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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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是大唐陷落時,第一個戰死的守將。他是整篇山河悲歌最先的一號哀角,在他的身後,數萬天策將士前赴後繼,□□永眠於故土家邦。

不止這些。

楊寧是李承恩看著長大的。如今他在滎陽戰死。

四個字包含了多少覆雜的情緒。李承恩與一般人相反的是,他若是越多的情緒想要表達,反而只能吐出更少的字。

對於情同手足的弟兄戰死的悲憤——楊寧他還只是個風華正茂的少年郎!

對於天策將士將要面臨的命運的無可奈何——□□獨守大唐魂!

對於莫測前途的憂懼——楊寧尚死,你且如何?

對於唐都故土淪落在胡人手裏的不甘——守關已破,胡甲已入!

甚至還有對於他的一點歉意——對不起,下次可能又要爽約了,阿英。

……

這四個字化成千千萬萬句話,捎帶著李承恩生前最後所有或激烈或憤怒或勇毅或不甘的情緒,濺著他身上的血,在飄飄一只白鴿的腿上,跨過了萬水千山,跨過了戰亂大地,跨過了生與死,愛與恨,跨過了一切障礙,來到藏劍山莊,來到葉英身邊。在葉英一片漆黑的世界裏,一句一句閃過,隆隆轟然作響。

李承恩死了。這些是他生前留下的最後的所有東西。

李承恩的腰間明明還栓著在燭龍殿他給他親手系上的伯氏塤,底座刻有“正陽”二字,篆體繁覆。他還說過他曾有一天會親手殺回名劍大會,奪得寶劍,流風已靜待多年。他還沒有把他不見了的那條劍穗還給他。

他曾闖入他院中,遞給他糖葫蘆。也曾喝他一杯清水,細目中現萬丈劍光如電。也曾在燭龍殿裏與他配合無間,他的手,一寸寸摸過他的臉,如同探求一場隔世經年的夢。

可李承恩已經不在了,永遠不在了。就算他頒下掌門令,傾盡一莊財,亦阻擋不住李唐敗勢如傾頹,救不回那人一桿□□獨守大唐魂魄。

可是就算他不在了,葉英連親自去成都,看一看他的機會,都不曾有。

葉英摸索著,找到了一壇放在案下的酒。是上好的酒,蘇杭此地不常見的性烈甘醇,二十年前就偷偷備下,期待著那人赴約。

他不好酒,至今滴酒不沾,然而聽聞了,行伍之人多半好酒。

他有時候會從藏酒的箱子裏抱出酒來,湊近輕嗅,濃烈的酒香如有實質,醺進他心裏腦裏,然後他閉上眼,一個紅衣銀甲的身影迎著驕驕的日光,□□身側,策馬游龍。

葉英生疏地揭開了酒壇,一股濃烈的酒味撲出來,如同下山的猛虎,遠比葉英隔著封輕嗅那點似有似無的酒意,來得甘烈——然而葉英只覺得過濃成了苦。苦得發澀。

他試探著飲一小口,登時辣得一陣眩暈。酒液入口如吞刀,剮過喉嚨,他吃力地全數咽下去,還是嗆咳著溢出了不少。然而他仍然繼續。

直到再也咽不下去,他暈暈乎乎起身,撲倒在房內榻上,似夢似醒,似迷似清。反正無論如何,眼前全是一片漆黑。

他似乎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也什麽都看不見,他在不知道什麽地方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雖然不知道身在何方,可他莫名覺得,這裏就是益州,成都天府。

想到了這是益州,他突然就激動起來——他走的是李承恩一路逃過的路,他嗅到的是李承恩沿途灑下的熱血。葉英蹲下身,順著地面摸過去,全是橫七豎八的屍體,不知道是天策還是狼牙,槍刀劍戟深淺不一地插得到處都是,葉英一路摸索,難免碰到刃上,割進血肉,可是絲毫不覺得疼。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摸了多少個人的手,足,腰,發,面,沾了多少不同的人的鮮血。最後實在是疲累無力,跪在地上,一寸寸,一個個,摸過去,找過去。他能感受到大腿小腿上割破的地方鮮血汨汨流淌,能聽到遠處的喊殺聲,淩亂的馬蹄聲,孤雁劃過荒空,嘶聲如啼。

可是他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不在意。他要找到李承恩。找到李承恩。

“李承恩。李承恩。”當他發現他在念著李承恩名字時,他已經茫茫反覆叨了好一會兒了。他跪都跪不住,依然十指深深摳進地面,試圖前進:“李承恩!”

這一個人,帶著糖葫蘆而來,消磨了他半世的光陰,卻賠盡了他一生的情誼。

他一定要要找到他!一定要!!

葉英心痛如裂。他最後猛地掙醒過來,恍恍惚惚了好一會兒,摸到身下柔軟的被衾,始悟不過是一場夢。

可緊隨著湧上來的,卻是更深一層的寂寥。

魂魄不曾來入夢。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守夜人敲著夜鈴,穿過匝匝雨線,悠長嗚咽的鈴聲,和著簌簌夜雨,每一層都能催斷人腸。

夜雨聞鈴。

葉英強抑著劇烈的頭疼,掙紮著走到桌邊,顫抖的手指摸到了桌上的兩只匣子,掀開蓋,一封一封地數過李承恩給他寄來的信。手不穩,於是紙張鋒利頁緣,就一次次把他的手指割出血痕。

一共四百二十一封。

葉英突然想起。

他和李承恩相識三十載有餘。

見面三次。

往來書信共四百二十一封,積可盈匣。

三十年,恍恍然如一夢。

如此而已。

他一封封拿起信,湊到微弱的燭火上,燒得紅燭邊堆起無數焦黑餘燼。直到最後一封——那一條倉促間撕下的破布,那點燭火終於滅了。

葉英垂下手來,摸得滿臉冰涼。

……

第二天羅浮仙發現,葉英又回到了那種刻板的生活。他不再在樓前多駐稍許,在特定的時刻一定會回去。

藏劍山莊的其他人,甚至連他這一異常都不曾註意到過。只是依然看見年逾半百的大莊主,似是停滯歲月流轉,樓前抱劍觀花,看盡枯榮。

自此江湖上唯餘心劍。

不見葉英。

—完—

番外 但使龍城飛將在

李承恩在掩護玄宗逃亡的時候,曾經不止一次地想到過葉英。

葉英冰涼的手摸過他的眉眼。葉英一頭雪白的長發映著一潭湖水。葉英垂下眼睛。葉英抽出他的劍。

李承恩避過拂面的一蓬箭雨,竟一時茫茫然無話。他的眼睛望過被烈火焚燒過的焦土,滿地的血流,將士呼痛喊殺聲,利器入肉的汨汨聲——修羅場。戰火燃氣的焰頭吞噬了半邊灰蒙蒙的天,燒焦的砍爛的椎碎的順著狂風,順著積雨,順著霹靂撲過來,血肢殘骨,淒厲刺目得可怕。

遠處的水,淌染了半側糜紅。

水。

葉英。

天澤樓。

西湖的晚風,曾經那麽溫柔。帶起葉英長發,漆黑的,葉英的眼睛,睜著的,看著他。

這裏是大唐啊。這裏是大唐。這是太平盛世,這是貞觀,這是國泰民安。這是歌舞升平,這是百姓怡樂,不應該——不應該是——

不應該是這樣啊!!!

李承恩瞠目欲裂,胸腔裏似乎撕裂開來。他想撕心裂肺地吼叫,他想撲上去刺翻那些提著胡刀肆意虐殺天策將士的叛軍,他想要拔槍,想要拉起五石千鈞弓,可是……可是他什麽也不能做。

唐玄宗蒼老混濁的眼睛裏,帝王的威嚴還端著,盡管他所坐的馬車已經被砍得破爛。他也吼,老邁的嗓子扯開:“護駕!護駕啊——!!”

李承恩面無表情回頭,毫不顧惜狠狠一記馬鞭抽在身下已經連趕三天路的千裏良駒上,馬嘶叫一聲,帶著李承恩跑得更加快了。

不回頭!不要去看,不要去想,不要去聽!!這個人是皇帝,他身上系著社稷安危,所以他得被護著,護得好好的,不管死傷了多少天策將士,不管倒下了他多少弟兄!

跑啊!

他已經盡力不去聽,不去想,可是有別於槍響刀劈的另一種聲音還是如附骨之蛆一樣直往他耳朵裏鉆。是重劍的破風聲。

前幾天,藏劍山莊來了援軍。

李承恩明知道不會有葉英,可是還是去看了一遍又一遍。這是葉英的弟子,隨著葉英,隨著葉英的兄弟姊妹,養出來的藏劍風儀。君子如風,謙謙溫雅。

可是他們現在卻不得不去守衛破碎的國土,護衛大唐——

“藏劍風來吳山一式,招招狠辣,沒有一絲回護——”

沒有一絲回護。

李承恩攥緊了韁繩,只覺得,從天靈蓋一路涼到了腳後跟,上下齒都冷得發寒。

葉英。

葉英。

那個淡然寰遠的沒有一點鮮活氣的男人。

沒有一絲回護。

沒有……一絲回護。

究竟是到了怎樣的山窮水盡的地步,才能對自己沒有一絲回護。

李承恩想,他曾經答應過他,要奪劍。燭龍殿裏,他欠他一句“心劍相隨”。他摸過他的臉,慎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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