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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侯爺打臉寶典(十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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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袖掩面, 手足無措垂下眼簾道:“府中乳母行事大意,大抵是我們繈褓顏色相似,幼時誤將我與嫣姐姐弄混,這才連累嫣姐姐流落定州多年……”

那少女有些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君嫣嫣竟是從定州而來?”

簇擁著君錦玉的眾貴女聞言,又是一片嘩然。

“不是我愛在人背後嚼舌根, 我聽兄長說過,定州是個窮山惡水的偏僻之地。不但年年虧欠上交國庫的銀子, 流寇盜匪更是泛濫成災。那處的男子好吃懶做, 討不到媳婦, 京城裏清白人家的姑娘,有好幾戶都被人販子賣去定州做了……童養媳。”

說此話的正是京兆尹家一位庶女, 京兆尹大人查辦過不少懸案, 他家的女兒自幼耳濡目染,自然也對京中奇聞略知一二。

周遭圍靠的姑娘紛紛白了臉,她們之中雖然不乏庶女,終歸是大戶人家的姑娘, 吃穿用度比上不足, 比下有餘,更是難以想象定州這等齷齪之地。

方才扯住她下樓的李如蘭攥緊君錦玉的手腕,狀似擔憂問她:“君嫣嫣她不會也被……”

君錦玉慌忙堵住她嘴巴,神色驚惶失措:“嫣姐姐她自小長在定州, 府上又是當地有名的鏢頭富戶, 哪裏似你們說的這般不堪?”

餘下幾人面面相覷, 皆在對方眼中瞧見了訝異與不屑。

商者素來為下等, 何況還是那粗鄙無知的鏢門。

縱然君嫣嫣出身皇室宗親,可從前一直長在這樣下作的門戶,必然舉止鄙陋,上不得臺面。

李如蘭身為庶女,面上看著怯弱,心中卻煞是厭惡李如月,常常暗恨自己投生進了姨娘肚腹,連議親也低李如月一等。

她以往心高氣傲,不願與君錦玉這些金枝玉葉來往。只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君錦玉非錦親王妃親女,一夜之間從雲端跌落至泥濘中,在錦親王府也只是個寄人籬下的外人。

李如蘭心中情緒極其覆雜,既有對君錦玉的同情憐憫,也有作壁上觀的嘲弄。

她難得生出點同病相憐之感,半真半假挽住她胳膊:“錦玉你也莫要再為旁人說話了,許久不曾見你,你怎的就瘦成了這個模樣?”

陡然被與她並不算太親厚的李如蘭挽住,君錦玉不禁蹙起了眉頭。

她雖與這些世家庶女面子上還算過得去,但私地下仍是不喜她們身上那股小家子氣,故而也甚少來往。

數月之前她還是京中眾星捧月的金枝玉葉,身邊不乏唯她馬首是瞻的摯友。如今樹倒猢猻散,連個丞相府的小小庶女,也能將心思算計到她頭上。

君錦玉心頭湧出一股悲憤之感,這股憤懣情緒,在留意到朝這裏漸漸靠近的謝嫣時,更是噴薄到了極致。

被一個處處遜於自己的鄉野丫頭,壓得翻不了身。

君錦玉暗暗咽下一口惡氣,近乎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嫣姐姐初回王府,我多番讓著她也是人之常情。”

李如蘭還欲開口,李如月卻頗為不悅地打量她一眼,她這個庶妹生性眼高於頂,心思卻十分縝密,她以往吃過幾次悶虧,也對李如蘭頗為不喜。

李如月的神色很是冷淡:“這裏有我照看便好,姨娘還需你照顧,如蘭你就先下去罷。”

幾個方才還在嘰嘰喳喳談論定州民風的少女,見狀也三三兩兩識趣散去,李如蘭絞著帕子,垂著脖頸不情不願離開了花廳。

李如月引著謝嫣尋個視野開闊的看臺坐下,又命侍女端上茶點盡心招待。

她指著院落中央搭建的臺子耐心解釋:“飛花令是京中時興的玩法,乃是將願意嘗試的姑娘分成兩隊,兩隊各自推舉一位姑娘上去抽簽,不論抽到什麽花,兩隊都需要挨個吟一句有關此兩種花的詩,若是哪隊裏頭的姑娘吟不下去,這位便就此除名。最後得勝的姑娘非但能接彩頭,還可在琴、棋、書、畫、騎射、書算中任選其一,要求另一隊當眾表演。”

這個玩法謝嫣還是頭一回聽說,盡管賽制上多有偏袒文臣之女,但也囊括騎射,武將世家向來以騎射為傲,就算輸了也不拘當眾展示技藝,如此安排反而還顯得有趣。

李如月笑道:“若是嫣嫣你不懼背詩,也能上去尋個開心。”

君錦玉雖然容貌不算京中翹楚,卻是在京中頗有名氣的才女。

她一手簪花小楷可謂是靈氣四溢,再加上出身高貴,又是錦親王君恪的胞妹,經她親手批註過的經史書冊,在讀書人中極得追捧。

甚至有的世家子也以得她一兩副手抄詩,為平生最風雅之事。

謝嫣能夠理解這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情懷。君錦玉便是依靠這些讚譽,漸漸博得賢雅之名。

只是謝嫣自己向來把讀書習字當做空閑時的樂趣,若叫她當眾為彩頭去比拼,則會徹底攪了她的興致。

再者對上君錦玉這種裝得一手好柔弱的白蓮花,若無別的意外,她尋思還是不搭理好些,省得沾了一身晦氣。

謝嫣側頭去看,遠遠就瞧見君錦玉與幾個姑娘緊緊挨在一起,那幾個姑娘面露憤色,似在與她低低說著什麽。君錦玉掏出帕子擦擦眼角,在眾人的唏噓聲中露出一抹怯怯的苦笑。

她笑吟吟搖頭表示回絕:“按錦玉的安靜性子,她很喜歡玩這個。而我記性不好,又散漫慣了,怕是要辜負如月的好意。”

李如月亦擡頭掃了眼不遠處圍做一團的貴女們,目光略過捏著帕子梨花帶雨的君錦玉時,了然地彎起嘴角:“也罷,既然玉姑娘有意嘗試,嫣嫣你還是在這裏坐著賞菊更好。”

話畢喚過婢女替謝嫣續了杯新茶,陪她聊了幾句無傷大雅的家常。

謝嫣方對她道過謝,就見幾個婆子快步朝這裏走來,婆子們瞧了謝嫣一眼,又上前立在李如月身旁,微微遮住嘴巴貼緊她耳旁。

待婆子傳完話,李如月神色凝重沖她們頷了頷首,與謝嫣告過辭,而後便行跡匆匆離去。

她領著下人,浩浩蕩蕩出了樓閣。

謝嫣呷過一口清茶,這茶乃是上好的君山銀針,僅是嘴唇上略沾一點,登時就有撲鼻香氣自舌尖處綻開,再徐徐順著喉嚨蔓延至肺腑,繚繞滿腹馨香。

馮媽媽顛顛帶著幾個錦親王府的丫頭趕了過來,見謝嫣端端正正坐在位置上喝茶,身後還跟了春芷,彎腰長長舒出一口氣,上氣不接下氣道:“您在這裏,可叫老奴好找。”

“有勞馮媽媽操心,”謝嫣起身扶起她,笑得煞是親和溫婉,“這裏都有人伺候,媽媽不必擔心我走丟。錦玉也在那裏同姑娘們嬉戲,我是做姐姐的,自然凡事都會替她留心著點。”

馮媽媽望了眼被諸人簇擁在中央,有說有笑的君錦玉。不無心疼地拍了拍謝嫣的手背:“您到底是王妃的女兒,是王府裏的金枝玉葉,玉姑娘自有雪珠與碧珠守著,您實在無須這般委屈自己。”

謝嫣向來不喜歡在人背後道人是非,本打算搪塞一二,卻瞥見君錦玉隔著開得爛漫的菊花花海,忽然從人群中仰面含淚看過來。

那眼神怯中含悲,悲中還攜了絲若有若無妙計得逞的自得,引得其餘貴女紛紛向謝嫣投來鄙夷目光。

謝嫣旋即垂首,雙肩微微顫抖,低低道:“她們都曉得我是從定州而來,不太看得起我。”

她覆而對著馮媽媽露出個苦澀笑容,神色落寞間還夾雜著點點失望,她環顧四周繁鬧景象,慢條斯理嘆息一聲:“您別怪錦玉,她哪裏招架得住那些貴女的詢問。縱然她們都疑心我的來歷,錦玉卻主動站出來替我作證,說我打小長在鏢門商戶,並非是被拐子賣去定州的……”

謝嫣頓了頓,才無奈續道:“女奴。”

馮媽媽神情方才還稍有松動,待蹙眉聽完謝嫣吐露出的最後那句話,她立刻瞪圓了眼珠子,不可置信反問道:“玉姑娘竟然主動站出來,說您不是被拐子賣去定州的……”

最後三個字實在太過汙穢,馮媽媽怎麽也開不了口。

謝嫣故作疑惑歪頭看她:“錦玉主動替我證明出身,媽媽可是覺得有什麽不妥?”

馮媽媽一拍大腿,又氣又驚:“此地無銀三百兩,玉姑娘打小熟讀詩書,又怎會不懂這樣的道理?她這樣說,豈非是刻意引人想入非非!”

謝嫣轉動茶杯不解地眨了眨眼,垂首吹開杯中漂浮的碎葉,狀似習以為常道:“叫人想入非非也沒什麽,左右我行的端坐的直,不怕別人碎嘴。再者以前在常府時,常老爺的姨娘們也喜歡在外頭挑撥離間。”

她捧著茶笑得沒心沒肺,“都說我是個賠錢貨,劉氏平日也愛以這個為借口拿我出氣……可我眼下不也好端端坐在媽媽跟前麽。”

馮媽媽跟了於氏幾十年,她是於氏乳母,一直將於氏當做親生女兒看待,自然也對後宅陰私的手段了如指掌。

當初正是劉氏心懷鬼胎換走了小姐,若嫣小姐在外受寵還算有個安慰,可她偏偏流落在定州這個苦寒山溝溝裏,何況常府又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富戶,王府的嬌姑娘長在這種地方,又哪裏會討到半點好處?

馮媽媽不比老太妃看重門楣名聲,她始終向著於氏,也討厭後宅這些手段。不論嫣小姐是個什麽性子,她都同於氏一樣更為偏疼她。

可笑錦玉這個年紀還愛耍些小性子,得知嫣小姐回府,非但不心懷愧疚,這段時日反而待她極為敷衍冷淡。

馮媽媽一一看在眼中,以往覺得錦玉嬌俏可人,如今有了嫣小姐,反倒認為她實在是恃寵而驕,以前那些承歡膝下的嬌矜,在嫣小姐寬宏大度、溫婉恬雅的襯托下,也顯得越發小家子氣。

如今柳暗花明,小姑娘好不容易被王妃尋回王府,終於不必過那飽一頓餓一餐的苦日子,卻不想錦玉竟在人前刻意說嫣小姐的不是。

馮媽媽心中升起的滔天怒火,一半是遭人算計的憤怒,另一半則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的悔恨。

她恨透那個自私自利、因一己私欲害得於氏母女分離的劉氏,只能喘著粗氣勉強道:“您在這裏好好賞花,有什麽難處就尋春芷,老奴有些事要去尋王妃,等會子就來找小姐。”

謝嫣悄悄捏了捏馮媽媽的手,笑容滿面應著:“媽媽盡管放心,我跟著刀疤他們練過幾手,無人敢過來為難我。”

她面色愈發這般平常,馮媽媽心中便愈是難過非常。她給謝嫣留了兩三個於氏身邊的二等丫鬟,才噙著淚朝著前院走去。

馮媽媽前腳剛走,李如蘭便捧著簽筒鼓動眾人上前抽取。

有的姑娘自告奮勇從簽筒裏胡亂拉了根簽子出來,還有的架不住旁人起哄,也迫不得已揀起根握在掌心。

君錦玉身邊圍繞的人群略微散開了些,不少姑娘攥著簽子樂滋滋攤給其餘的人看。

光祿寺卿家的小女兒唐菱見此,也對著君錦玉笑瞇瞇捂嘴道:“錦玉你可是京中當屬第一的才女,前院還有不少世家子,可是仰慕你仰慕得緊。我去年就沒見你上去,今次時機大好,不若你也去試一試。”

“說什麽仰慕不仰慕,你還知不知羞?”君錦玉耳尖通紅,似乎唐菱再說一句,她就能當場哭出聲來,她結結巴巴地,“去年是我身子不適,母妃才沒允我上去,今年有嫣姐姐在這裏,我是決計不能出這個風頭的……”

“你的那個姐姐在這裏又怎麽,”唐菱不屑地哧笑一聲,戳戳她額頭道,“錦玉你傻不傻,是她自己沒認過幾個字,不敢上去玩飛花令,難不成還能拘著你?”

君錦玉雙眸續起點點晶瑩:“錦玉不可以這樣做的,嫣姐姐流落定州不是她的錯,錦玉不能如此不講情義……”

“同她說什麽情義,”唐菱扯著她起身,連聲催促,“害她被拐子賣去定州的又不是你,你做什麽這麽忌憚她?”

君錦玉掙脫她的桎梏,眼淚搖搖欲墜懸於眼角,白凈小臉上俱是一片苦澀與掙紮:“我同你說了多少次,嫣姐姐她不是被拐子賣去定州的……”

“罷了,你個死心眼的丫頭非要偏袒她,我也沒什麽法子,”唐菱松開手,撐著額頭徹底失去耐心,“可別怪我沒提醒你,看君嫣嫣那個樣子,怕是還要反咬你一口,錦玉你可得長點心!”

君錦玉有些局促不安:“菱兒我……”

“你這般念著她,不如也叫君嫣嫣過來同我們一起。”

君錦玉眼底迅速掠過一絲喜意,她輕輕活動下緊繃的手指,關節在衣袖遮掩下傳出“咯吱咯吱”的艱澀聲響,口上卻極為遲疑:“嫣姐姐她雖然習得幾個字,卻在詩書上一竅不通,若是與我們一起,我擔憂她會連累你們……”

唐菱思索片刻,掰著手指謹慎道:“武將那邊的姑娘也同你姐姐一樣,每年飛花令都贏不了幾回,要是擔心你姐姐在眾人眼前出醜,我不妨就托李如蘭同那些武將家的女兒們商量商量,要是少了人,就叫君嫣嫣與她們結成一隊。反正摻和在一群人裏出醜,也好過君嫣嫣一個人出盡洋相。”

令常嫣嫣丟盡顏面,君錦玉忖度良久,大抵是能阻止祖母將她嫁出去的唯一方法。

君錦玉等這一刻實在是等了多時,望著擺著各式各樣菊花的臺子,她幾近能透過這些,窺見常嫣嫣幹巴巴杵在臺子中央,露出羞憤欲死的神情。

她癡迷於撕開常嫣嫣那層雲淡風輕的面具,多番被她明著暗著打壓下來,君錦玉極度渴望在她臉上,見到和她先前一樣的屈辱情緒。

她不動聲色飛快計較著,嘴上卻尤為內疚掙紮:“看來只有這個法子了。”

謝嫣圈住茶杯,細細暖著被風吹得有些發涼的手心,她虛虛盯著臺子邊憑軒而立的李如蘭,心緒卻早已不知飄至何處。

春芷忽然低低喚了聲“小姐”,謝嫣立刻便註意到,君錦玉隨同幾個模樣嬌艷的少女,正穿過儼然排列的圈椅與八仙桌,遠遠向她走來。

原世界的君錦玉能夠一次又一次成功打臉宿體,除了有君恪這個護短的金手指之外,也虧她周遭幾個手帕交的助力。

譬如眼下謝嫣瞅著眼前這群來勢洶洶的少女,雖然不曉得她們分別對應原世界中的什麽角色,也篤定是從前與君錦玉極其交好的那幾個無疑。

唐菱嚴嚴實實擋在君錦玉身前,縱然嘴角是上翹著的,可瞧著那直勾勾的目光,看起來實是不善,她雙手撐在謝嫣桌前,腰間帶子柔柔垂在腰側,整個人看上去恬靜又俏麗,她溫聲道:“飛花令我們還差一個人才能玩得起來,光祿寺卿府與錦親王府素來交好,君嫣嫣你正好回京未久,尚且與我們不熟,倒不如也同我們一起行令,也好同姐妹們認識一二。”

謝嫣視線緩緩掃過周遭女眷,有幾個扛不住她清淩淩目光的逼視,心虛不已垂下了頭,她遂放下杯子,語氣淡淡:“怕是要辜負小姐的盛情,我不大常玩這個,左右四下還有這般多的姑娘,你們不如去尋她們。”

唐菱之所以不假思索帶著一群人過來,自有一翻琢磨。

量那君嫣嫣再如何氣定神閑,骨子裏終究是個長在鄉野的黃毛丫頭,何曾見過賞菊會這等世面。

她一個人孤立無援坐在此處,也無人引見,哪裏會有貴女願意主動與她交好?似她們這樣大發慈悲肯眷顧一二的,只怕君嫣嫣她趕緊貼上來還來不及,又怎會費心思再掂量她們話中真假?

她斷定今日只需要使個小手段叫君嫣嫣吃點教訓,就能替錦玉出了這些天的惡氣。卻不料這位來自定州的君姑娘,竟並不似她預想中那樣莽撞蠻橫。

君嫣嫣先是緩緩端起茶杯,濃麗奪目的眉眼微微一擡,恰好露出妍麗無雙的面容。

唐菱被那眸底折出光亮灼得呼吸一窒,尚在怔神間,卻見她又微垂著脖頸輕輕抿了口茶。

還沾著澄澈茶水的豐潤唇瓣抵在瓷白杯沿處,襯得她唇色瀲灩而動人。

她品茶的動作一氣呵成,舉止看起來也格外令人賞心悅目,膚質雖不如君錦玉那樣剔透白皙,氣韻卻別有一番勃勃英氣,哪裏是錦玉口中描摹那樣的粗鄙不堪。

唐菱:“……”

她久久不語,身後的貴女也有些躊躇,察覺錦玉怯怯叫了聲“嫣姐姐”,唐菱這才從初見美人的驚艷中回過神來。

她擰眉道:“君嫣嫣你不要這樣不近人情,錦玉念著你遠從定州跋涉至京城,初來乍到也沒有熟識,才特意過來叫上你一同嬉鬧,你怎的這樣不識好歹……”

謝嫣擱下手中杯子,揚眉看向躲在唐菱身後低聲啜泣的君錦玉:“錦玉你是特意過來喚我去玩的?”

君錦玉捏緊手指,轉著眼珠弱弱道:“是……是啊,錦玉擔心嫣姐姐一個人坐在這裏怕會憋悶,便自作主張托如蘭給姐姐抽了張簽……”

話音未落,謝嫣一反方才的冷淡疏離,笑著走過唐菱身邊,執起君錦玉雙手道:“你比我小,在外自當是我照顧你,錦玉你盡管去玩就好,不必為我操心。”

君錦玉毫無痕跡掙開謝嫣,仰頭望著她歉疚道:“就差姐姐一個人了,錦玉特意請嫣姐姐過去,難道姐姐要拒絕錦玉的好心?”

唐菱聞言頻頻點頭,敲著茶桌催促:“錦玉這樣為你著想,君嫣嫣你若是推卻,我們玩不成,可是會怪罪你……”

四周頓時響起七嘴八舌的附和聲,謝嫣故而也不再反駁,大大方方跟著她們朝著臺子行去。

李如蘭領著婢女將行飛花令的姑娘們分做兩撥,對面那一半早已商議下來,以唐菱帶頭,皆讚成奉君錦玉為花主。

君錦玉那邊的自然以文臣居多,且都是與錦親王府交好的八王爺一派,而謝嫣這處,十六個人裏頭,武將之女足足占了六成。

若只是這樣還好,偏生她們爹娘叔伯皆是保皇派,又對素有“戰神”之譽的定安侯容傾奉若神明。

謝嫣將將走過去,就聽得幾個姑娘圍成一團說笑,其中一個憂心忡忡道:“我爹前些日子去拜見侯爺,可侯爺不在京中,管家說是去了別處……”

另一個接口道:“聽說宮裏也許久不見侯爺,也不曉得他什麽時候回京。”

說罷幾人齊齊長嘆一聲。

謝嫣不禁想起院子裏那個自言身世淒慘、賴著不肯走的容大郎,她心底一陣發虛,默默從她們身後繞開。

她初初站定,那幾個姑娘背後仿佛生了眼睛,烏黑眼珠子滴溜溜端詳她:“咦,妹妹看著面生,倒不曾見過,敢問是哪家的姑娘?”

謝嫣猜測,若這些武將家的小姐曉得她是錦親王府的,新仇添著舊恨,只怕是當場劈了她也說不準,她剛要回答,君錦玉卻步伐輕快地朝她這裏奔過來,攤開掌心簽子喜滋滋給她看:“嫣姐姐,我們抽的是荷花,你們抽的是什麽?”

謝嫣突然很想拍死眼前這朵極愛惹是生非的白蓮。

小皇帝年幼,眼下還未有妃嬪,宗室裏最得臉的金枝玉葉,除了八王爺家的郡主,也就是錦親王府的唯一嫡女。

君錦玉身為錦親王府嫡小姐,風光無限,京中自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錦親王府近日出的這樁稀罕事,早就傳遍千家萬戶。

向著錦親王府的人家,同情那位被換走的嫡女,而敵視錦親王府的,自然笑話她們錯把魚目當做珍珠養,活該他家嫡女,這麽多年一直得不到封號。

謝嫣淺淺應了聲,那幾個武門貴女眸中的好奇之色立刻被警惕與防備所取代,沖謝嫣稍稍頷首,便匆匆走至一旁。

君錦玉含笑覷了謝嫣一眼,覆又撇下謝嫣,毫不留情地轉身走回唐菱身旁。

她們這隊以京城武將世家的姑娘為主,除去被拉過來湊數的謝嫣,就剩下幾個今年舉家隨爹娘遷回京城的嫡女。

推選花主的時候,謝嫣並未上去爭個高低,她遠遠站在人群末尾,看著被貴女們推舉出的花主,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興沖沖奔至李如蘭身邊。

其他幾個不大熟悉京中風土人情的姑娘,幹脆就等在後頭,陡然瞧見候在一旁的謝嫣,目光一亮,也自發湊了過來。

她們此番回京,錢毓與曹盼雪乃是隨調任回京的父輩一同前來。還有一個喚作宋簾,則是邊疆守將的女兒,因著定安侯容傾年前大敗敵寇,小皇帝賞了不少田宅,爹娘念她們都快到了嫁人的時候,就遣她們回京休養。

淺淺聊過幾旬,彼此間有幾分了解。

這幾位皆自小長在他鄉,渾身上下都洋溢著有別於京中女子的熾烈生機,行事言談很是不拘小節。

臺子邊已經有不少人在等著,李如蘭遞給花主一根看似還未被人打開過的簽子,有些傲慢道:“錦玉她們的是荷花令,且先看看你這張是不是。”

提及開簽子,不少姑娘都興致勃勃擠過來,將那位花主團團圍住,紛紛急著要看她抽的是什麽圖樣。

謝嫣對這種姑娘家的把戲摸了個七七八八,她漫不經心看花主拉開卷在簽子上的紅紙,隔著不算遠的距離,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朵畫得栩栩如生的雪白梨花。

宋簾分給謝嫣她們每人一把瓜子,可惜地眨了眨眼道:“我這裏沒有什麽好東西,權當做助興算了。”

四周嘆息聲頓起,有人不無惋惜道:“梨花的詩可沒有詠荷的好記。”

錢毓往嘴裏塞了幾枚瓜子,搖頭嘖聲:“倘若抽到的是荷花,我也有把握撐過去,可梨花的詩我讀得不多,眼下這種情況看來,也只能聽天由命。”

花主臉色一沈,冷笑著將簽紙卷成指頭大小的一團,隨手扔到一旁:“不論抽的什麽題,有錦親王府玉姑娘珠玉在前,我們哪裏有什麽贏面可言?”

謝嫣向宋簾道過謝,摸出一枚瓜子嗑了一口,就聽得她忽而開口問:“她們說的錦親王府,是不是與侯爺不對付的那個錦親王府?”

謝嫣:“……”她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君錦玉被唐菱嚴嚴實實護在身後,受此暗諷,她有些委屈地咬住嘴唇,沈吟再三後,將手中繪著荷花紋樣的灑金紅箋,隔著唐菱遞給她們:“詠梨的我還記著幾首,詠荷花的頗多,你們不妨就將詠荷的拿去……”

花主面色越發難看,眸色陰冷:“你是覺得我們比不過你,才故意這樣說的對不對?左右有你這個才女在,我們這些將門嫡女無論怎麽比,都不可能贏過你,所以你才裝得如此寬宏大量……”

君錦玉似是未料及她會這樣說,頗為意外地瞪大眼睛,杏眼中透出濃濃失望與受傷:“高穎你大概是對我有什麽誤會,去年賞菊會,我就無緣隨母妃拜會,今年難得能與姐妹們聚一聚,不想叫你如此憋屈……若你不願看見我,我大可以現在就走。”

她說罷立刻將手中簽子遞給唐菱:“菱兒,嫣姐姐就拜托你照看了,我去底下歇息片刻。”

唐菱大驚,急急忙忙扯住她袖口:“說好了一起玩的,你要是不玩,那還有什麽意思。”

幾個與唐菱、君錦玉交好的姑娘大都出言阻止。

甚至謝嫣她們這隊還有腦子不大轉得過彎來的貴女,柔聲勸慰被堵了一肚子火的高穎:“君錦玉她說得對,去年勝了我們的吳姑娘前不久就已經定了親。君錦玉之所以今次上場,也是陪錦親王府那位君姑娘來的,不過是場尋常玩鬧,你也別太較真。”

高穎失聲道:“明明是君錦玉她仗著自己飽讀詩書,存心來羞辱我們,你怎麽反而替她說話?”

君錦玉神色窘迫至極,她幾乎快要哭出來,捂住嘴巴帶了哭腔道:“高穎我……”

她做足一副柔弱姿態,又有唐菱護著,哪裏會從高穎那裏吃得了什麽虧?

果不出謝嫣所料,諸人皆將矛頭指向高穎,委婉勸她莫要無理取鬧。

高穎怒不可遏,最後還是貼身侍女同幾個手帕交拼死攔住她,才免了一場打鬧。

“梨花就梨花,輸了有什麽大不了,我們武將家素來輸得起,又豈會似你們這般慣會耍弄心機!”

高穎領著幾個好友拂袖而去,徒留下錢毓等人面面相覷。

謝嫣這裏的氣氛說不出來有些古怪,曹盼雪謹慎端詳她們的神色,半晌才吐出一口氣,試探道:“……君嫣嫣,你應該聽過你哥哥提起定安侯府吧?”

“母妃前不久才將我領回王府,我初入京城,並不通曉這些事。”發覺有不少人偷偷留意她這處,謝嫣不緊不慢剝著瓜子殼,三言兩語將自己同君恪撇得幹幹凈凈。

她由衷彎開眼睛,烏黑澄澈瞳仁中閃爍著別樣璀璨的神采:“以前流落在外時,就聽長輩說過定安侯容傾的‘戰神’名號。我常常想,要是沒有這些好男兒守衛廣袤疆土,京城中哪裏會有這等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不過自打回府後,就不怎麽聽下人提過他,也是有些不解。”

高穎涼涼低嘲道:“裝腔作勢。”

她語氣盡管聽上去刺耳,不過神色卻和緩許多,目光也亮了亮,瞧上去竟是頗為受用。

曹盼雪幾個聽聞她這樣說,因君錦玉一番話而驟起的心結也漸漸平息。她們肚腹中本就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倒也不計較這些,又與她湊做一堆說笑起來。

宋簾望了眼被眾人圍擁在人群中央的君錦玉,不解道:“既然你才是錦親王府的親姑娘,那邊那個叫做君錦玉的,又是個什麽情況?”

謝嫣眼風順著她指的方向淡淡掃過一眼,卻見君錦玉以袖拭眼,被她喚作“菱兒”的少女正溫聲對她說些什麽,君錦玉好不容易止住淚,頗為大度道:“母妃教導我在外要寬於待人,我不會同高穎她們置氣,你且放寬心。”

靠著扮柔弱裝大度博得眾人同情,不論是對待宿體還是旁人,君錦玉的手段居然純熟到了這種境地,真不曉得以於氏那般溫良和善的性子,是怎麽養出君錦玉這種女兒的。

謝嫣收回目光,不甚在意地應和一句:“幼時母妃抱我去寺裏還願,不想卻有人存心將我與她調換了個兒。因繈褓顏色一樣,乳母沒能認出我,就帶著錦玉回了王府。”

宋簾心直口快,藏不住什麽心思,皺著眉盯緊君錦玉:“那她怎麽還住在王府裏,白白占著你的好處?”

“王府裏頭寬敞,多她一個人也算不得什麽,”謝嫣拍了拍手掌上沾到的瓜子殼,手腕微頓,覆又神色如常,“再者君恪與她自幼長在一處,更為偏愛她,護她一二也是人之常情。”

曹盼雪咽下著瓜子仁搖頭哂笑:“我爹以前上任的地方就有戶人家,府裏姨娘嫉妒主母,偷偷將自己的兒子同主母的兒子掉換過來,直到庶子考中舉人,這事才被主母發覺。那事在我們那裏鬧得滿城風雨,縱然嫡子被換了回來,可這麽些年被姨娘養得只知道游手好閑,到頭來也算廢了。”

錢毓嗟嘆不已,有些後怕地看向謝嫣,松了口氣道:“幸好將你換去的人家還有點良心,才不至於折磨你。”

謝嫣但笑不語。

又磋磨半刻鐘的功夫,李如蘭才請一眾姑娘上了臺子,她手心握著十數枚做工上乘的香囊,微擡起潔白下巴:

“家姐被爹娘喚去前院招待貴人,這裏就由我來主持。年年彩頭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玩意兒,正巧昨日得了批賞賜,今日的彩頭就定了這枚太後娘娘賞下來的織金香囊,裏頭摻著的,還是定安侯從關外帶回來的西域香料,若是誰得了頭等,這些香囊就賞給哪隊的姑娘。”

烏泱泱人群中靜默須臾,忽然爆發出雷鳴般的驚呼。

高穎那邊已經徹底失去理智,思及在場的都是女眷,她也沒有忸怩,急不可耐追問:“果真是定安侯從關外帶回來的香料?”

李如蘭輕蔑嗤了聲:“我們丞相府一言九鼎,難道還會誆你們不成?”

此言一出,莫說是高穎,就連君錦玉那隊也是騷動漸起。

她們在家中雖然對朝堂之事略知一二,也僅僅明白族中擁立的是從前的八皇子,如今的八王爺,絕非容太後嫡出的小皇帝。

故而定安侯府容傾於她們而言,只不過是一捧遙不可及的幻夢,盡管她們也崇拜這樣武能上陣殺敵,文能不輸錦親王的英雄,也只能在心中偷偷傾慕一二,哪裏敢妄想些什麽。

高穎沈聲扭頭叮囑她們:“這次哪怕絞盡腦汁,也要好好同她們比一比,定安侯的東西怎能淪落到她們手裏?”

她一眼就窺見隊伍尾端的謝嫣,不無鄭重道:“尤其是君嫣嫣,你可要想好自己到底是哪邊隊伍的人。”

唐菱那邊見此場景,皆忍不住掩口低笑出聲,不知是誰挖苦道:“君小姐初從定州回京,想來還未上過京中的女學,也不曉得能不能背個一兩句。”

高穎聞言又要發作,李如蘭卻忽然懶懶散散開口:“以往玩法都是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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