婿罷了。你只管在府裏好好養身子,這些俗事就不牢你費心。”

君錦玉輕咬嘴唇,有些驚懼地看了謝嫣幾眼。

見她臉色依舊是那副陰陰陽陽的模樣,君錦玉不禁回憶起那日賞菊會上,這個素來愛與她作對的死丫頭,疾言厲色掐住她下巴,嘴裏念叨的那些頑劣言語。

想到這丫頭那日,是如何出其不意令她顏面盡失,又是如何咄咄逼人威嚇她的,君錦玉只覺得脊骨處一片冰寒。

多年來漸漸養成、獨屬京中貴女的驕矜,使得她不會輕易就此善罷甘休,向常嫣嫣這個喜怒無常的死丫頭低頭。

縱然常嫣嫣得於氏青眼,可她終究只不過是個初入京城的鏢門女,無論是手段還是心性,絕不是她的對手。

偏生常嫣嫣那日對她放的狠話,君錦玉至今仍然歷歷在目,盡管有君恪得以依靠,然而君錦玉心裏頭,於此還是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擔憂。

她移動步子往君恪懷裏縮得更深,晶瑩淚痕在陽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巴掌大的臉上全是自責:“若非是錦玉在賞菊會上給哥哥丟了顏面,也不會連累嫣姐姐初回京城,就要急著與人議親。”

君恪耐下性子又勸她幾句,所說的話,無非都是“此事不怪你”“是君嫣嫣她誤會你在先,玉兒你無須自責”之類。

兩人絮叨了好一陣,不曉得君恪哪句話,又正中了君錦玉的下懷,她終是笑逐顏開,攀住君恪手臂咯咯直笑:“哥哥莫要拿這些歪理誆錦玉,真當錦玉是個半大的稚童麽……”

君恪眼底難掩喜悅與眷戀,解下肩上大氅,悉心為她披上,最後又沿著石子路取道回去。

兩個人領著十數個隨從,雪珠碧珠亦是緊緊跟在君錦玉身側。

一眾人浩浩蕩蕩經過謝嫣身旁,君恪連眼皮也懶得擡,下頷弧度異常倨傲疏離:“錦玉自有我看顧,你若的確心存感激,這些日子就應當安安分分待在景梅苑。母妃幾次都與我提起過,她極是中意你院中那位夫子,你認認真真同他請教幾日,下月拜見八王爺的時候,也可免於在眾人跟前失禮……



說到這裏,君恪緊繃的面容終於松快下來。

他分神打量身側這個與他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少女垂首而立,卷翹濃密的眼睫幽黑似墨絲,微風拂過之際,她的睫毛連同眼皮一齊微微輕顫,看上去竟有種倔強的脆弱。

平心而論,在未見到君嫣嫣之前,饒是鐵證如山,君恪也難以相信胞妹另有其人。

與她初逢的前夜,就算他如何勸服自己,魚目混珠、貍貓換太子,這是個再粗劣不過的圈套,他睿智冷靜一世,切不可輕信外人。

然而瞧見她的那一瞬,君恪也不得不捫心承認,比起由他一手帶大的錦玉,君嫣嫣實在更像是他的親妹妹。

母妃常常自言虧欠君嫣嫣良多,央他對她更為上心些。可他這些年積攢的滿腔情緒,早已全都寄托在錦玉的身上。

官場遭容傾排擠時,是錦玉陪著他一同借酒消愁。春風得意之際,身邊始終不變的,只有錦玉。

王府虧欠君嫣嫣不假,故而君恪可以容忍君嫣嫣仗著王府對她的虧欠,在府裏作威作福,卻絕不會默許她將主意,打到無辜的錦玉身上。

一碗水永遠也不會有端平的時候,比起渾身帶刺,令他煩不勝煩的君嫣嫣,錦玉委實比她懂事乖巧太多。

思及此,君恪心頭殘餘的那些愧疚霎時煙消雲散,甚至端詳謝嫣的眸光也陡然變得銳利。

他神情好似深冬陰冷角落裏的積雪,也是陽光窮盡一生也無法融化的冷漠:“宴席上貴客諸多,你自己不要名聲也就罷了,倘若使得母妃與祖母也受你牽連,我絕對饒不了你。”

他撂下這句話後,擡腳就走,直至君恪徹底消失在雕敝林木間,春芷跺腳啐道:“明明我們小姐才是正經的王府姑娘,她君錦玉平白占了多少年的好處,兩片薄薄的嘴唇一張一合,倒裝得自己最是身不由己……奴婢活到這個份上,也從未見過像小王爺這般,不分青紅皂白、胳膊肘往外拐的哥哥。”

“感情自有親疏之別,君錦玉是他看顧到大的,君恪他更偏疼君錦玉也是常理。”

謝嫣輕輕戳了戳春芷光潔的額頭,笑如銀鈴:“你也不必替我與他們置氣。多行不義必自斃,何況我又不是那等以德報怨的包子,若他們敢圖謀不軌,我也不會手軟輕易饒過他們。”

“也罷,”

春芷撇了撇嘴,“眼看您議親的事情就快要定下,這個緊要關頭,就是不谙世事的傻子也曉得該收斂些。小王爺和玉姑娘又是人精,大抵也不會多有為難小姐……”

謝嫣信手摘下一朵秋海棠,她全神貫註嗅著秋海棠花蕊間寡淡的香氣,春芷嘀咕的那些話,十有七八是未聽進腦子中的。

自從君恪決意領著她親自去宴席上挑,老太妃便不再拘著謝嫣說些有的沒的。

君恪行事滴水不漏,極有章法,正合了老太妃的胃口,因此老太妃極其信任他,府中諸多事宜往往由君恪一手決斷。

既然已經交待清楚,將孫女的婚事全權托付給向來穩重的孫兒留心,老太妃對此也十分滿意。

這樁困擾她好些日子的事情突然能夠得以解決,老太妃自是樂得清閑。

因著君恪公務纏身,一日也見不上幾回,加上君錦玉被於氏鎖在院子裏禁足。老太妃無悶可解,閑暇時候,幹脆就招來謝嫣,命她照著教養姑姑的要求,將禮法從頭到尾解釋一遍。

有系統這個金手指,聽老太妃念叨、默書這些都不是什麽難題。

令謝嫣萬分為難尷尬的,仍舊還是容傾。

那夜書房前,她已經將內心所想說得很是明白。

他隱姓埋名在她院中假扮夫子,莫說眼下正是太後指婚的緊要關頭,他們孤男寡女本應避嫌,可他非但不有所收斂,形容反倒愈發輕佻暧昧,更是只知道一味隱瞞身份。

倘若容傾對她有意,為何不堂堂正正剖白心跡,倘若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尋出君恪私通亂黨的罪證,與她沒有半點幹系……那又為何非要纏著她不可。

容傾卻是鐵了心要賴在王府裏,每日照舊入書房給她講解京中風土人情。

偶爾於氏遣了婢女,端著湯盅前來看望謝嫣,他便極為乖順,三言兩語就能哄得於氏心花怒放。

好在他除了循規蹈矩擔起“夫子”這一職責,再未私下與她有過任何交集。

若不是那枚繡著“容”字的香囊,還端端正正在容傾緙絲腰帶上牢牢拴著,謝嫣幾乎以為那夜的爭執與疏遠,只是她一瞬間的錯覺罷了。

眼前這個人的演技太過逼真,騙得了於氏,又瞞得過君恪,而謝嫣不是他肚腹中的蛔蟲,自然對他心中決斷一無所知。

以至於他所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謝嫣都已經分不清,究竟哪一回是假的,哪一回才是真的。

每日目睹他與刀疤幾個說笑,經久不退的陽光撫上他驚艷絕倫的臉龐,卻始終照不進他那雙多情無雙的眼眸。

他眼瞳似積著未融春水,

縱使是笑著的,眼中卻沒有多少笑意。

幾日下來,謝嫣忽然頓悟,就算周遭的一切,都會有物是人非、時過境遷的那一天,可容傾還是原世界裏,那個行事風流恣意,不懼世俗,也從不受兒女情長羈絆的定安侯容傾。

譬如他可以為了平定朝綱,忍辱負重扮作家奴,也可以因為她那番疏遠的言辭,自此收斂鋒芒。

這樣一個深谙張弛有度、進退得宜道理的高位者,絕不是謝嫣輕易能縱容自己沈淪的存在。

如若越陷越深,以至於做出傷害無辜的錯事,就算這個任務能夠完成,最後也會變成她人生中不堪回首的一筆。

好在她與容傾劃清界限,劃得並不算太晚,眼下這個時機尚且還來得及。

天氣越來越冷,最初的涼爽過後,京中迎來的就是一日勝過一日的寒涼。

京中居於北處,有時入了九月,天空中就會飄起雪花。

前兩日已是下過一場碎雪,連帶著街道上,亦是濕濘難行。

八王爺的生辰在即,宮裏也緊鑼密鼓置辦起來。

據謝嫣所知,先帝膝下子嗣不多,男丁更是稀薄異常。

先帝的嬪妃勤勤懇懇開枝散葉數十年,除開兩三個非要摻和進奪嫡、末了身首異處的皇子公主,最後留在世上的也就剩下小皇帝和八王爺這對同父異母的兄弟。

這對兄弟面不合心也不合,原世界中容傾伏誅後,容太後憑一己之力勉強扛了幾年,也架不住大勢所趨。

八王爺調遣豢養在府裏的一支私兵沖入皇城,君恪則糾集安插在小皇帝身邊的棋子,合謀挾持小皇帝,甚至以小皇帝的性命,要挾容太後起草禪位詔書。

小皇帝不甘母後受辱,抓過幾個叛徒,齊齊帶著他們跳下城樓,而容太後也因為悲痛至極,繼而一頭撞死在大殿上。

這兩兄弟勢同水火,然而有些事情為不落人口實,也必須在天下人跟前做做樣子。

原世界容太後母子一死,八王爺的皇位到底來得名不正言不順,為堵住悠悠之口,迫不得已追封二人。

而眼下的容太後也是個能屈能伸的奇女子,看不慣野心勃勃的八王爺是一回事,面子上裝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假象也無什麽不可。遂早早吩咐下去,此次宴會務必精心準備。

但凡遇到這種盛大的宴席,最為得意洋洋的,大抵就是那些接了帖子的權貴女眷們。

說是生辰宴,除了恭賀八王爺生辰之外,不乏有拖家帶口、舉薦自己女兒與孫女的大臣。

於氏閑來無事就愛與人磕牙,別人說的多,她身為聽者,自然也聽得格外多,故而對這些市井傳聞,也了解得最是透徹。

她催促春芷端上一盤剛切好的果子,而後坐在謝嫣對面的空位上與她說些體己話。

謝嫣抽出一根銀簽子,戳起一塊被切得很是工整好看的果子。

這些果子還是從嶺南那裏運來的稀罕寶貝,如今冷的很,滿天下能結果子的地方寥寥無幾,嶺南雖然路途遙遠,也是眼下這個時節,最容易運來果子的地方。

這些果子出了嶺南境內,就不再需要時時刻刻用冰塊冰著,加之於氏還過了遍溫水,口感便尤其柔和。

初初吃上去,雖不如現實世界裏的水果那樣甜,但勝在鮮美可口。

於氏沈吟道:“這日子說快,也過得十分快,沒幾日就到了八王爺的宴席,嫣嫣你可有想好要穿什麽?”

謝嫣嘴角輕輕抽了抽,硬著頭皮道:“都聽母妃的,母妃說穿什麽好,我就穿什麽。”

於氏上上下下將她看了個遍,瞧仔細了才喜滋滋道:“嫣嫣生得好看,不論穿什麽都合適……上次從丞相府裏穿回來的那件裙子,就很襯你。年紀輕輕的小姑娘,作甚要穿得臃腫笨重,還是那個式樣的好。”

謝嫣聞言有些哭笑不得,她定了定神,把玩手中雕紋精致的銀簽子,緩緩彎起唇角:“左右兄長與母妃都不在,嫣嫣才敢私下同母妃說一說。若非是兄長主動向太後開口請求賜婚,為保王府顏面,我大概也不會早早就與人定下婚約。”

於氏神情有剎那的怔然,半晌內疚地握住謝嫣的手,輕聲道:“你哥哥的眼光一向很好,他挑出來人選不會有任何差錯。何況眼下也只是暫且定下,往後若有不妥之處,還能及時撥正。”

謝嫣唇角笑容越發燦爛:“既然是兄長看中的人選,我自然深信不疑。”

“你們兄妹能夠相處地這般好,母妃也終於放下心來。”

於氏心中欣慰,神情更是柔和,她笑瞇瞇看著謝嫣品嘗果子,越看越是喜歡得緊,正是從容愜意間,她腦中靈光一閃,忽然又想起一事。

她湊近謝嫣道:“閑談時母妃聽那幾位夫人提起過,說是虎賁將軍有意將嫡姑娘嫁給定安侯為正妻。這段時日常常出入定安侯府與宮中,次數多了,難免教外人得知。”

謝嫣捏住簽子的手一頓,擡眼看向於氏:“哦?竟還有這則見聞,虎賁將軍家……敢問可是高將軍?”

“是了,就是他府裏的那位嫡姑娘,”於氏撫掌道,“聽那日隨同你赴宴的侍女說,嫣嫣你同那位高小姐關系非同一般。只是高家到底與你哥哥政見不和,如今又有意與定安侯結親,往後你若見了她,行事也需仔細著點,切不可叫人拿捏住錯處。”

謝嫣正要作答,書房的隔扇卻被人輕輕叩響,珠簾前光影幽幽晃過,容傾轉出大半個身子,朝著於氏斂袖而拜:“晚輩見過王妃。”

眼前乍然走近一個容貌氣度非同凡響的青年,於氏腦中空白一片,面上甚至沁出點點茫然之色來。

待意識迅速回攏,她才從驚嘆中回過神來,於氏笑看著跟前這個出類拔萃的青年人,眉眼煞是和善:“原是容大郎。”

容傾低眉順眼道:“未曾想王妃會突然來此,晚輩不能及時向您請安,多有失禮,還望王妃海涵。”

於氏聽罷,語氣更是滿意與溫柔:“我們嫣嫣開蒙開得晚,學起來也有些吃力,也勞你多費心了。”

察覺容傾向她這處投來的視線,謝嫣卻別開臉,垂首叉起一塊果子,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容傾眸光微微一黯,須臾又笑著與於氏寒暄:“家中人丁雕零,晚輩無處可去,幸得嫣小姐撥給晚輩這樁差事糊口,若論授課,晚輩自是當仁不讓。”

於氏接過馮媽媽遞過來的帕子,起身擦了擦手:“時候也不早了,府裏還有諸多瑣事要處理,我便不在此多陪你們。”

於氏語畢又看向謝嫣:“你好些同容大郎請教。”

謝嫣滿口應下,跟著馮媽媽一路將於氏送出長廊外。

檐下雪水滴答,水珠順著琉璃瓦的縫隙而下,濺濕一地枯敗草根。

謝嫣推開書房的隔扇,便見著容傾坐在方才於氏坐過的圈椅裏,手腕搭上扶臂前的雕花獸首,偏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略略遲疑片刻,身後的春芷已經半掩好門扇,上前端走桌案上置放的果盤。

天氣寒涼,下人前幾日就在椅子上鋪好了虎臯鹿皮,甫一坐下去,觸感極其暖和柔軟,然而謝嫣還是感到有些說不出來的別扭。

容傾摩挲一支洗得十分幹凈的毛筆,慢條斯理道:“今日我們不說書裏頭的東西。”

謝嫣不敵他突如其來的這一出,猜不透容傾到底意欲何為,狐疑間,卻見他伸出勻稱細長的手指,往身後指了指:“宴席上宵小之輩層出不窮,你兄長本就巴不得你早些嫁出去,看著也不是個能夠靠得住的。若遇意外,不會幾手功夫,嫣姑娘,你又要怎麽對付登徒子……”

謝嫣:“……”

盯著他身後那根紮得極其逼真的稻草人,也不曉得容傾是何時將它搬進來的,於氏在這裏坐了這麽久,竟然一直未能察覺。

思及宿體以往在定州,曾經手提長刀,傷過一個意圖辱她的清白賊寇。且謝嫣有數段執行任務的經歷,也算精通這些,實在不需要將功夫浪費在這上頭。

謝嫣下意識搖頭推辭:“我在定州時就練過幾手功夫,雖然不比上陣殺敵的將領,但有春芷她們跟隨,對付幾個喝醉酒的紈絝子弟,還是綽綽有餘。”

“既然你不願意,那便罷了,”容傾揉了揉眉心,看似有些困倦,“嫣姑娘本就打定主意要離開錦親王府,許是打算借著這個機會得以如願也說不定,反而是容某逾越,白白操心。”

這話乍然聽上去有些酸溜溜的,

謝嫣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做戲,還是出自真心,幹脆就無動於衷看著他。

容傾默了默,半晌又換上一副與平日無甚兩樣的神色,彎開眼眸道:“若嫣小姐無事,今日就暫且先到這裏。容某家中還有一些事務需要處理,便不多留了。”

謝嫣也十分體貼道:“還是你家中的事務更為重要,你早些回去置辦也好。”

對於容傾府中境況,謝嫣倒是頗為清楚。

容傾生性瀟灑恣意,他同八王爺黨羽交惡由來已久,想必下月八王爺的生辰宴上,也不見得他會親自前去道賀。

容傾常年率領將士在外戍邊,習慣邊疆的淳樸民情,素來不喜歡湊京中這些熱鬧。他做事隨性縱意,大抵也會借口自己身子抱恙,回絕八王爺送來的拜帖。

雖是一口回絕,可這次宴會上,諸多世家權貴皆會親自入宮道賀,為防不測,他也應當回去與容太後商議對策。

京城大雪紛紛揚揚潑灑幾輪,府裏栽種的灌木翠色盡褪。

濃密的樹葉仿佛是在一夜之間忽然枯萎雕零,光禿禿的花枝上掛著還未化幹凈的冰霜,庭前積雪消融,四處都透著一股子與節氣相宜的沈寂。

京中傳得沸沸揚揚的流言亦在不斷更疊,上個月街頭巷尾還在說道君錦玉如何如何,這個月儼然已轉至別處。

老太妃人逢喜事精神爽,眼看謝嫣議親一事就快要定下,她滿心滿眼都洋溢著歡喜。

君恪趁著這個時候,又不動聲色拿出君錦玉被禁足的這樁事,前去老太妃跟前說情。

“如今京中有關錦玉的謠言也差不多止住,既然關了她一月多,到這個份上也足夠令她往後行事警醒些。眼見母妃近日的氣也消了,孫兒鬥膽懇請祖母解了錦玉的足。”

“不是祖母絕情,嫣丫頭初回王府,心思本就敏感些,”老太妃嘆了口氣,“偏偏錦玉她說錯了話,惹得她動怒,又牽扯出來許多事。除了她的禁足可以,只不過今後,你看著點她,莫要叫錦玉去打攪嫣丫頭。”

君恪連聲稱是。

是故面色憔悴枯槁的君錦玉,陡然出現在正廳中,使得裏頭伺候的婢女紛紛朝謝嫣這裏看過來。

自那次後花園偶遇,謝嫣已經是許久不曾見過君錦玉。君錦玉日日待在院子裏閉門不出,謝嫣也不曉得她是沒胃口吃飯,還是刻意絕食,半個多月下來,竟清減成了這副風一刮就能倒的蒼白樣子。

盡管於氏還對她心存怨氣,等到瞧見她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也一時慌了神。

於氏手足無措拉著她看了好一會,忍不住質問她身邊的周媽媽道:“你們是如何照看主子的,怎麽主子憔悴成這個樣子,也不同我說。”

周媽媽瑟縮了下脖子,急急忙忙垂下頭,不敢直視於氏的雙眼,只是吞吞吐吐道:“都是老奴、老奴未照顧好小姐……”

君錦玉艱難咽下一口肉湯,她眼中噙著淚光,乞求似的深深凝視於氏:“母妃不要怪罪周媽媽,是錦玉吃不下飯,不讓她們說出去的。錦玉自知闖下大禍,辜負了母妃與祖母的期望,理應受此責罰,又怎敢在院子裏鋪張浪費、大吃大喝?”

於氏目不轉睛望著君錦玉的一雙眼眸中,隱隱流露出幾分動容,她指尖將將觸上君錦玉白皙小臉。

謝嫣卻擱下筷子,拭去嘴角油漬,看著她笑吟吟道:“半個月前還見你與兄長在後花園裏散心,當時看著還好端端的,也沒有現在這樣憔悴,怎麽半個月一過,就瘦成了這副樣子?”

君錦玉呼吸一窒,楞楞道:“你……”

“本來我就不是什麽鐵石心腸之人,看著你身子骨憔悴到了這個境地也不會袖手旁觀,你大可央求我幾句就成,萬萬沒有必要折磨自己的身子。依我看……母妃,既然玉妹妹她認錯的態度著實誠懇,您不若看在我的面子上,解了玉妹妹的足。”

她這番話,順著於氏的心意娓娓道來,聽上去極其受用。於氏見了君錦玉這副樣子,本就有解她禁足的想法,只是如今由謝嫣水到渠成說出來,便盡顯她為人寬宏大度、胸襟廣闊。

於氏嗔怪道:“也就是你不計較這些,要是換做旁人,指不定又要怎麽落井下石。”

君錦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明明請求祖母解禁這樁事,是哥哥親自為她求來的,不成想她未向母妃說些什麽,這常嫣嫣居然如此大言不慚,竟將功勞全都攬到自個兒的身上。

眼下她得以出院子,反倒是像沾了她常嫣嫣的光似的。

君錦玉胸中壓著一團怒火,只是她低聲下氣再三自言自己的不是,才難得令於氏消了火氣。

假使又重蹈賞菊會那日的覆轍,被常嫣嫣這等厚顏無恥的做派,激得再次失去了理智,指不定老太妃與於氏又要如何責罰她。

君錦玉強忍心頭怒火,眼眶都憋得微微有些發紅,看向於氏時便平白多了幾分羞愧與楚楚可憐的韻味。

她思索片刻,盈盈朝著謝嫣一拜,質地輕軟的裙擺在足邊散成一朵花,含羞帶怯道:“妹妹並非有意冒犯姐姐,還望嫣姐姐早日原諒錦玉……”

謝嫣挑了挑眉,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這君錦玉被拘了一個月,多日不見,她別的沒有什麽長進,忍辱負重的心性反倒增長不少。

礙於於氏同諸多下人在場,何況寬恕君錦玉的言辭還是謝嫣首先提出的,她要是還抓著這點陳年舊事死死不放,倒顯得她虛情假意。

謝嫣落落大方上前扶起她,眉間喜悅難當,濃密眼睫遮擋下的眼眸卻透著幾分審視:“妹妹想開了便好,我們若是相處得不好,也叫母妃為難。”

君錦玉垂下眼睛,衣袖下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處,她低低道:“嫣姐姐說的在理。”

有君錦玉坐在身側,這頓飯謝嫣總吃的食不知味。

她草草吃完一碗,便尋了個借口遁回景梅苑。

景梅苑四處靜悄悄的,刀疤他們幾個端著海碗,正有說有笑蹲在院子裏吃飯,謝嫣環顧一圈,有些疑惑道:“容大郎他不在府裏?”

小個子摸摸嘴巴上的油,放下手裏碗筷“蹭”

地一下站起身子,他搖頭道:“容大郎他家中近來事多,他姐姐帶著他外甥回了娘家,自然是要回去接待的。”

容太後是何等彪悍霸氣的女子,也是半點怠慢的,謝嫣很是理解地點點頭:“知道了。”

小個子幹巴巴笑了兩聲,精瘦的臉皮上,頓時顯出一種極其一言難盡的笑。

他目光躲躲閃閃,小聲囁嚅道:“有件事,我不知應不應該與老大您說……”

謝嫣兩眼一黑:“你莫非又是賭癮上頭,欠了銀子?”

“不是不是!”

小個子急不可耐連連擺手,“我自從跟了老大討飯吃,早就戒掉了賭癮,哪裏還會死不悔改再去外頭賭錢……就是就是……”

謝嫣摸不清他這般吞吞吐吐到底想要說些什麽,只得耐著性子等他說完。

小個子憋了半天也沒憋出個所以然,反而是刀疤看不下去,一巴掌呼上他的腦殼,嫌棄道:“去去去,說不出口,就由老子來說。”

小個子憤憤踩他一腳,末了才心不甘情不願閉上了口,瞪大兩只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刀疤瞧。

“有件事不知當不當講,”刀疤撓撓頭,苦思冥想一會子,發覺自己怎麽也回憶不起事先想好的說辭,又扭頭去問小個子,“你打算同老大說些什麽來著……”

小個子:“……”

謝嫣:“……”

她也不指望這幾個大大咧咧的糙漢子能說些什麽,他們幾個人鬧做一團,謝嫣插不上嘴,只得領著春芷往臥房裏走。

數日匆匆而過,眨眼間便到了入宮的日子。

八王爺的生辰筵由宮裏一手操辦,容太後特意撥了一座寬敞的宮闕,供給八王爺差遣。

謝嫣不得不欽佩起容太後的膽識,雖然將八王爺這群烏合之眾請進宮裏一舉,多有膈應,但宮裏暗衛守將眾多,即便八王爺圖謀些什麽,在皇城這個偌大的牢籠裏,也翻不出什麽花樣。

城中的更夫打過四更,君恪就已出府前往宮裏上朝。

只是老太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染上風寒,於氏不放心留她一人待在府裏,只能允謝嫣獨自前去。

宴席定在傍晚,思及君恪來往皇城與王府之間多有不便,於氏與老太妃商量再三,便定下由刀疤幾個護送謝嫣入了皇城,再由君恪等在城門前迎接。

未出閣的姑娘頭一回出遠門,於氏自是放心不下,見謝嫣收拾齊整出了屋子,於氏先是眼前一亮,而後憂愁湧上心頭,憂心忡忡提醒她:“萬萬不可與春芷他們走散,入了皇城就要跟緊你哥哥……”

謝嫣指著五大三粗的刀疤,又比了比自己手心的繭子,朗聲笑道:“母妃盡管在府裏等著我回來,我們都會些拳腳功夫,尋常小混混見了我,躲還來不及,又豈敢自尋死路滋事。”

縱然對刀疤他們幾個的能耐很是信任,於氏仍有些心神不寧,若不是對錦玉並不算放心,今日也是要由錦玉陪著嫣嫣去的。

她守在府門前,不甚安心地看著幾個車夫一絲不茍地套著韁繩。

看著看著,餘光陡然留意其中一個的身形氣度與容大郎有些相似,於氏驚喜若狂,連忙上前叫住他。

容傾聞聲回眸,他扶了扶頭頂的鬥笠,拱手作揖:“見過王妃。”

不知怎的,甫一瞧見容大郎也隨眾人護送嫣嫣入宮,於氏就覺得心中徹底安定下來。

於氏見過不少世家子嗣,就算她格外中意邵祭酒的獨子,可平心而論,縱然邵捷年少成名,相貌家世人品皆挑不出什麽差錯,他也不及眼前這個青年的十中之一。

念及容大郎的出身,於氏不由得又是一陣唏噓。

她目光柔如絮雪,掃過容傾面容上時,又生出點點慈愛:“你做事一向穩重,有你送嫣嫣前去,我也算徹底安心。”

容傾頭低得越發謙恭:“王妃盡管寬心。”

同於氏說了幾句,他方一轉身,就見著她提著裙擺,領著身邊握緊竹傘的侍女,款步朝著前面那輛馬車走去。

謝嫣今日穿了一身煙紅色的羅裙,肩頭披著件禦寒的緗色兔絨披風,滿頭青絲被綰成一個形狀端莊的圓髻,只在底端簪了一頂牡丹花的紅寶發冠。

她身上佩戴的首飾唯有簡簡單單的三四樣,比京中那些貴女不知素凈多少,大抵源於容貌生得太好看,竟艷色逼人得緊。

玉色披風下那道朱色實在奪目,無論是她一襲低調卻不失華貴的裙杉,還是她不經意間眼角點點洩露出的情緒,無一不在撩撥著他的心和他的眼。

待那道窈窕曼妙的身影沒入簾攏中,容傾才收回目光,與小個子他們並肩坐在馬車車轅上。

他低頭擺弄韁繩,小個子卻同刀疤在一旁偷偷咬著耳朵:“你看見沒?大郎他的眼珠子,恨不得黏到老大身上!”

刀疤擰起眉頭:“這小子也是悶得慌,誰不曉得今夜一過,老大拖了這麽久的婚事也要定下……罷了罷了,他是個死腦筋的人,家中又連遭變故,到時候自然會想開。”

小個子正要反駁,馬匹忽然一陣嘶鳴,他猝不及防向後仰倒而去,腦袋磕在車廂上,摔得四仰八叉。

容傾握著馬鞭有一下沒一下抽著,小個子心虛不已不敢看他,只能抱著腦袋,肝膽欲裂躲在刀疤身後,生怕他大怒之下,捏著鞭子將他抽成兩截。

馬車駛出長街,連最後一抹光暈也歸於混沌。

霧氣漸漸在夜幕中彌漫開來,君錦玉放下手中的繡繃,掩住口鼻咳了幾聲:“媽媽,可否將炭火再燒得熱一點?”

周媽媽忙不疊往炭爐裏多填了幾塊銀絲炭,她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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