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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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澀了什麽東西,又像是吃了一大把黃蓮,從嘴裏到胃裏都是苦得發燒,苦得他都不能繼續向下說。

多少年了。

多少年的等待,幾次的錯過。李承恩已經不敢回首劍帖被奪走後一整個月他的心緒,也無法講述多少個日日夜夜,他撫摸著那條舊得不行的劍穗,對著如豆微燈,將寥寥幾字的回信看了又看,盡管再是如何小心,紙頁也卷起了一層毛邊。

怎麽會這麽想見他。怎麽會這麽難見到他。

現在他們再度相見,葉英依然是藏劍山莊的莊主,他依然是那個天策府的都統。然而他們都年逾不惑,初識時,一個十二,一個十四,盡三十載,僅得見面三次而已。

葉英接道:“別來無恙。”

李承恩忙回:“無恙。”他本來有滿肚子的話要問,滿肚子的話要說。他想過幾千次他們見面的場景,他想過他要問問葉英滿頭白發的原因,他想問問葉英盲去雙眼的過程——

可他突然又覺得沒什麽好問的。他看著葉英,只覺得什麽都已經被一句“別來無恙”輕飄飄打散了。

葉英在喚他:“將軍。李將軍。”

李承恩環視著不知何時已經空無一人的大殿,悵然地想起,此事已畢,不知下次又是何年見面了。

為什麽會這麽想親近某一個人。

他覺得他似乎天生就應該和葉英待在一起,並肩策馬,血戰沙場或者共看落花。

盡管他並不能理解落花真意,可是他能和葉英在一起看,這就足夠了。

是他少年孤寂伶仃的側影刻在他心上印象太深?還是他揮劍劃破的夜空太亮,或者,只是因為他是葉英?

葉英聽他久久不回,又喚一聲:“李承恩。”李承恩不知怎地,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其實我本來姓徐。”

葉英極輕地“嗯”了一聲,沒有表露出絲毫訝異或者尷尬。緊接著,他又叫了一聲,這一聲讓李承恩整個頭皮似乎都發炸,頭暈目眩。他叫的是:

“承恩。”

不是李府主不是李將軍不是李承恩。去了姓,單單一個名,從他口間道出,無端多了幾分如同錯覺的溫柔。

李承恩張口結舌。

葉英接著道:“可記往約。”

李承恩想起了他兒時曾許下的狂言。中途被玄宗截斷,曾有一瞬死寂。

“我一定親手奪下你鑄的劍,一雪前恥!”他想起了記憶裏的自己,熱血狂妄得不知所以,還有坐在臺階前,仰臉看他的少年,明黃的衣袂如雲任展。

李承恩輕笑一聲:“自是記得,念念,”他加了重音:“不、敢、忘。”

葉英又說:“記得便好。”他道:“流風,靜待將軍。”

他轉向李承恩,伸手在虛空中摸索,李承恩不解其意,握住了他的手。那手五指在他掌心微微痙攣了一下,溫熱的感覺似乎傳到了他的心裏。

葉英說:“讓我看看你。”

看?如何看?

李承恩看著他始終闔著的眼睛,楞了一刻,突然就悟了他的意思,緩慢而猶疑地,帶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

葉英的手便從他臉上摸起。自隆起的眉骨,滑到挺直的鼻梁,順著他臉側棱角,摸到他眼睛。那裏閃避似地想要合起來,眼睛的主人卻硬挺著本能,睜著眼睛隨他摸——怕看不見掌握不了力度弄疼了他,葉英的手放得極輕,往往要巡逡數次才能確認觸感如何。

他少年時,曾在這雙眼裏看見過極耀眼的劍光。

如今他什麽也看不到,可是,他能感知到。每一寸歲月的刻痕,他曾經的劍光,如今的模樣。

李承恩任微涼的手,在他的臉上一寸寸仔細地摸過去——遠處潮濕的滴水聲,未消滅殆盡的屍人啞啞地在殿外嚷叫,四周靜得有些詭異,全是密密麻麻大片大片詭異而不詳的花紋,這裏是燭龍殿。

可是他二人,葉英的手放在李承恩臉上,李承恩看著葉英,似乎已經將周遭一切,通通隔開幾重天地。

只有他們而已。

“少不得葉某心劍相隨。”

無言的靜默中,只有這一句話,在李承恩心中,翻過來覆過去,重覆不休。

章十一

鐵馬冰河入夢來。

章十一

“莊主,已經日稀了。”

羅浮仙擎著一盞八角琉璃的玉燈籠,小步穿過院間折廊,走過幾重臺階,走到天澤樓前,站在那抱劍的男人身後,遠遠地道。

近日來,莊主的舉止與平時有些異樣了。往常莊主都是在殘陽未落的時候就閉戶暮寢,準時得近乎刻板。然而他最近總是等到殘陽已墜,晚霞散了漫天血色,一潭湖水青黑不見底的時候,還站在天澤樓前,任憑漫天花雨縵落肩頭。

羅浮仙覺得不對,可是又說不出來是什麽導致的不對。況且這不對,似乎也無傷大雅,她也就沒有過多地放在心上,只是記得在心裏添了一項:飯畢去提醒葉英回房。

葉英被她一聲喚回了神。西湖晚風晴好,撫過臉頰帶了濕潤水汽,可是哪裏有半分燭龍殿呼嘯過堂的陰森刻骨。

自然手底,也不見得有李承恩輪廓淩厲的眉眼。

他微微垂下眼。此時羅浮仙忽然一聲低低驚呼:“呀,哪兒來的鴿子!”

他心底突然吵鬧起來。他從記事起,從來沒有過的喧囂。如同倏忽暴雨翻卷狂瀾,驚濤拍岸,深海卷巨浪!

李承恩,是李承恩的鴿子!

他心底是這麽想的,可是卻明明白白地知道,李承恩已經是不在了——亡於益州成都府途中,亡於李唐皇帝身側,亡於安史之亂胡虜胡刀下,清清楚楚,再無生還的機會!

羅浮仙的聲音又傳來:“這鴿腿上怎麽還綁著信呢?真是愚劣,你送錯地兒啦——”說到最後還帶了點兒笑音,一撒手就準備放了鴿子。

葉英霎時只覺肝膽俱裂:“住手!”

羅浮仙貼身服侍葉英數十載,何曾聽過葉英如此激動斷喝!嚇得當即撒了捏著鴿羽的手,那鴿子掙了掙,歪歪斜斜地飛到了葉英肩膀上,親昵地用嫩黃的喙挨了挨葉英的臉頰。

葉英心都在發抖,拂著鴿子淩亂的羽毛,抖抖索索去解鴿腿細線——羅浮仙看見他手甚至帶了細細的顫,人還未從一瞬驚嚇裏回神,嘴上已經怯怯道:“莊主……您需不需婢子為您念念?”

奇怪,莊主是跟什麽人通信,這只鴿子,怎麽她之前從未看到過?

葉英已經展開了信紙,聞言頓住了,良久,才將紙遞給她。

自他目盲,他再也無法看見李承恩來信。他不願別人念李承恩的信,寧可放在匣中不看。可是如今這信,卻是不得不看。

他明知李承恩不可能再度生還,可是,這鴿子卻又給了他一線近乎於無的希望!

羅浮仙上前幾步,雙手恭謹接了紙,臉上的神色突然變得很奇怪。她清了清嗓子,葉英已經問道:“什麽?”

羅浮仙慢慢念道:“楊——寧——死——了。”字字間隔拖得很長,咬字清晰,生怕葉英聽不清。然後就是一段沈默。羅浮仙道:“沒有了。”

葉英問:“沒有了?”

羅浮仙回道:“是,再沒有了。”

羅浮仙不知道楊寧是誰,也不知道是誰千裏迢迢,只為了給葉英不解其意的四個字。葉英從未見過楊寧也絕不會知道楊寧是誰。這樣一個陌生人死了,和葉英有什麽相幹,值得送信的人千裏送來?

葉英只道:“給我。”他伸出手來,羅浮仙忙把那張紙——其實不應該算作紙,那只是一團揉皺的臟麻布一樣的東西,還沾滿了點點血汙,看起來似乎是個垃圾。

葉英卻拿在手裏,動作慎重得如同在接什麽稀世珍寶。

羅浮仙目送他回房,不解。

葉英獨自站在案前,將那塊破布攤在桌上。隱隱的腥氣撲面而來,帶著鐵銹味,是幹涸多日的血。

楊寧死了。

葉英換掉了羅浮仙女子緩慢遲疑的柔軟嗓音,成了李承恩低沈微啞的聲音,在他的腦中,回蕩了一遍又一遍。

他開始也不解為什麽李承恩會送給他這麽四個字。

“天槍”楊寧,他雖素未謀面,可是在李承恩的來信裏,他卻是常常出現的角兒——不知李承恩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少時的影子還是什麽,把他當弟弟寵著,來信言語之間提及他,多有賞識喜愛之意。久而久之,這個人就在葉英的腦海裏有了個粗略的印象。

當是個一步步長大成為東都之狼的小少年,眉目堅毅,脾性執著,有幾分李承恩的影子。

李承恩來信是慣會忘了落款時間的,所以葉英也無從判斷他究竟是什麽時候,在怎樣的情況下寫下這封信。

可是葉英想起李承恩的眼睛時,他突然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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