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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侯爺打臉寶典(十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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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柄扇子扇著零星火焰,蹲在爐子邊道:“早知會染上風寒,奴婢就勸小姐不要浸在冷水裏……”

“想要出去,只有這一個法子,”君錦玉煩躁地扔開針線笸籮,“君恪他巴不得我在院子裏安安分分待著,要是不琢磨一點狠辣的法子,逼得他出手,我保不準還要在這個狹窄的院子裏待上多久……”

周媽媽嘆了口氣:“小王爺對待您也算盡心,小姐還是別慪氣了……”

“他待我盡心?”君錦玉雙目驟然充血,她舉起剪刀,一剪子戳破自己好不容易繡好的蟒紋花樣,眼中暗含怨恨,“他要是待我盡心,又為何不肯帶上我一同赴宴?說到底,還是私心認為我如今名聲盡毀,會給他丟臉罷了!”

周媽媽心疼地搖了搖頭,自從得知於氏與老太妃暗許嫣小姐自行挑選夫婿之後,君錦玉竟似變了個人,再也按捺不住急於將嫣小姐比下去的念頭,整個人變得極其浮躁。

周媽媽確實也不喜那位心胸狹窄、不通人情的嫣小姐。

眼下她們主仆的日子比不上從前,於氏不再對她予取予求,反而是小王爺顧念舊情,慷慨解囊時常拿些銀兩貼補她們院子。

前幾日替嫣小姐打首飾的金銀莊子,著管事親自送了幾套嶄新的頭面的過來,周媽媽出去采買的時候,順路看過幾眼熱鬧。

那幾套首飾上頭,嵌滿了珠玉寶石,靜靜被人置放在錦盒裏,流轉著耀眼流光。

而玉小姐已經多日不曾換過新的首飾衣裳,現在身上穿的冬衣,還是初春時候穿過的舊衣。

周媽媽不敢將此事告知玉小姐,生怕她大發雷霆,又會做些傷害自己身子的傻事。

周媽媽幽幽想著,細心揀起被她打翻在地的針線框子,扶著酸脹的後腰柔聲勸慰:“小姐可不能這般胡思亂想,府裏如今唯一向著您的只有小王爺。他之所以獨獨帶了嫣小姐前去,無非是為了順從太後懿旨。若換做是您,”周媽媽頓了頓,神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小王爺縱然寧願背負罵名,也絕不會讓您白白受了委屈。”

君錦玉的臉色這才恢覆一點血色,她壓下湧上喉嚨的咳意,從匣子裏摸出一枚蜜餞塞入口中。

她看著銅鏡裏的自己,神色憔悴蒼白,

面容清瘦,一雙杏眼中早已看不出還留有什麽靈氣。

回憶這些日子她為摧殘自己、博得同情而吃的苦頭,君錦玉悲從中來,憤憤不平道:“憑什麽她一個無甚才華的鄉野丫鬟就能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祖母與母妃她們倒也真是對她頗為放心,竟也放任她進宮丟人現眼!”

一個前來端茶的小侍女畏畏縮縮鉆進屋子裏,奉上一碗剛剛煎好的湯藥,小心翼翼開口:“小姐怕是忘了,嫣小姐院子裏那位夫子博學多才,極得王妃喜歡,當初小姐不也是提過,是那位夫子的緣故,嫣小姐才得以在賞菊會中大出風頭的……”

周媽媽本就不善的臉色,當即迅速沈了下來,她一把掌打得小侍女險些摔倒,扯著嗓子罵罵咧咧道:“主子做事何須你這等碎嘴的丫鬟提醒,以後有點眼色些,別在主子跟前說些有的沒的。”

小侍女面含委屈,默默揀起托盤,君錦玉沒什麽耐心,她抿了一口藥汁,藥味苦澀不堪,洇在口中吞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她打翻藥碗兀自失聲哭道:“怎麽煎得這樣難喝,都知道欺負我一個人,你給本小姐滾出去,快滾出去!”

周媽媽替她拍著後背順氣,見那小侍女捂著被藥汁燙紅的手背,趴在地上磨磨蹭蹭就是不走,她暴喝道:“主子遣你走,你這死丫頭怎麽還賴在這裏?”

小姑娘終於忍不住,哭哭啼啼端著托盤沖出屋子。

周媽媽喚來幾個手腳勤快的婢女,趕緊進來打掃,她揉著心口長籲短嘆:“從哪裏買來的死丫頭,竟這般不識禮數。”

其餘幾個侍女彼此互看幾眼,又紛紛垂下了頭。

常嫣嫣的夫子別無他人,幾個月前君錦玉曾經見過他一次,卻仍舊牢牢記得那人的容貌舉止。

那人五官本就生得出眾,便是兄長君恪已稱得上十分俊美,也還是不及他眉眼間流淌的半點風華。

卿本佳人,那樣出類拔萃的兒郎,走在京中皆是最惹眼的存在,他可以有更上乘的選擇,何故為了一點銀錢,輕賤自己做常嫣嫣的夫子?

君錦玉分外期盼常嫣嫣能夠早早嫁出去,省得整日住在王府裏擋了她的道。

可她這幾天才從母妃那裏得知,哪有什麽早早嫁出去這一說法。太後為她指婚是不假,可常嫣嫣若是的的確確嫁出去,還需過上一兩年。

這一兩年裏一切皆會有變數,倘若府裏長輩看她不順眼,也會逐她出去。

如此一來,她非但不能如願趕走常嫣嫣,因著太後給她指了一門出身高貴的夫婿,她便更加動不得常嫣嫣。

君錦玉苦痛不已,想她長到十七歲上,能在京中貴女圈中占有一席之地,絕不是僅僅憑借家世出身。

她當初為贏京中幾位才女,徹夜挑燈苦讀,熟記每一個典故、每一首詩詞,終於也收攏一批人心。

可常嫣嫣她明明就沒有做過什麽,憑什麽能享受這些唾手可得的好處?

身後有母妃替她撐腰,前有夫子精心為她打算,今日一過,又有她中意的夫君為她打算,常嫣嫣的命數,怎麽就這樣出奇得好?

……

官道濕滑泥濘,有的偏僻角落裏甚至結了一層薄薄冰霜,行人馬匹稍有不慎,就能輕易滑倒。

他們今次出來也算早,只不過這幾天天氣一直不好,天色也暗得比以往快些。

車夫不得不留心些,為了不耽誤行程,君恪特意為他們安排了一條距離皇城更近的小路。

這條路還算得上寬敞平坦,唯一不近人意的,便是四周並無住戶,且這街道上人丁稀稀拉拉,地處也十分幽暗偏僻。

車夫生怕馬匹受驚間,不慎踩進雪堆裏,滑倒了主子,每行過一段路途,就打著燈籠下車,走上前去察看一番,待確認道路無恙,這才繼續前行。

這麽一來一去,馬車車廂便十分顛簸。

謝嫣好不容易適應了馬車車廂的顛顛晃晃,車夫卻又毫無預兆停下來,晃得她險些將胃汁也一並吐出來。

春芷取出隨行帶上的水壺,輕手輕腳餵她喝下去,又有些焦急地掀開簾子,往窗外看了看。

窗外黑漆漆一片,任憑春芷瞪大了眼睛,也始終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擡高聲音問車夫:“還有多久才能到?小姐快受不住了!”

車夫提著燈籠快步坐回車轅,他胡亂擦了擦額角溢出的汗珠,愧疚道:“這條路是小王爺親自差遣我們走的,只是我們幾個從未走過這裏,生怕走錯了路口耽誤了時辰,因此不得不下車瞧一瞧。”

謝嫣捂住胸口幹嘔個沒完,她摸出帕子擦了擦口鼻,勉強道:“就是有些暈車,你接著走便是,到了皇城自然就舒服些,不用管我。”

車夫果真快馬加鞭,盡可能驅趕馬匹避開容易打滑的地方,朝著小路盡頭疾馳而去。

系統面板忽然亮了亮,謝嫣精神一震,再就是系統泛著電流的電子音:“恭喜宿主,任務完成度已達40%,希望您盡快完成任務。”

這段時日她都待在馬車裏,容傾那廝也跟在後頭,一沒令原女主芳心亂顫,二沒使得君恪大計落空,這任務完成度,也沒道理忽然上漲,謝嫣醞釀著語氣:“怎麽任務完成度會突然上漲?”

系統難得好心了一回,光標從數值上端一晃而過,隨即應聲道:“是好感度上漲了。”

不知君錦玉又腦補了什麽,哪怕與原男二隔著大半個京城,竟然也能促使好感度也隨之上漲。

謝嫣正窩在車廂裏胡思亂想,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車夫似乎跳下了馬車,春芷掀開簾子一角,就聽聞外頭有人勃然大怒道:“是哪家不長眼的馬車,竟然沖撞了我們公子。”

春芷偷偷透過簾子縫隙向外張望幾眼,又飛快掩好簾攏。

借著馬車裏頭朦朧燭火,謝嫣瞧見她眉宇浮上幾縷不安。

謝嫣心中頓時便有了幾分數,她罩上春芷絞著衣角的指尖,輕聲問:“怎麽了?”

春芷兩彎秀眉深深皺起:“我們的馬車與旁人的馬車撞到了一處去,那輛馬車的車夫怎麽也不肯放我們離開,死咬著是我們先撞的他,說一定要我們好看。”

“別慌,”謝嫣安撫她,“有刀疤他們在,不會出什麽差錯。若他們只是打算訛錢,那就更加好辦。”

春芷撫著胸口,舒出一口氣:“許是奴婢太過憂心了。”

謝嫣方扯開嘴角,外頭那群人又大喊大叫起來:“賠錢?你又算什麽東西,我們公子身份高貴,可不是那等用臟銀子,就能隨隨便便打發的破落戶……再者,若是你們非要拿錢消災,我們也不阻攔,我們公子這輛馬車價值千金,你說要賠,可賠得起?”

車夫急得都快哭了,低三下氣哄著他們:“我們是錦親王府的下人,主子有急事趕路,不能陪幾位在此處說理,不若我們先立個字據下來,幾位明日再去討要賠償?”

那牙尖嘴利的下人虎目一瞪:“誰知道你們真是錦親王府的,還是假借錦親王府出來為非作歹的賊人?我們公子這會子還要趕著入宮,沒功夫與你們瞎扯,不若叫你們家主子出來,規規矩矩給我們公子磕個頭,喚聲‘爹’,我們也就既往不咎了。”

謝嫣聞言動了動身子,春芷卻以為她是要下去給人磕頭,急忙撲上來死命攔住她,咬牙阻止道:“您不能下去!”

謝嫣被她撞得頭昏眼花,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半天才摸到扶手艱難爬將起來。

刀疤聽聞前頭的動靜,隨手抄起一把狼.牙.棒往懷裏一揣,帶著幾個弟兄雄赳赳氣昂昂殺到謝嫣馬車前。

春芷跳下馬車,以身牢牢擋住簾子。

謝嫣隔著簾子拉她進來:“春芷你這是做什麽?快些進來!”

幾個王府侍從上前仔細察看那輛馬車的情況,發覺只是車廂上擦出了一道口子。

車廂裏的人似乎察覺他們的舉動,粗.暴地一把拽開簾子,露出一張還算標志好看的陰郁臉龐。

男人衣襟大敞,手心裏捧著酒盞,面頰紅潤,眼底微染醉色,還未靠近,就能嗅聞得出他渾身彌漫的酒氣。

幾個鬥嘴鬥得正起勁的長隨,紛紛簇擁在他四周,指著謝嫣身處的馬車道:“公子,就是他們府的馬車沖撞了您……”

男人四處打量一圈,眼前盡是些男人,所幸馬車前坐著的那個姑娘生得不錯,遂意興闌珊抿了一口酒,又將酒盞擲在地上,揮揮手指使幾個爪牙:“小丫頭留下,其餘的人打傷了事。”

車夫何曾見過這等架勢,兩眼一閉扯起嗓子自報家門:“馬車裏的貴人,可是我們錦親王府的嫡小姐。你們若是傷了我們小姐,莫說小王爺,就是宮裏也饒不了你們!”

他這一通吼,非但沒叫對面收斂些,反而逗得他們紛紛捧著肚子笑成一團。

“走這條路的,都是些官員的外室,何曾有什麽貴女。你們也莫要叫嚷,左右我們公子是皇親國戚,又是府裏的嫡子,你們家的夫人跟了我們公子,也算不得吃虧,要是識相些,就叫你們夫人親自下車向我們公子請罪。興許我們公子看在美人的面子,還能放你們一馬!”

那人又諂媚對著身後的男人道:“主子您說是不是?”

男人摸出一枚銀錠子,隨手拋給他,對著春芷吹了幾聲口哨,擡手指令幾個長隨一擁而上。

謝嫣馬車上的兩個車夫,最先挨了幾拳,仰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刀疤與小個子見狀,眼疾手快祭出兵器。

瞥見容傾還筆挺地站在一邊,刀疤不由自主將他攔在身後,暗暗遞給他一柄開刃的匕首,小聲囑咐:“若是兄弟們頂不住,記得割斷繩子帶上老大騎馬逃走!我們都曉得你思慕老大,將她托付給你,哥幾個也放心。”

酒糟鼻用力拍了他後背一把:“你身嬌體弱抗不動刀棒,老大就交給你照看了……”

容傾:“……”

幾個人怪聲怪氣沖入人群中,舉起刀棒胡亂就是一頓劈砍。

趁著場面混亂之餘,容傾大步流星沖到謝嫣馬車邊,隔著窗軒對她道:“別怕。”

謝嫣胃中翻滾難忍,哪裏還有心思管那半路殺出來的攔路虎,她說不出話,只得連連點頭。

點到一半才發覺隔著窗軒,容傾是看不見的,她一把掀開簾子,趴在窗欞上蒼白著臉:“這種陣仗又不是沒見過,我不怕的。春芷與刀疤他們怎麽樣……你怎麽樣?”

“有我在這裏,絕不會有變數。”

容傾將她雙手納入掌心,見她臉色難看非常,又彎腰抵上她額頭,試了試溫,蹙著眉頭:“沒有高熱,嫣嫣你可是哪裏不舒服?”

謝嫣幹嘔了幾聲,又扒拉窗戶猛烈咳了一陣子,才有些虛脫道:“沒事,就是坐車太久,有些想吐。”

“若他們說的不錯,這裏應該就是花臺街,距離皇城只需花上一刻鐘,嫣嫣你再忍一忍。”

容傾扭開水囊餵她喝了點茶水,人群裏卻又傳來幾聲驚呼。

幾個長隨也不甘示弱,嗤笑一聲,從腰間抽出軟劍,齊刷刷循著他們刺過來。

刀疤他們練得都是實打實的肉搏,幾個拳頭砸得對方七竅流血十分輕松,可又哪裏抵擋了這些練家子的偷襲。

幾個長隨嘴上功夫刻薄毒辣,手上的招式也是招招見血。

一柄柄劍朝著他們要害刺過來,刀疤他們雖然都是有驚無險避開,因著力道還未卸得幹凈,身上也不可避免掛了幾道彩。

小個子捂著被刀尖劃開數道口子的左臂,伏在地上低低喘息。

幾個長隨踢開酒糟鼻手中的長劍,得意洋洋道:“我們公子可是虎賁將軍的嫡子,等我們小姐嫁給定安侯,做了尊貴的侯夫人,公子他就是定安侯的妻兄,堂堂皇親國戚,豈是你們這些宵小能得罪的?”

說罷又攙著高獻下了馬車,高獻醉眼朦朧朝著謝嫣的馬車伸出手,拉開衣襟調.笑道:“小娘子勾人得緊,不妨讓本公子瞧一瞧,可是真比那嫦娥仙子還要動人……”

他手指還沒夠到驚恐萬狀的春芷,眼前忽然閃出一個高大的人影,高獻見這人頭戴鬥笠杵在跟前,他細長的眼睛微微一瞇:“勾三、股四、弦五給本公子拿下他!”

刀疤仰倒在地,死死盯住容傾疾呼:“大郎你快些帶老大走!我們打不過他們的!”

勾三隨手團起一堆還未化開的臟雪,往他嘴裏一扔:“吵什麽吵!”

容傾照著勾三腰間佩劍狠狠踢上一腳,腳尖只輕輕一勾,便將長劍勾到自己手心。

他歪著頭冷聲道:“我是不曾聽聞,定安侯何時有個強搶民女的妻兄,虎賁將軍膝下何時出了個不學無術的嫡子……”

此言瞬間戳中高獻的痛腳,他使力推了弦五一把,自己也抽出一柄長劍,劍尖直搗容傾脈門:“本公子看中的女人,還沒哪個敢上來爭搶,你找死!”

透過簾子一角的縫隙,謝嫣甚至還未看清容傾究竟是如何出手的,他手中泛著銀光的長劍,就乍然揮舞出一方光盾。

他出手快如一道道閃電,一條條迅猛又不失力道地劈進人群裏,目光所及之處,恰到好處傳來一聲聲哀嚎。

地上未幹的雪水尚且來不及濺上他輕軟衣擺,幾個長隨紛紛捂著胸口應聲倒地。

刀疤早已看呆了去,勉力爬起來扭頭問小個子:“剛才是容大郎打傷了他們……我沒看錯吧?”

小個子捂著臉羞憤欲死:“看著弱不禁風,身手卻遠比我們幾個好,這小子當初到底是怎麽中了我們暗算的?”

酒糟鼻戳著他兩脊梁骨:“當日哥幾個看他行事可疑,一棍子上去就揍得他兩眼一翻不省人事,哪裏還有餘地能避得開……”

幾個人這才覺得心裏好受了一點,互相攙扶著起身,確認只是小個子傷得重些,其他的人倒沒什麽傷情。

對方以一人之力,就能打得自己最為得意的隨從哭爹喊娘,高獻臉上掛不住,左腳如疾落的雨點,砸得勾三股四弦五幾個又是一陣悶哼。

高獻吩咐喚他們快些起來,又惡聲惡氣指著容傾鼻尖道:“你小子死定了!有種就接著橫,不管你們主子是金枝玉葉的公主,還是哪家的夫人,我高獻都……”

“嘶——”

高獻不可置信捂著嘴巴,睜大眼睛死死瞪著容傾,後者扔掉手裏的劍,慢條斯理拍了拍掌心並不存在的灰。

他弧形精致的下頷落在高獻眼中,竟生生帶了幾分淩厲的氣勢,容傾殷紅嘴唇微微勾起:“說完了?”

高獻恍惚覺得,他似乎曾在哪個不經意的瞬間,見過這樣淩厲好看的下巴。

可記憶實在太過模糊,他一時半會回憶不起當初的場景,酒意也經這一嚇散了大半,驚魂未定捂緊被利刃劃破的嘴巴,揪著幾個長隨的衣領子屁滾尿流遁回馬車上。

眼見對面就跟腳底抹了油似的一溜煙跑得沒影,車夫終於如釋重負,他抱住容傾大腿,涕淚交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容兄弟,多虧有你在,老夫這把老骨頭搭進去也就罷了,若是小姐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王妃只怕會哭暈過去……”

容傾攙起他凝神問:“老人家可還能趕車?這裏離皇城近,今夜之事事關重大,稟明太後才是上策。”

車夫滿口答應下來:“能能能,老夫身子骨好得很,容兄弟不必擔心。”

春芷仍保持著將馬車嚴嚴實實擋在身後的姿勢,見容傾靠近,她才如夢初醒,失魂落魄退至一旁。

他拂開簾子,半個身子都沒入車廂裏。

刀疤裝作沒看見容傾這番算作色膽包天的舉止,擋住幾個隨行丫鬟的視線,纏著她們替自己包紮傷口。

出了這樁意外,眾人皆有些人心惶惶,春芷生怕又會出了什麽差錯,從刀疤那裏要來一根鐵棒,牢牢抱在懷裏。

小個子遞給她的時候,有些欲言又止。他心道這玩意雖然砸人疼,可姑娘你細胳膊細腿的,連舉鐵棒的力氣也沒有,哪裏還能護得了自己與老大周全。

然而轉念一想,猛地念起備受他們兄弟嘲笑的容傾,看著是個不折不扣的繡花枕頭,一身的功夫卻是一等一的厲害。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沒準人家姑娘橫起來,比男人還兇悍呢……

駛出這條異常幽深昏暗的小道,馬車終於駛向了官道上。

偶爾也遇見幾輛刻有世家家徽的馬車,比起其他府上的陣仗,他們錦親王府反倒顯得頗為寒酸,幾個下人衣衫不整不說,連神色也格外萎靡不振。

容傾半途上說是有幾樣東西落在家中,還需前去取,故而早他們一步下了馬車。

皇城前已經有幾個與錦親王府頗為親近的姑姑,三三兩兩候在那裏。

春芷將腰牌遞給她們過目,幾個姑姑連忙掀開簾子請謝嫣出來。

先是被顛簸得胃裏酸水翻湧,繼而又遭人羞辱脅迫。

接連經過幾番變故,謝嫣眼底也漸漸有了疲憊之色。

幾位宮人見她臉色蒼白,著實有點憔悴。思及於氏的囑托,姑姑們恭恭敬敬扶著她出來:“太後撥了偏殿給小姐休息,左右宴席還有半個時辰才開始,小姐不妨先去那裏歇一歇,再上一上妝面。”

春芷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腳底還有些發軟,她勉強穩住情緒,看向幾位宮人:“敢問幾位姑姑,小王爺如今身在何處?我們小姐半路上……”

謝嫣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今夜之事事出突然,方才她躲在馬車裏,打鬥的場面沒能看得太多,他們說的話,她卻一字不差全都記下。

那些人沒必要誆她,聽那色鬼高公子的口氣,倒像是經常往來於那條花街柳巷之間。

這條路本就是君恪替她安排的,必然與君恪有著脫不開的關系。

若非他們之中有身手高超的容傾,憑她眼下這副有氣無力的身子,至多也與周旋不了多久,最後只怕會平白遭人羞辱……

思緒轉到此處,謝嫣忽然有些福至心靈。

那高色鬼乃是虎賁將軍的嫡子、高穎的同胞兄長,如他所說的那樣,如若高穎嫁給容傾做了侯夫人,他便是堂堂正正的皇親國戚。

一旦虎賁將軍高演去世,高色鬼繼承父輩衣缽,順其自然就承襲爵位,加上有容傾這層姻親關系,在官場中如魚得水。

一個游手好閑,好色嗜酒的紈絝公子,滿身上下都是弱點與軟肋,沒腦子又有貪欲的人一向容易為人掌控……要是按照這個思路一直深想下去,反而能替謝嫣解釋近日來的諸多疑惑。

君恪並不是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既然她威脅到君錦玉的地位與安危,他又怎麽會輕易放開她去,誠心誠意答允於氏,準許她自行挑選夫婿。

所謂的挑選夫婿,不過是個誘她放松警惕的幌子罷了。

君錦玉已經失了於氏的信任,謝嫣輕而易舉就能避開她的算計。可君恪仗著於氏的寵愛,卻為虎作倀,不念仁道孝義,竟能下的了,這等將親妹妹往政敵嘴裏送的狠心。

謝嫣本以為原世界中的宿體被迫嫁給紈絝子弟一事,並不出自君恪的本意。

然而這個世界裏,他私心認為是她的存在,阻撓了君錦玉,就能狠心與八王爺合謀,為了拉攏高府這塊肥肉,能夠毫不愧疚地將她送給紈絝玩弄。

如今敵在暗處,她卻在明處。就算逼得君恪認下這件事,或是道出此事原委打草驚蛇,往後他也更為忌憚她,手段只會變本加厲。

倒不如令春芷閉口不談此事,待回去再同於氏哭訴更加妥當。

春芷咬牙硬生生將快要脫口而出的話,全都憋了回去。

謝嫣輕輕頷首,神色間看不出半點受過驚的端倪:“有勞幾位姑姑了。”

容太後著宮人打掃出來的宮殿,並不算多,謝嫣進去時,已經有幾位女眷在裏頭休憩。

殿中地龍暖意融融,謝嫣脫下披風,露出裏頭一襲煙紅色羅裙。

羅裙做了交輸裁,上身錯落有致繡滿各式各樣的蝴蝶,下腰的裙擺質地輕柔,極貼身段。

謝嫣腰間還系著做工精湛的環佩容臭,行走間便有細細碎碎的鈴鐺脆響傳出。

春芷避開幾位姑姑,低聲在她而後道:“小姐為何不讓我將方才之事說出去?”

“不必,”謝嫣繞過屏風進去,手指穿過流光熒熒的珠簾,“我曉得是誰布的局。”

春芷驚得說不出話來:“難不成是玉姑娘?”

謝嫣搖頭失笑道:“她被禁足多日,還沒那等結黨營私、陷害手足的膽識與野心。”

窗戶紙捅到這個份上,春芷就是再傻也能聽出不對勁的地方。

何況她從前在戲班子裏聽多了手足相殘的戲碼,本就比常人通透睿智,她雙目有一剎那的怔忪,艱難勸服自己接受這個不近人情的殘酷真相。

她神態間的後怕與憤憤不平,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春芷跟著她尋了張軟塌坐下,幾個姑姑便翻出個描金的胭脂瓷盒,沾了點胭脂抹到她雙頰上,果然顯得氣色好了不少。

不同府邸的女眷,皆分散在殿中各處,彼此間僅僅擺著屏風與高大的綠植,充做隔斷。

屏風另一邊的女眷看上去比謝嫣還要年輕,皆是十三四歲的模樣,衣飾都是如出一轍的宮女打扮,看著頗有幾分宮女的派頭,五官卻依然稚氣未脫。

幾個小姑娘扒拉住屏風,就好奇打量她。

謝嫣靠在榻上歇了片刻,胃中翻湧之感總算消退不少,見幾個小丫頭還沒走,謝嫣撚了幾塊從王府裏帶出來,用作磨嘴的糕點,就招呼她們幾個上前。

幾個小宮女也不認生,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最是單純有趣,幾個小姑娘大著膽子接過謝嫣遞來的糕點,就往嘴裏奮力塞,直到腮幫子塞得滿滿當當,她們才作罷,向春芷討了杯水,道了幾聲謝,飛快抹幾把嘴,就逃也似的溜遠了。

略坐了一會子,幾個姑姑瞧了眼殿中擺放的沙漏,催促謝嫣快些出去。

“小王爺今日公務繁忙,只能掐著時辰前來。”

謝嫣眼底迅速掠過一絲寒光,神色卻是無懈可擊的溫婉:“王府的興衰榮辱都牢牢系在哥哥一個人的肩上,他自然是應該以公務為重。”

姑姑煞是滿意地笑了笑,引著她穿過熙熙攘攘的女眷,走向一處燈火通明的宮闕。

宮裏還未及冠的皇子,都有各自的宮殿,一旦年滿二十,便到了應當出宮另辟王府的時候。八殿下雖然未及弱冠,可先帝亡故後,他身為聖上的兄長,宿在宮裏多有不合常理。今夜的宴席,恰好就定在八殿下年幼居住的翠微殿。”

翠微宮宮門比之尋常皇子居所,更為宏偉壯觀。

謝嫣深知,八王爺之所以能分得這等好宮闕,並不因為他最得先帝疼寵,而是由於宮中人丁稀薄,空置的的宮闕卻多如牛毛。

小皇帝年幼時的居所比他的翠微宮還要奢靡華美,所以說,人比人氣死人這一點,向來是摧毀良心的亙古法則。

隔著烏泱泱的人海,謝嫣一眼就瞧見正與幾個大臣交談甚歡的君恪。

他臉上仍舊掛著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冷清神色,在一眾油光滿面、大腹便便的大臣中,分明是最清爽之人,謝嫣卻從他舉止間,品味出一股常人所不能察覺的詭異氣息。

用道貌岸然這幾個字來概括此人人品,顯然最是合適不過。

她放慢了步子,趁著那幾個大臣興高采烈離去之際,幽幽停在君恪眼前,眼底瞬間綻出格外絢爛的笑意:“原來兄長早已入了翠微宮,倒是連累我苦等多時了。”

縱使君恪將自己的情緒掩藏得十分隱秘,可他腕上突然暴起的青筋,還是不可避免將他心中所想洩露得一覽無餘。

他扭頭瞧了眼垂首不敢多言的季全,眉宇之中比往常更多了幾分煩躁。

謝嫣迎上他試探的目光,柳眉挑釁似的擰起,望著冷笑道:“兄長在此與人說笑,卻獨獨拋下我一人膽戰心驚在偏殿苦等,倒真是放心得很。”

她的語氣比上回後花園偶然相遇的那次,還要來得慍怒失望,聽上去倒無其餘的意味摻雜其中。

君恪按下心中忐忑,勉強掃她一眼:“你又發什麽瘋?”

“若是今日前來赴宴的,是常錦玉,兄長可還能像眼下這般,放心她一人獨自入宮?”

季全驚駭欲絕,瞧見嫣小姐完好無損出現在此處,他比王爺還要來得震驚。

與八王爺定下這個計策的契機,正是源於太妃身子抱恙,王妃不能陪同嫣小姐前來此地上。

府裏幾個武藝好些的侍衛皆被調進宮中,護衛八王爺的安危,王府人手不夠,剩下來的都是些只懂點皮毛的三腳貓。

那條路正是高獻出行的必經之路,沖撞到他,就算不丟掉性命,也會被他手下那幾個爪牙狠狠剝去一層皮。

嫣小姐必定嫁給高獻無疑,只不過因著種種原因,他們王爺不好主動向容太後提出,只能暗中撮合兩人。

一旦嫣小姐與那色.欲熏心的高獻生米煮成熟飯,高府嫡子占去貴女清白本就不占理,不論高延與容太後怎麽不認同,議親也只會是鐵板上釘釘的大事。

那個街道白日裏除了高獻,不會有什麽人經過,就算嫣小姐喊破了喉嚨也沒人救她。

他們算準宴席結束之前,她絕不會安然無恙從高獻身邊逃開,是故陡然見她掐著時辰準時出現在這裏,季全百思不得其解之餘,脊梁骨又密密麻麻泛起一片雞皮疙瘩。

君恪目光越發幽沈,不動聲色留意著周遭一切:“君嫣嫣,你不要仗著母妃護著你,就這樣不知分寸。夫子教你的那些禮義廉恥,你難不成都忘得一幹二凈?”

“君恪,究竟是我不知廉恥,還是你依仗八王爺,就得以有恃無恐與常錦玉沆瀣一氣?”

謝嫣此言本無甚其餘的意思,偏偏君恪近日困擾在錦玉之於自己,究竟是從小撫養長大的妹妹,還是心儀的姑娘這個問題上,一直不得解脫。

他生怕連錦玉也看出他這點有損家族顏面的心思,便強壓著不肯道明。

如今被謝嫣含沙射影戳中痛腳,饒是他素來不喜形於色,經她今日這一來二去的挑釁,也終於勃然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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